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他必须见他

雍和宫。下午三点。

萧辞远到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寺庙的屋顶染成一片金色的海。

游客不多,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走动,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跪在蒲团上磕头,有人站在香炉前闭着眼睛许愿。

香烟缭绕,从巨大的铜香炉里升起来,被风吹散,消失在灰蓝色的天空中。

萧辞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没有戴帽子,风吹得他头发有些乱。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母妃的兄长,他的舅舅。

三点过五分,一个人从雍和门的方向走过来。是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

他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皱纹,但不多,皮肤是那种长期日晒形成的健康的棕色。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和母妃的眼睛一模一样。

萧辞远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见过这双眼睛,在他五岁的时候,在母妃的脸上。那时候母妃还年轻,眼睛也是这样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男人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男人开口。

“你是阿依古丽的儿子。”

萧辞远点头:“本王是。”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萧辞远的脸。

“像。”他说,“你长得像你母亲。眼睛像,鼻子像,连皱眉的样子都像。”

萧辞远站在那里,没有躲开。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粗糙的,有老茧的,带着风霜和岁月的温度。

这只手,和母妃的手不一样。母妃的手是柔软的,光滑的,像一块温润的玉。这只手是硬的,糙的,像一棵老树的树皮。但它们是同一个血脉的手。

“你是谁?”萧辞远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男人收回手,看着他。“我叫库尔班。是你母亲的哥哥。”

“你是穿越者?”

“你母亲入宫的那年,我跟着商队去了西域以西的地方。走了三年,走到一个叫大食的国家。后来死在了那里。”他顿了顿,“再后来,就穿越到了这里。比你早了十年。”

萧辞远的手指微微收紧。十年。这个男人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年,一直在暗处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本王?”

库尔班沉默了片刻。“因为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怕你过得不好,我却没有能力帮你。我怕你过得好,我的出现会打扰你。”

他顿了顿,看着萧辞远的眼睛。

“后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站在台上弹古琴,弹的是你母亲教你的曲子。你弹得很好,比她还好。我看了很久,哭了很久。然后我决定来找你。”

萧辞远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一下一下地翻动。

“舅舅。”他叫了一声。

库尔班愣住了。他看着萧辞远,嘴唇微微发抖。然后他伸出手,把萧辞远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紧,紧到萧辞远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开,因为他感觉到库尔班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孩子,舅舅对不起你。”库尔班的声音在萧辞远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舅舅应该早点来找你的。你母亲走的时候,你才七岁。一个人留在那吃人的宫里,舅舅想想就心疼。”

萧辞远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舅舅,本王现在过得很好。”

库尔班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我知道。我在电视上都看到了。你有丈夫,有朋友,有自己的事业。你母亲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舅舅,你是怎么穿越的?”

库尔班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找个地方坐下说?”

萧辞远点头。两人走进雍和宫,在偏殿旁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一长一短。

库尔班讲了他的故事。他说他从小就跟着商队跑,从龟兹到长安,从长安到西域,又从西域到大食。

他说他见过沙漠里的风暴,见过雪山上的狼群,见过大海上的鲸鱼。

他说他在大食国做生意,赚了很多钱,也亏了很多钱。他说他死在大食国的一次战乱中,被流矢射中了胸口。

“死了以后,我就到这里了。”库尔班看着远处的大殿,目光有些迷离,“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不会用电话,不会看电视,连马桶都不会冲。”

“舅舅,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本王?”萧辞远又问了一遍。

库尔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垢。

“我怕你不需要我。”他的声音很轻,“你那么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你不需要一个在街头摆摊修鞋的舅舅。”

萧辞远愣住了。

“修鞋?”

