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年夜饭
阿史那消失后的第十天，腊月二十九。萧辞远没有再找。他打过的那些电话、托人查过的那些地址，都像石子沉入深水，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库尔班说，阿史那以前就这样，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
说这话的时候，他蹲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一个变形的车圈。
“他会回来的。”库尔班说，“他舍不得你。”
萧辞远站在门口，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那串珠子，他走到哪儿都带着，不戴在手上，只是放在口袋里，手指一颗一颗地拨动。
“舅舅，明天除夕，来家里吃饭。”他说。
库尔班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暗，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跟母妃一模一样的亮。
“我去？合适吗？”
“合适，你是我舅舅。”
库尔班低下头，继续敲车圈。
“那我去。”
腊月三十，北京晴，无风。
萧辞远早上起来，发现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手指在霜上画了一道，透过那道光亮看到楼下的花园，有人在挂红灯笼，有人在贴春联，几个孩子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跑，笑声从六楼传上来，很远，但很清晰。
顾寒州在厨房里炸丸子。肉丸子在油锅里翻滚，颜色从浅黄变成金黄，香气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王阿姨在客厅里包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碌地转，饺子皮飞出来，一张叠一张。
周世安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那把旧二胡，断断续续地拉着《金蛇狂舞》。
萧辞远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些人。顾寒州，周世安，王阿姨。厨房里的油锅声，客厅里的擀面杖声，二胡声，混在一起，乱七八糟，但好听。
门铃响了。
萧璟和沈默言站在门口。萧璟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沈默言手里提着一箱饮料。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羽绒服，像情侣装。
“看什么？”沈默言注意到萧辞远的目光，耳朵刷地红了，“衣服是打折的时候买的，买一送一。”
萧璟面无表情地补充：“他买一，我送一。”
沈默言瞪了他一眼，萧璟面不改色地走进屋。
萧辞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换鞋、放东西、去厨房帮忙。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洗菜，一个切菜，肩膀偶尔碰到一起，碰了也不躲。萧辞远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沈默言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萧璟靠在客房门框上，说“这碗是我的”。
那时候剑拔弩张，像两只竖起毛的猫。现在那两只猫挤在厨房里，一个剥蒜一个递碗，毛顺了，尾巴还偶尔缠一下。
门铃又响了。
库尔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换了新鞋，黑色的。
“舅舅，进来。”萧辞远侧身让开。
库尔班走进来，在玄关站定，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在客厅里的红灯笼上停了一下，在餐桌上的年夜饭上停了一下，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沈默言身上停了一下，在厨房里忙碌的顾寒州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轮椅上的周世安身上。
周世安也看着他。两个老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周世安笑了，库尔班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认出了彼此。
“周先生，这是本王的舅舅，库尔班。”萧辞远说。
周世安点头：“老臣知道。老臣在宫里见过他。”
库尔班走过去，在周世安旁边蹲下。
“您好。”
年夜饭摆在客厅的大圆桌上。顾寒州做了八道菜，王阿姨包了三种馅的饺子，沈默言拌了一个水果沙拉，萧璟卤了一锅牛肉，库尔班带来了他做的手抓饭和烤包子。
桌子摆满了，盘子摞盘子，碗挨碗，筷子筒放在正中间，像一个小小的塔。
萧辞远坐在主位，左边是顾寒州，右边是周世安。萧璟和沈默言坐在对面，库尔班坐在周世安旁边，王阿姨坐在靠厨房的位置。
七个人，七双筷子，七个碗，一台电视开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热热闹闹的，但没有人看。
顾寒州倒了一圈酒——萧辞远、萧璟、沈默言、库尔班喝白酒，周世安和王阿姨喝果汁。
萧辞远端着酒杯，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些人——顾寒州，周世安，萧璟，沈默言，库尔班，王阿姨。
这些人，有的来自两千年前，有的来自一千年后，有的来自这个世界最普通的角落。
他们本来不应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但他们坐在这里。
“本王以前一个人过年。”萧辞远说，“今年不是了。”他顿了顿，“谢谢你们。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红烧肉的酱汁里，落在饺子的醋碟里，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像几朵小小的花。
沈默言喝完第一杯酒就醉了。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靠在萧璟肩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萧璟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穿白衬衫的时候我心跳有多快”，说了好几遍，每一遍的词都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
萧璟把他的脸从自己肩膀上拨开，他又靠上来，拨开，又靠上来。第三次的时候，萧璟不拨了，让他靠着。
顾寒州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萧辞远看到了，伸出手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顾寒州转过头，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周世安吃了三个饺子，喝了半杯果汁，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
王阿姨以为他睡着了，轻声说“周先生要不要回屋躺一会儿”。
周世安摇头，没有睁眼。“老臣听着呢。这个热闹，老臣想多听一会儿。”
库尔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萧辞远。是一条围巾，大红色的，毛线织的，针脚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很厚，很暖。
