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周世安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那天北京刮了很大的风,海棠花瓣被吹得满天都是,落在阳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客房的窗玻璃上。

王阿姨去送早饭的时候,发现老人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手里还握着那把旧二胡,琴弓搭在弦上,手指停留在《梅花三弄》的第一个音符。

他不是突然走的。他的身体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像一盏油灯,火苗一天比一天小,一天比一天暗。

萧辞远每天晚上去看他,他都说“殿下早点睡”,萧辞远说“不困”,他就说“那陪老臣说说话”。

说的话越来越短,从整段的往事变成两三句的叮咛——“殿下要好好吃饭”“殿下别太累”“殿下,您开心就好”。

最后几天,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只是看着萧辞远,眼睛还是很亮,像星星在熄灭前最后的闪烁。

萧辞远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握着周世安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最后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消散。

顾寒州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他知道萧辞远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但也知道萧辞远需要他在那里。

萧辞远把二胡从周世安手里轻轻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琴筒上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掌心的温度,蟒皮的纹路被磨得光滑发亮。他看了那把二胡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涌进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和四月特有的那种湿润的、泥土的气息。他把手伸出去,接住了几片花瓣。

“周先生,您走好。”他说。

风忽然大了一些,把花瓣从他掌心吹走,吹到空中,打着旋,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萧辞远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周世安的葬礼很简单。

萧辞远只通知了几个人——萧璟、沈默言、库尔班、阿史那,还有李延年教授。那天来了十几个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真心来送他的。

骨灰盒是萧璟选的,檀木的,深棕色,上面刻着一枝梅花,和母妃帕子上的那枝一模一样。

萧璟说他在文物市场上淘了很久,才找到这个老物件,是清末的,雕工精细,梅花的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萧辞远接过骨灰盒,抱在怀里,很轻。

墓地选在城郊的一座公墓,面朝西南——那是龟兹的方向。

萧辞远蹲下来,把骨灰盒放进墓穴,用手捧起第一把土,撒在上面。土是湿的,带着春天的凉意,落在檀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是萧璟,然后是沈默言,然后是库尔班,然后是阿史那。每个人捧一把土,每个人说一句话。

库尔班说的是“周先生,您走好”。

阿史那说的是“您教出来的孩子,很好”。

沈默言说的是“周爷爷,我会照顾好萧璟的”,说完自己先哭了。

萧璟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把土一把一把地拢好,拢成一个圆圆的坟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石头,放在墓碑前面。

石头是青色的,光滑圆润,像是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萧辞远认出那块石头——是周世安从前在杭州西湖边捡的,一直放在床头,没事的时候拿在手里摩挲。

他在冷宫里的时候,也有一块这样的石头,不是西湖的,是御花园池塘里的,他捡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睡不着的时候就摸一摸。

李延年教授最后一个走。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然后鞠了一躬。

“周先生,您那首《百鸟朝凤》我听了。您走了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拉出那样的曲子了。”

他看着萧辞远,“萧老师,您要是有空,把那首曲子录下来吧。别让它失传了。”

萧辞远点头。他会的。周世安教他的每一首曲子,他都会录下来。

不是为了出版,不是为了演出,是为了有人在想听的时候,还能听到。

从墓地回来,萧辞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顾寒州没有催他,只是每隔一小时端一杯水放在门口,敲两下门,然后离开。水杯放在那里,萧辞远会喝的——每次都喝,不多,几口,但会喝。

傍晚的时候,萧辞远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旧二胡。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琴筒架在腿上,左手按弦,右手拉弓。

他几乎没有学过二胡,但弦乐器的道理是相通的。第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涩,他调整了一下运弓的力度,再拉,声音圆润了一些。

他拉的是《梅花三弄》。和周世安教他的一模一样,每一个音符都一样,连换气的地方都一样。

顾寒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听。

王阿姨从周世安的房间里出来,手里抱着换下来的床单,站在走廊里,没有走。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橘红色,那把旧二胡在光影中泛着沉黯的光。

萧辞远闭着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滑动,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五岁,他第一次坐在古琴前,周世安握着他的手,说“殿下,这叫琴”。

七岁,母妃去世,周世安坐在他身边,弹了一整夜的《高山流水》。

十五岁,他被囚冷宫,周世安告老还乡,临走时在宫门外跪了很久,他没有出来送。

穿越后,周世安在电视上看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哭着说“殿下长大了”。

那些画面像河水一样流过他的脑海,每一帧都清晰,每一帧都暖。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琴声停了。萧辞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

他把二胡轻轻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顾寒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抱他。

