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什么都没有改变

萧璟听说萧辞远去见了阿史那,沉默了很久。

“本王的母亲害死了他的未婚妻,”他说,“他不恨本王?”

萧辞远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说他只恨自己。”萧璟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太阳从他身后斜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但那张脸是暗的。

“本王去见见他。”萧璟说。

萧辞远没有拒绝,也没有陪同。他只是告诉萧璟修车铺的地址,叮嘱了一句“他腿不好,走路慢,你等等他”。

萧璟点头,穿上外套出了门。

沈默言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伸出手,握了握萧璟的手。

修车铺在胡同深处。萧璟到的时候,阿史那正蹲在地上补车胎。

一盆清水里泡着一条内胎,水面上浮着细小的气泡。他用锉刀打磨破口边缘,动作很慢,很仔细。

萧璟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看着那个花白的头顶,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看着那双布满油污的手。

“你是阿史那?”萧璟终于开口。

阿史那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你是皇后的儿子。”

“你怎么知道?”

“你长得像她。”他把内胎从水里捞出来,贴上补胎片,用锤子轻轻敲了几下。“你母亲杀了我的阿依古丽。”

萧璟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

“本王不知道,本王那时候还小。”

阿史那把补好的内胎重新塞进外胎里,拿起气筒开始打气。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把气筒放下,“但你是她儿子。”

萧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沈默言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萧璟旁边,看着阿史那。

“阿史那叔叔,萧璟是无辜的。他那时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史那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你是谁?”

沈默言说:“我是他男朋友。”

阿史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

“你找了个好对象。”他把扳手、螺丝刀、钳子一件一件地放回工具箱,锁好,站起身。他的左腿站久了会疼,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萧璟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阿史那低头看着那只扶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了。

“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走进里屋,门没有关。萧璟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一个老式衣柜,漆面斑驳;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几本书和一张镶在木框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枝花,对着镜头笑。是萧璟的母妃。

萧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坐在凤椅上、永远端庄、永远威严、永远看不出喜怒的女人。

他试着把她和“毒杀”这个词联系起来。他做不到。不是他不信,是他不愿意信。

“阿史那。”他开口。

阿史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

“本王替母后向你道歉。”

阿史那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道歉有什么用?她能活过来吗?你能让她活过来吗?”

萧璟沉默了。

沈默言站在他身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不能。”萧璟说,“但本王能做别的事。本王可以照顾你。你老了,走不动了,本王来养你。”

阿史那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伤、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我不需要你养。”他的声音沙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不是可怜。是替她还债。”

阿史那愣了一下。他看着萧璟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很陌生的神情——不是讨好,不是施舍,是一种很认真的、几乎是倔强的坚持。

“你跟你母亲不一样。”阿史那的声音低了下去。

萧璟没有说话。

阿史那收回目光,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了。“你走吧。我需要时间。”

萧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出修车铺,他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灌进肺里,像一把刀子。

沈默言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萧璟的手。萧璟的手很凉,他的很暖。两只手握在一起,在冷空气中慢慢变得同温。

“他会接受你的。”沈默言说。

萧璟看着巷口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本王不是在等他接受。本王是在做本王该做的事。”

萧辞远是在下午接到库尔班电话的。库尔班在电话里说,阿史那从修车铺搬走了,没有留下新地址,电话也打不通了。

“他留了一封信,给你。”库尔班的声音很低,像是刚哭过。

萧辞远赶到修车铺的时候,门已经锁了。库尔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萧辞远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萧辞远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孩子,我走了。不要找我。你母亲的事,我会带到坟墓里。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珠子你留着,那是她留给你的。阿史那。”

萧辞远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那扇锁着的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此房出租”四个字,字迹工整,是库尔班写的。

“他说他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库尔班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不想连累你。”

萧辞远转过身,看着库尔班。“连累本王?他连累本王什么了?”

库尔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是黑色的布鞋,鞋帮上沾着泥,鞋底磨得很薄了。

“他说他是穿越者,如果被人发现了,会连累你。他说他不怕死,但他怕你因为他出事。”

萧辞远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锁着的门,看着门板上那张写着“此房出租”的纸,看着纸边翘起的胶带在风里微微颤动。

“本王去找他。”萧辞远说。

库尔班抬起头:“他不想让你找到。”

“本王不管他想不想,本王要找到他。”

他转身离开,走出巷子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库尔班追不上。他拿出手机,给顾寒州发了条消息。

“阿史那走了。帮本王找他。”

顾寒州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阿史那消失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萧辞远每天给库尔班打电话,问有没有消息。

库尔班说没有,说他去了阿史那平时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没有找到。

萧辞远又给萧璟打电话,问阿史那有没有联系他。萧璟说没有。

第七天晚上,萧辞远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阿史那的声音。

“孩子,别找我了。”

萧辞远握着手机的手在收紧。

“你在哪儿?”

阿史那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了一辈子,想不明白的事,这几天忽然想明白了。你母亲不要我恨,也不要你恨。她要我们好好活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风声,很大,像是在空旷的地方。

“我会好好活着的。”阿史那说,“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萧辞远再拨过去,提示已关机。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反复几次之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顾寒州从书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找到?”

“他不想让本王找到。”

顾寒州沉默了片刻。

“那就不找了。他想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的。”

“顾寒州。”

“嗯。”

“本王以前觉得,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母妃的过去。现在找到了,母妃的过去还是母妃的过去,本王还是本王。什么都没有改变。”

顾寒州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改变了的。你现在知道,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想着你,念着你,希望你过得好。”

萧辞远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闭上眼睛,听着顾寒州的心跳。那声音很稳,就像永远不会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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