“舅舅织的。”库尔班说，“第一次织，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萧辞远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毛线蹭着下巴，有点痒，但不扎。
“很暖。”萧辞远说。库尔班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和母妃一模一样。
春晚播到《难忘今宵》的时候，门铃响了。
萧辞远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猫眼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不高，穿深色衣服，头发花白。他打开门。
阿史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旧棉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饭盒，用橡皮筋勒着口。他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头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
“我做了抓饭。”他说。
萧辞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还没吃。”
阿史那走进来，在玄关站定。屋里的人全部看着他——顾寒州、萧璟、沈默言、库尔班、周世安、王阿姨。
七双眼睛，有的惊讶，有的平静，有的红了。库尔班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库尔班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高兴的。
阿史那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被暖气一熏，脸上的霜化了，变成细密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是在哭。
周世安开口了。
“阿史那，过来坐。我旁边有位置。”
阿史那走过去，在周世安旁边坐下。王阿姨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放在他面前。萧辞远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看着阿史那。
“阿史那，喝一杯。”
阿史那端起酒杯，手在微微发抖。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干了。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心里。
萧璟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阿史那面前。他看着阿史那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阿史那，本王替母后道歉。她做错了。你是对的。”
阿史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萧璟也喝干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阿史那移开了目光，但他的手伸过来，在萧璟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电视里，《难忘今宵》唱到了最后一句。“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窗外的烟花开始放了，一朵一朵地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整个城市照得通亮。
萧辞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子人。顾寒州的手在桌下握着他的，萧璟的手搭在沈默言肩上，周世安闭着眼睛听烟花，库尔班往阿史那碗里夹菜，王阿姨收拾着桌上的残羹。闹哄哄的，乱糟糟的，吵得他耳朵疼。
但这个声音，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库尔班说，阿史那以前就这样，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
说这话的时候，他蹲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一个变形的车圈。
“他会回来的。”库尔班说，“他舍不得你。”
萧辞远站在门口，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那串珠子，他走到哪儿都带着，不戴在手上，只是放在口袋里，手指一颗一颗地拨动。
“舅舅，明天除夕，来家里吃饭。”他说。
库尔班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暗，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跟母妃一模一样的亮。
“我去？合适吗？”
“合适，你是我舅舅。”
库尔班低下头，继续敲车圈。
“那我去。”
腊月三十，北京晴，无风。
萧辞远早上起来，发现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手指在霜上画了一道，透过那道光亮看到楼下的花园，有人在挂红灯笼，有人在贴春联，几个孩子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跑，笑声从六楼传上来，很远，但很清晰。
顾寒州在厨房里炸丸子。肉丸子在油锅里翻滚，颜色从浅黄变成金黄，香气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王阿姨在客厅里包饺子，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碌地转，饺子皮飞出来，一张叠一张。
周世安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那把旧二胡，断断续续地拉着《金蛇狂舞》。
萧辞远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些人。顾寒州，周世安，王阿姨。厨房里的油锅声，客厅里的擀面杖声，二胡声，混在一起，乱七八糟，但好听。
门铃响了。
萧璟和沈默言站在门口。萧璟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沈默言手里提着一箱饮料。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羽绒服，像情侣装。
“看什么？”沈默言注意到萧辞远的目光，耳朵刷地红了，“衣服是打折的时候买的，买一送一。”
萧璟面无表情地补充：“他买一，我送一。”
沈默言瞪了他一眼，萧璟面不改色地走进屋。
萧辞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换鞋、放东西、去厨房帮忙。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洗菜，一个切菜，肩膀偶尔碰到一起，碰了也不躲。萧辞远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沈默言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萧璟靠在客房门框上，说“这碗是我的”。
那时候剑拔弩张，像两只竖起毛的猫。现在那两只猫挤在厨房里，一个剥蒜一个递碗，毛顺了，尾巴还偶尔缠一下。
门铃又响了。
库尔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换了新鞋，黑色的。
“舅舅，进来。”萧辞远侧身让开。
库尔班走进来，在玄关站定，环顾四周。他的目光在客厅里的红灯笼上停了一下，在餐桌上的年夜饭上停了一下，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沈默言身上停了一下，在厨房里忙碌的顾寒州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轮椅上的周世安身上。