第二天早上,萧辞远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有几只鸟在叫,声音不大。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他去了周世安的房间,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那把二胡他拿到书房去了,但老人留下的气息还在,一种混合着旧木头、樟脑丸和时间的味道。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关上门,转身离开。

客厅里,顾寒州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牛奶,和最开始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他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吃早餐,顾寒州坐在对面,冷着脸说“契约婚姻,各取所需”。

他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巧了,本王也是这么想的”。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

萧辞远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加了蜂蜜。

“顾寒州。”

“嗯。”

“本王想去看看阿史那。”

“我陪你去。”

“本王自己去,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说。”

顾寒州没有坚持,只是把他的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递过去。

“早点回来。”

阿史那的修车铺还在那条巷子里,还是那两扇木门,还是那块“修车”的牌子,用油漆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萧辞远到的时候,阿史那正蹲在地上修一辆三轮车,链条断了,他把断头接上,用钳子拧紧,满手油污。

“舅舅。”萧辞远叫他。

阿史那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

“你怎么来了?”

萧辞远在他旁边蹲下。

“周先生走了。”

阿史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链条。

“我知道。库尔班告诉我了。”他把链条接好,站起来,左腿撑了一下,站稳。

“你吃了吗?”

萧辞远点头。

阿史那走进里屋,端了两碗茶出来,一碗给萧辞远,一碗自己端着。

两人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板凳上,喝了几口茶,谁都没有说话。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胡同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阿史那。”萧辞远开口。

阿史那端着碗,没有看他。

“我以后会常来看你。你不要再跑了。”

阿史那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茶,茶汤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碎茶叶。

“不跑了。”他说,“老了,跑不动了。”

萧辞远看着他,他的头发全白了,比去年又白了许多;他的背更驼了,肩膀更窄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母妃的眼睛一样亮。

“阿史那,母妃如果还在,她希望你过得好。”

阿史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油污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又深又乱,像一条条找不到方向的河流。

“我这辈子,什么都有了。”他抬起头,看着萧辞远,“你母亲,你,这个铺子。够了。”

萧辞远伸出手,覆在他那只满是油污的手上。阿史那的手很糙,像老树的树皮,但很暖。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脚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下午,萧辞远离开了修车铺。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史那还坐在门口,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看着巷子里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蓝布。

萧辞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过完是夏天,周世安走后的第三个月,库尔班在修鞋铺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说是从老家带来的苗,种下去的时候只有筷子那么高,细细的,弱不禁风。

阿史那每天给它浇水,浇着浇着就蹲在旁边看半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萧璟领养了一个小女孩,三岁,大眼睛,卷头发,名字叫小石榴——因为领养的那天,库尔班的石榴树开了一朵花,橘红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团小火苗。

沈默言高兴得几天没睡好觉,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书房改成了儿童房,墙上贴满了小动物的贴纸,床头挂着一串星星灯,晚上一开,满屋子都是光。

顾寒州的书架装好了,整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深胡桃木色,格子有大有小,大的放画册,小的放诗集。

萧辞远的书终于不用再摞在茶几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了这么大的一面书墙。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放上去,有些书脊朝外,有些封面朝外,高低错落,像一座安静的城市。

放完最后一本,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萧辞远把周世安的那把二胡放在了书架最中间的那一格,旁边是母妃的帕子和那串珠子,再旁边是顾寒州写给他的那些纸条,用一根皮筋扎着,像一封封没有寄出的信。

他把它们摆好,退后一步,看着它们。那些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沉默着,但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声音。

晚上,萧辞远和顾寒州并肩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扣的星海。夏夜的风很轻,吹在脸上很舒服。

“顾寒州。”

“嗯。”

“本王以前在冷宫里,每天晚上都看星星。那时候觉得星星很远,远到够不着。现在觉得星星还是那么远,但本王不觉得够不着了。”

顾寒州没有问为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萧辞远的手。

萧辞远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顾寒州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双手,演过无数角色,拿过无数奖杯,做过无数顿饭,在他发烧的时候摸过他的额头,在他害怕的时候握紧过他的手。这双手,他牵了四年,还要牵一辈子。

“顾寒州。”

“嗯。”

“谢谢你。”

顾寒州转过头看着他。

萧辞远说:“谢谢你接本王回家。”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天空变成深蓝色,又变成墨黑色。第一颗星星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很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萧辞远靠在顾寒州肩上,看着那颗星星。他想起周世安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殿下,老臣这辈子,值了。”

他也想说这句话。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在他老得走不动路、头发全白了、眼睛也花了的时候,他会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对顾寒州说这句话。

“我这辈子,值了。”

那时候顾寒州大概会说:“我也是。”

然后他们会握着手,像现在这样,十指相扣,安安静静地等天黑,再等天亮。

年年如此。

直到永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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