第83章它只会一直往前走

周世安在医院住了五天。这五天里,萧辞远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

顾寒州把工作全部推掉,陪在他身边。萧璟和沈默言每天来,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换洗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一会儿。

病房很小,一张病床,一把折叠椅,一张床头柜,站三个人就转不开身。但他们还是来了,一个接一个,像是在轮班。

第五天晚上,周世安的病情忽然加重了。下午的时候他还清醒,喝了小半碗粥,和萧辞远说了几句话。

他说杭州的桂花糕好吃,问萧辞远有没有吃过。萧辞远说没有。

他说,等老臣好了,带殿下去吃。萧辞远说好。

到了晚上,护士来量体温,发现烧到了三十九度五。值班医生过来检查,说是感染加重了,需要调整抗生素。

护士换了一袋新的输液,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周世安的手背。

他的手背已经青了,针眼密密麻麻的。

萧辞远坐在床边,握着周世安的手。老人的手很烫,烫得他手心出汗,但他没有松开。

“殿下。”周世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本王在。”

“殿下,老臣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萧辞远的手指收紧。

“周先生,您答应过本王,要跟本王回去的。”

周世安苦笑了一下。

“殿下,老臣这辈子,答应过殿下很多事。有的做到了,有的没做到。这件事,老臣怕是做不到了。”

萧辞远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握着周世安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通过手掌渡给他。

“殿下,老臣有句话,想跟您说。”

“您说。”

周世安看着他,认真地说:“殿下,您不要怕。老臣走了以后,您还有顾先生,还有萧璟殿下,还有沈默言。您不是一个人。”

萧辞远低下头,把脸贴在周世安的手上。

“周先生,本王舍不得您。”

周世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萧辞远的头,然后睡着了。

凌晨三点,周世安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到萧辞远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

顾寒州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走到床边。

“周先生,您醒了?要喝水吗?”

周世安摇头。他看着顾寒州,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顾先生。”

“嗯。”

“我有个不情之请。”

顾寒州在床边坐下。“您说。”

周世安说:“我走了以后,您要好好照顾殿下。他从小没了母妃,一个人在宫里长大,吃了很多苦。他嘴上不说,心里苦。您要多陪陪他,多跟他说说话。他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您不问,他就不说。”

顾寒州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周世安又看向萧辞远。他睡着了,头靠在墙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周世安看了他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

“顾先生,您知道吗,殿下小时候很爱笑。老臣教他弹琴,他弹错了,自己就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后来他母妃走了,他就不怎么笑了。再后来被关进冷宫,老臣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顾寒州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萧辞远垂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萧辞远没有醒,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握了握,像是在回应。

周世安看着这一幕,笑了。

“殿下找到您,是他的福气。”

“不,我找到他,是我的福气。”

天快亮的时候,周世安的烧退了。

护士来量体温,三十七度二。值班医生过来检查,听了肺部,看了各项指标,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老人的感染指标在下降,这不符合常理。他这么大年纪,按理说应该越来越重才对。”

萧辞远站在床边,握着周世安的手。老人的手不烫了,温温的,像是春天里的风。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张脸上还有皱纹,还有老年斑,但呼吸平稳了,眉头舒展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先生。”他轻声叫。

周世安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回握了萧辞远的手。萧辞远感觉到那一握,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握紧了老人的手,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周世安苍白的头发上,落在他青紫的手背上,落在那根还在滴着液体的管子上。光很薄,很淡,像是一层纱,但它是暖的。

上午,萧璟和沈默言来了。萧璟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刚熬好的粥。沈默言手里拿着一束花,是在医院门口的花店买的,几枝白色的百合,用淡绿色的纸包着,很素雅。

沈默言把花插在床头柜上的水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好看。”他满意地点点头。萧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周世安靠在床头,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

他看着那束百合,看了很久,然后对沈默言说:“谢谢你,沈先生。”

沈默言连忙摆手。

“您别叫我先生,叫我小沈就行。”

周世安笑了:“小沈,你很好。”

沈默言的耳朵红了。他走到萧璟旁边,站定,不再说话。萧璟把粥盛出来,递给萧辞远。

“你先吃。我喂周先生。”

萧辞远接过碗,没有吃。他看着萧璟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周世安喝粥。

萧璟的动作很轻,每一勺都先吹一吹,再送到老人嘴边。

周世安喝得很慢,一勺要抿好几口才咽下去,但萧璟没有催,就那么一勺一勺地喂。

萧辞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生病了,周世安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

他嫌粥烫,周世安就吹了又吹,吹到不烫了才送到他嘴边。他嫌粥没味道,周世安就在里面加了一勺蜂蜜,甜丝丝的,他一下子就喝完了。

“周先生。”萧辞远开口。

周世安转过头。

萧辞远看着他,认真地说:“等您好了,本王带您去吃桂花糕。”

周世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殿下带老臣去吃桂花糕。”

下午,顾寒州接了一个电话,走出病房。萧辞远跟了出去,在走廊里找到他。顾寒州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萧辞远问。

顾寒州转过身,看着他。“周明远打电话来说,有人在查你。”

萧辞远皱眉:“查本王?”

顾寒州点头。“查你的背景,查你的过去,查你和萧璟的关系。查得很深,不像是普通记者。”

萧辞远沉默了片刻。

“是那个‘真相调查局’?”

“不确定。但周明远说,对方的渠道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

“顾寒州。”

“嗯。”

“本王不怕他们查。本王怕的是,他们查到周先生。”

顾寒州看着他。

萧辞远继续说:“周先生也是穿越者。如果他们查到了他的身份,会怎么对他?他已经九十多岁了,经不起折腾。”

顾寒州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让他们碰周先生。”

萧辞远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人站在走廊的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窗外是杭州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和几十年前周世安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顾寒州。”

“嗯。”

“本王想带周先生回去。回北京。那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也有更多的人能保护他。”

“我来安排。”

萧辞远转身走回病房。推开门,看到周世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把旧二胡,正在轻轻地摩挲琴弦。沈默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着一本书,念给老人听。是白居易的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周世安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他的手在琴弦上轻轻滑动,像是在跟着诗的节奏弹奏。萧辞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让时间停在这里。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它只会一直往前走,带着所有人一起走,不管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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