周世安也看着他。两个老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周世安笑了，库尔班也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认出了彼此。
“周先生，这是本王的舅舅，库尔班。”萧辞远说。
周世安点头：“老臣知道。老臣在宫里见过他。”
库尔班走过去，在周世安旁边蹲下。
“您好。”
年夜饭摆在客厅的大圆桌上。顾寒州做了八道菜，王阿姨包了三种馅的饺子，沈默言拌了一个水果沙拉，萧璟卤了一锅牛肉，库尔班带来了他做的手抓饭和烤包子。
桌子摆满了，盘子摞盘子，碗挨碗，筷子筒放在正中间，像一个小小的塔。
萧辞远坐在主位，左边是顾寒州，右边是周世安。萧璟和沈默言坐在对面，库尔班坐在周世安旁边，王阿姨坐在靠厨房的位置。
七个人，七双筷子，七个碗，一台电视开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热热闹闹的，但没有人看。
顾寒州倒了一圈酒——萧辞远、萧璟、沈默言、库尔班喝白酒，周世安和王阿姨喝果汁。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萧辞远端着酒杯，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些人——顾寒州，周世安，萧璟，沈默言，库尔班，王阿姨。
这些人，有的来自两千年前，有的来自一千年后，有的来自这个世界最普通的角落。
他们本来不应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但他们坐在这里。
“本王以前一个人过年。”萧辞远说，“今年不是了。”他顿了顿，“谢谢你们。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红烧肉的酱汁里，落在饺子的醋碟里，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像几朵小小的花。
沈默言喝完第一杯酒就醉了。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靠在萧璟肩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萧璟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穿白衬衫的时候我心跳有多快”，说了好几遍，每一遍的词都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
萧璟把他的脸从自己肩膀上拨开，他又靠上来，拨开，又靠上来。第三次的时候，萧璟不拨了，让他靠着。
顾寒州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萧辞远看到了，伸出手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顾寒州转过头，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周世安吃了三个饺子，喝了半杯果汁，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
王阿姨以为他睡着了，轻声说“周先生要不要回屋躺一会儿”。
周世安摇头，没有睁眼。“老臣听着呢。这个热闹，老臣想多听一会儿。”
库尔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萧辞远。是一条围巾，大红色的，毛线织的，针脚不太整齐，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很厚，很暖。
“舅舅织的。”库尔班说，“第一次织，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萧辞远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毛线蹭着下巴，有点痒，但不扎。
“很暖。”萧辞远说。库尔班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和母妃一模一样。
春晚播到《难忘今宵》的时候，门铃响了。
萧辞远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猫眼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不高，穿深色衣服，头发花白。他打开门。
阿史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旧棉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饭盒，用橡皮筋勒着口。他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头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
“我做了抓饭。”他说。
萧辞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还没吃。”
阿史那走进来，在玄关站定。屋里的人全部看着他——顾寒州、萧璟、沈默言、库尔班、周世安、王阿姨。
七双眼睛，有的惊讶，有的平静，有的红了。库尔班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库尔班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高兴的。
阿史那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被暖气一熏，脸上的霜化了，变成细密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是在哭。
周世安开口了。
“阿史那，过来坐。我旁边有位置。”
阿史那走过去，在周世安旁边坐下。王阿姨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放在他面前。萧辞远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看着阿史那。
“阿史那，喝一杯。”
阿史那端起酒杯，手在微微发抖。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干了。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心里。
萧璟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阿史那面前。他看着阿史那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阿史那，本王替母后道歉。她做错了。你是对的。”
阿史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萧璟也喝干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阿史那移开了目光，但他的手伸过来，在萧璟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电视里，《难忘今宵》唱到了最后一句。“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窗外的烟花开始放了，一朵一朵地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把整个城市照得通亮。
萧辞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子人。顾寒州的手在桌下握着他的，萧璟的手搭在沈默言肩上，周世安闭着眼睛听烟花，库尔班往阿史那碗里夹菜，王阿姨收拾着桌上的残羹。闹哄哄的，乱糟糟的，吵得他耳朵疼。
但这个声音，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