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没有人能保护得了她

见面的地点定在雍和宫附近的一家茶馆里。库尔班选的地方,说阿史那住在那附近,走几步就到。

萧辞远到的时候,库尔班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来了吗?”萧辞远问。

库尔班点头:“在里面。靠窗的位置。”他看着萧辞远,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孩子,他这些年过得不好。你见了他,不要怪他。”

萧辞远没有回答,推门走了进去。

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一半空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萧辞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那人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瞬。

阿史那看起来比库尔班年轻一些,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花白但浓密,脸上有皱纹但不多。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很旧,领口起了毛球。

他的眼睛很大,眼窝很深,带着一种常年忧郁的人才有的暗淡。但他的五官很端正,年轻的时候应该很英俊。

两人对视了几秒,阿史那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你长得像她。”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萧辞远:“我们是母子。”

阿史那没有抬头。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家在我家隔壁,中间隔着一道矮墙。她经常翻墙过来找我玩,爬墙的时候裙子总是被挂住。”

萧辞远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穿着花裙子,翻过一道矮墙,裙角被墙头的树枝挂住,撕开一道口子。

她蹲在墙头上,低头看着裙子上那道口子,瘪着嘴,快要哭了。墙这边站着一个男孩,仰头看着她,手足无措。

“她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萧辞远问。

阿史那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白色。她最喜欢白色。她说白色最干净,像天上的云,像冬天里的雪。但龟兹不常下雪,她就跑到山上去看。”

萧辞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喜欢吃什么?”

阿史那想了想。“葡萄。无核白的那种,很甜。她一次能吃一大串,吃完了手上全是汁,就往我衣服上擦。”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萧辞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人,知道母妃那么多事。

知道她喜欢穿白色,知道她爱吃无核白的葡萄,知道她小时候翻墙撕破过裙子。这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你后来为什么没有去找她?”萧辞远问。

阿史那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像是常年和油污打交道。

“我找了。我追到长安,在宫门外等了三个月。每天从早站到晚,求侍卫让我进去。他们不让我进。我写了信,托人送进去,没有回音。我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一封都没有回。”

他抬起头,看着萧辞远。

“后来我想,她可能不想见我。她现在是皇帝的妃子了,我一个普通人,见了又能怎样。”

“你知道她后来怎么了吗?”

阿史那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一圈一圈。

“知道。她死了以后,我才知道的。我在长安待了三年,她死了以后,我离开了。去了西域,又去了更远的地方。走了很多年,走了很多路。我以为走远了就能忘记,但忘不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死的那天,我在敦煌。有人告诉我,齐国的萧妃病逝了。我知道那是她。我站在莫高窟前面,看着那些佛像,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离开了敦煌,往西走。再也没回来。”

萧辞远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的客人在低声聊天,偶尔传来几声笑。

窗外有麻雀在啄食地上的面包屑,一只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地甩。

“你恨她吗?”萧辞远问。

阿史那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恨她?我恨我自己。恨我没有本事,恨我进不了宫,恨我救不了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恨了这么多年,恨到头发白了,恨到眼睛花了,恨到快忘了她的样子了。”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黑白照片,很小,两寸见方,边缘已经磨损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花,对着镜头笑。

萧辞远拿起那张照片,手指在颤抖。那是母妃。年轻时的母妃,比他记忆中的更年轻,更鲜活。

她站在阳光下,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从来没见过母妃这样笑。

在他记忆里,母妃总是安静的,温柔的,笑容淡淡的,像一朵开在阴凉处的花。

“这张照片,是你在哪里拍的?”他问。

阿史那说:“在龟兹。她十六岁那年,我托一个路过的洋人拍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进宫,还不知道自己要去长安。她以为她会嫁给我,在龟兹过一辈子。”

萧辞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阿史那,我等你回来。”是母妃的字迹,娟秀工整,和她绣在帕子上的那个“辞”字一样的笔触。

“她等你。”萧辞远说,“她一直在等你。”

阿史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杯凉透的茶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知道。”他说,“她托人带信给我,说她在等我。但我没有回去。我以为她不进宫了,以为她还会等我。后来她进了宫,我再想回去,已经回不去了。”

萧辞远把照片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张照片,你留着。”

“你留着,这是你母亲。你应该留着。”

萧辞远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阿史那。这个男人的脸上全是眼泪,但没有声音。他哭得很安静。

“阿史那。”

阿史那抬起头。

“本王不怪你。”

阿史那的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辞远继续说:“你保护不了她,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能保护得了她。她在那个位置,从进宫的那天起,就注定是死路一条。”

阿史那低下头,肩膀在颤抖。他用手捂住了脸,哭声从指缝间泄出来,很低,很沉,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呜咽。

库尔班从门口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拍着,一下一下。

萧辞远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想起母妃临终前的笑容,想起她说“你要好好活着”。

她不要他恨,不要他报仇,不要他为她哭。她要他活着,好好活着。

“阿史那。”他又叫了一声。

阿史那放下手,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狼狈极了。

“本王现在过得很好。”萧辞远说,“有丈夫,有朋友,有事业。你不用担心。母妃也不会怪你。她要你好好活着,跟本王一样。”

阿史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萧辞远的手。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但很暖。

“孩子,谢谢你。”

萧辞远没有说话。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想起了母妃。如果她能看到这一幕,她会笑的。她一定会笑的。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库尔班扶着阿史那走在前面,两人走得很慢,阿史那的腿似乎不太好,走一步顿一下。

萧辞远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老人,一个修鞋的,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舅舅。”萧辞远叫了一声。

库尔班停下来,转过头。

“阿史那是做什么的?”萧辞远问。

库尔班看了一眼阿史那,替他回答。“他开了个修车铺。在胡同里,很小的那种,修自行车、电动车。手艺好,街坊邻居都找他。”

萧辞远看着阿史那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佝偻,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

他想象这个人蹲在胡同里,满手油污,修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阳光从胡同口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阿史那。”萧辞远走上前,和他并肩。

阿史那转过头。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了。本王会来看你。”

阿史那的眼眶又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萧辞远手里。是一串珠子,黑色的,木质,油亮油亮的,像是盘了很多年。

“这是你母亲小时候戴的。她送我的。我戴了四十多年,现在还给你。”

萧辞远握着那串珠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戴在了自己手腕上。珠子贴着皮肤,温温的,带着阿史那的体温。

“谢谢。”

阿史那摆了摆手,转过身,和库尔班一起走了。萧辞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很长。

他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顾寒州发了条消息。

“见完了。来接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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