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城内,因宣帝突如其来的重病而暗流汹涌,波谲云诡。

太医院日夜轮值,龙榻上,宣帝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而朝堂上,立储之争已从暗处较劲,摆上了明面,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洛云洲凭借平定北境的不世奇功,在军中威望如日中天,在朝中也赢得了大批官员的拥戴,立他为储君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已然盖过了大皇子洛云瑾。

病中的宣帝,内心亦是天人交战。他深知老六文韬武略,杀伐决断,确是继承大统的不二人选。

可心底对嫡长子洛云瑾的偏爱,却是出于一个普通父亲的私心,让他迟迟无法决定。

而他的犹豫,却成了催生祸乱的温床。

洛云瑾将父皇的迟疑看在眼里,恨在心头,他的心已经被权力扭曲了。

“老东西!”

他狠狠摔碎鼻烟壶,嫉恨得面目狰狞。

“宁可把皇位传给洛云洲那个出身卑贱的杂种,也不肯传给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既然你如此偏心,就别怪儿子心狠了!”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容。

“洛云洲,我看你这次,还拿什么跟我争!”

朝堂上立储的风声,终究还是传到了谢清澜的耳中。

他虽缠绵病榻,耳目闭塞,但苏姑姑和阿穗偶尔低声交谈,下人之间难以掩饰的紧张神色,都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不同寻常的紧张感。

这日清晨,谢清澜从一阵心悸中醒来,胸口憋闷得厉害。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苏姑姑……咳咳……帮我把轮椅……拿过来……嗬嗬嗬……”

他喘着粗气,手臂扒着床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事关云洲,他无法再安然躺下去。

苏姑姑闻声赶紧过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焦急道:

“王君,您这是要做什么?您身子虚,不能起来,当心头晕!”

谢清澜却异常固执,借着她的力道,强撑着靠坐在软枕上。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涔涔。

更不堪的是,下身因刚刚用力而漏出几滴温热,濡湿了刚换上的干净亵裤。

谢清澜眼中掠过无奈,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这具残躯,如今实在不堪……可是,为了云洲,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阿穗见状,连忙上前,熟练地用手掌在他那微微鼓起的小腹上按揉,助他将宿尿排尽。

“嗬……额呃……”

过了好一会儿,恭盆中才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谢清澜闭着眼,眉头因身体的失控而紧紧蹙着。

苏姑姑在他身后,支撑着他瘫软无力的身子,另一只手握成空拳,在他单薄的背脊上,由下至上,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

“咳咳咳咳……嗬嗬……咔……咳咳咳……呕……咳咳咳咳咳”

谢清澜脸色憋得青紫,好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后,终于呕出了一口腥黄粘稠的浓痰。

每日清晨的排痰过程,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他瘫在苏姑姑怀里,缓了许久,胸腔里那呼噜作响的喘鸣声才稍稍平息。

“嗬……苏姑姑……把轮椅……推过来……呃……扶我上去……”

一缓过气,谢清澜便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房间角落里的轮椅。

这辆轮椅他憎恶极了,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已经是一个行动无法自主的废人。

可如今,在关乎洛云洲命运的大事面前,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苏姑姑看着他如此坚持,心中虽万分担忧,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去将那辆沉重的轮椅推了过来。

“王君,您这是要去哪儿啊?有什么事,让老奴替您去办不成吗?”

谢清澜缓缓摇头,气息依旧不稳:“我要去找……高将军和江太傅……呃嗬嗬……”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因久病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眸子,此刻却迸发出锐利如炬的光芒。

“如今……储君之位,愈争愈烈……高将军,手握半数兵马……与殿下……嗬……又有生死相托之宜……若能得他支持……嗬嗬……”

他喘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贪婪地吸取着气,片刻后,才继续艰难道:

“而江太傅……是当今皇上的帝师……虽然早已致仕……咳……但天下门生数万……呃嗬……朝中有大半官员都是他的门生……其影响力……举足轻重……”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番长话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扒在床沿又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苏姑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闪过了然:“王君,您是想请高将军和江太傅出面,支持殿下……”

谢清澜勉力止住咳嗽,苍白着脸,重重颔首:“嗯!”

一旁的阿穗急忙插话:“那……要不要先告诉殿下?”

“不,咳咳……不能告诉云洲……” 谢清澜摇头。

“他绝不会同意……咳咳咳……他也不能……亲自出面去拉拢朝臣……咳咳咳咳……”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看得分明。

洛云洲身为皇子,又是储君热门人选,若亲自下场结党,必遭父皇猜忌和政敌攻讦。

有些事,必须由别人来做。

谢清澜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帮我……咳咳……垫上棉布。”

他知道,今日要奔波的地方不少,以他如今下身时不时失禁的状况,必须垫上厚厚的棉布,才能勉强维持住体面。

纵然身子破败至此,他也要用这残躯,为他的云洲,铺平前路。

苏姑姑示意阿穗去取棉布,看着谢清澜虚弱却坚毅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

“那……王君,要不要也……问问相爷的意思?”

她指的是谢清澜的父亲,当朝相国。

谢清澜闻言,僵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深知父亲更看重大皇子,而且厌恶他这个让他丢人的儿子……

可是,为了云洲,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也想试一试。

“……去!”

“苏姑姑……扶我。” 谢清澜决然地伸出手。

苏姑姑和阿穗一左一右架起谢清澜的胳膊。那双腿根本无法站直,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

他绵软的双足在地上无力地拖行着,艰难地挪进轮椅里。

一坐定,谢清澜便歪倒在轮椅的靠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发出“嗬嗬”地吸气声,暗紫的嘴唇大张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阿穗蹲下身,细心地将他已有些萎缩的脚,轻轻抬起,安放在轮椅的脚踏上,又仔细地替他整理好下摆,尽可能遮住身下的病态。

苏姑姑为他穿上正君锦袍,那庄重的服饰却更凸显出他身上那股令人心折的风骨。

谢清澜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门外,阳光正穿透云层。

“苏姑姑……走吧。”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日光下,那金色的光芒映着轮椅上歪斜的身影。

那不堪一击的人,心中却凝着磅礴的力量。残躯亦能擎天,只为心中所念,护那一人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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