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觐见

自那日因和亲之事引发谢清澜小发作后,两人都极有默契地不再提及那个话题。

朝堂上的事已经让云洲够烦了,谢清澜舍不得他再为自己忧心。

洛云洲亦是不舍清澜再受刺激,将那位婆罗世子安置在离宸君殿最远的一处宫苑,并严令其无事不得随意走动。

入宫七日,洛云洲一次都未曾召见过他,每日一下朝便直奔宸君殿,将所有的柔情都倾注在谢清澜身上。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位婆罗世子,在宫中这几日,各种听闻陛下如何独宠君后一人。

他自幼被捧为婆罗第一美人,心高气傲,如何能服气?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据说长年卧榻的君后,究竟是何等的天姿国色,竟能让大雍皇帝如此神魂颠倒,连他这般明媚的大美人都视若无睹。

这一日,他算准了洛云洲早朝的时辰,精心打扮一番,便带着侍从,迤逦来到了宸君殿外。

阿穗得了严令,守在外殿,见这花枝招展的世子前来,心中便是一紧,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礼节,婉拒道:

“世子殿下,我家君后凤体违和,需要静养,实在不便见客,还请世子见谅。”

玦柔岂会轻易放弃?他早就打听过这位君后性子软。

只见他眼圈一红,竟当场委屈地抽泣起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里面的人听见。

“我……我远道而来,只为两国邦交,久闻大雍君后之名,只想请个安,见上一面……难道……难道连这点心愿,君后都不肯成全吗?若是让父王知道我在大雍宫中如此不受待见,怕是……怕是会误会君后……”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抬出了邦交大义,又暗指谢清澜故意怠慢他。

阿穗年纪尚轻,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见他哭得“情真意切”,又牵扯到邦交,顿时慌了手脚,只得硬着头皮进内殿禀报。

内殿里,谢清澜刚服了药,在苏姑姑的劝抚下勉强阖眼,睡了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苏姑姑,外头……是婆罗世子求见君后。”阿穗压低声音,焦急地回禀。

苏姑姑脸色一沉,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斥道:

“嘘!小点声!君后才安睡片刻,难受得不行,随便寻个理由打发回去就是了!”

她们的话还是惊动了浅眠的谢清澜。

“嗬嗬……苏姑姑……怎……怎么了……”

他艰难地睁开眼,难受地蹙着眉,气息不稳。

苏姑姑心中暗叹,知道瞒不过,只得如实回禀:

“启禀君后,是……是婆罗国的世子,在殿外求见,说是……想给您请安。”

谢清澜闻言,眼睫微微一颤,沉默了片刻。

邦国世子,身份特殊,若一味拒之门外,传扬出去,只怕会对云洲不利,落人口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强撑的清明,哑声道:

“啊呃……扶我梳洗……呃……咳咳……”

那位婆罗国的世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的“情敌”。

他绝不能躺在榻上,以如此狼狈的病弱姿态见客。

苏姑姑知他心意已决,劝阻无用,只得与阿穗一起搀扶着他坐起来。

“呃……晕……呕……慢……慢些……”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下身也因这动作的挤压,传来一阵憋胀感。

苏姑姑赶紧取过护心丸让他含在舌下,替他抚顺胸口。

好一会儿,谢清澜眼前的黑雾才散去,他示意苏姑姑为他梳妆。

脂粉抹了厚厚一层,将毫无血色的脸遮掩住,又为他挽起长发,戴上象征身份的小冠,换上那身繁复的君后常服。

每一道程序,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精力。

谢清澜在榻上躺了太久。

此刻端坐着,压迫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脏腑,憋胀欲裂,带来阵阵锐痛。

“呃……恭盆……快……嗬嗬……嗯……”

他额角渗出冷汗,痛苦地催促着。

“君后,让奴婢来帮您。”

苏姑姑心疼不已,也顾不得许多,拿出恭盆,伸手到他衣袍下,按压他微微鼓起的小腹。

“唔——!”

尖锐的刺激让谢清澜身体一颤,差点引发全身的痉挛,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身体不住地打着摆子,过了好一会儿,随着一阵淅沥的水声,那要命的憋胀感才得以缓解。

谢清澜深知自己身体的情况,他哑声吩咐阿穗:

“嗬嗬….…给我……垫厚些……”

他要求在下身垫上厚布巾,生怕在见客时出现尴尬。

“不会漏的,君后您放心。”

苏姑姑仔细地替他整理,柔声安抚,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酸得几乎落泪。

待一切收拾妥当,苏姑姑和阿穗一左一右,将他绵软的身躯挪到了轮椅上。

那双无力的废足,在绒毯上留下拖动的浅痕。

轮椅是洛云洲命人特制的,椅背可以调节角度,腰部有加厚的软枕支撑,搁置双脚的踏板也经过特殊设计,可以微微抬高,以减轻心脏负荷,最大程度地缓解他心衰的不适。

即使如此,这番折腾也让谢清澜耗尽了气力。他瘫软在轮椅上,头晕目眩。

“嗬呃……晕的厉害……咳咳……”他痛苦地呻吟着,嘴唇因缺氧而迅速变深。

“奴婢帮您按按头,能舒坦些。”苏姑姑连忙站到他身后,帮他按摩太阳穴和额角。

谢清澜头疼欲裂,眼前甚至开始闪现白光,眼珠微微上翻。

苏姑姑和阿穗看得心惊,连声呼唤:“君后!君后!您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澜才从眩晕中挣扎出来,微弱地喘了口气:

“啊……好多了……快些推我……呃……去前厅……”

他不能再耽搁下去,已经让那位世子等太久了。

苏姑姑无奈,只得红着眼圈,推着轮椅来到前厅。

在屏风后会客,这样稍稍隔绝视线,不至于让人看到谢清澜的病容。

谢清澜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调整着紊乱的心跳,直到觉得自己没问题了,才对着阿穗点了点头。

阿穗会意,走到殿门处,扬声道:

“宣——婆罗国世子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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