库尔班苦笑了一下。“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不会说普通话,不会用电脑,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我唯一会的就是做鞋。

小时候跟着家里的皮匠学过,能做皮靴、马靴、布鞋。刚开始在路边摆摊,修一双鞋五块钱,补一个鞋底三块钱。后来攒了点钱,租了一个小门面,还是修鞋。”

他看着萧辞远。

“你舅舅我,就是一个修鞋的。”

萧辞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双粗糙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这双手,曾经牵过骆驼的缰绳,曾经数过成袋的金币,曾经在沙漠的风暴中紧紧抓住帐篷的绳索。现在,它们握着锥子和针线,修补一双又一双破旧的鞋。

“舅舅。”萧辞远开口。

库尔班看着他。

“修鞋不丢人。”

库尔班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萧辞远的肩膀。

“孩子,你长大了。”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阳光从西边移到东边,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色。

游客渐渐少了,寺庙里的喇嘛开始做晚课,诵经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低沉而悠远。

“舅舅,你为什么要发那篇文章?”萧辞远忽然问。

库尔班沉默了片刻。

“哪篇文章?”

“扒本王微博的那篇。还有那张卡片。”

库尔班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绿绿的,嫩嫩的,像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绒毯。

“孩子,舅舅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低,“那篇文章不是舅舅写的。那张卡片也不是舅舅放的。”

“那是谁?”

库尔班抬起头,看着他。

“你母亲,还有一个故人。一个你不想见到的人。”

萧辞远的手指微微收紧:“谁?”

库尔班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阿史那。”他说,“你母亲的未婚夫。”

萧辞远愣住了。母妃的未婚夫?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母妃入宫之前,有过未婚夫?

“阿史那是龟兹贵族,和你母亲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他们本来要成婚的。但龟兹王为了讨好大齐皇帝,把你母亲作为贡品送进了宫。阿史那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你母亲被带走了。”

“后来他追到了长安,想见你母亲一面,但进不了宫。他在长安待了三年,靠给人做翻译为生。你母亲死的那年,他离开了长安,去了西域。再也没有回来。”

“他也穿越了?”

“对,他比我晚几年。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在找你。找了很多年,没有找到。直到你在选秀上出现,他才看到了你。”

萧辞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天已经暗了,第一颗星星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很亮,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他想干什么?”萧辞远问。

库尔班说:“他想见你。但他不敢。他怕你恨他。”

“本王为什么要恨他?”

库尔班叹了口气。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你母亲。他觉得,如果当年他能拦住龟兹王,你母亲就不会入宫,不会被皇后害死。他恨自己,恨了很多年。”

萧辞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大殿。殿里的灯亮了,黄色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一片温暖。

“舅舅。”

“嗯。”

“本王想见他。”

库尔班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你确定?”

“确定。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做过什么,他是母妃的故人。本王想听听他的故事。”

库尔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舅舅帮你约他。”

从雍和宫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萧辞远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车流。

路灯亮了,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他拿出手机,给顾寒州发了条消息。

“出来了。”

车灯闪了一下。顾寒州的车停在街对面,打着双闪。萧辞远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

“见到了?”顾寒州问。

“他是母妃的兄长。他叫库尔班。”

顾寒州发动车子:“他说了什么?”

萧辞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他说,那篇文章不是他写的。是另一个人。”

顾寒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谁?”

萧辞远闭上眼睛。

“母妃的未婚夫,阿史那。”

车里沉默了很久。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你想见他吗?”顾寒州问。

萧辞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

“想。”

顾寒州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握住了萧辞远的手。萧辞远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让顾寒州握着。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萧辞远看着窗外,心里在想一件事。母妃的未婚夫。阿史那。那个人在暗处等了他那么久,不是要害他,是不敢见他。

他怕萧辞远恨他,怕萧辞远怪他没有保护好母妃。但萧辞远不恨他。

他恨的是皇后,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他不恨一个无能为力的男人。

车停在家楼下。萧辞远推门下车,站在夜风中。他抬起头,看着自家的窗户。

灯亮着,王阿姨大概在给周先生喂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楼门。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期待,有一点点不安。

他不知道阿史那会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不知道见面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见他。

因为他是母妃的故人。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还记得母妃年轻时候样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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