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姬钰缓缓松开攥着父皇衣袖的手, 仰头看他,眼中泪光闪闪,唇腮泛红。

“父皇, 我以后多多陪着你,好不好?”

帝王漆睫低覆,漆黑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好。”

当夜,姬钰没有离宫, 留在乾清宫里,留在帝王身边。

一大一少像小时候一样, 盘腿坐在龙床上,姬钰靠在帝王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 低声道:“父皇,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模样吗?”

他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到父皇是什么样了, 在他生命最开始的时候,父皇就已经出现了,陪在他身边, 整整陪了一十八年。

他这一世, 也才活了十八年而已。

帝王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良久, 淡声道:“寡人记得你那时候很小,比狸奴也大不了多少, 不会说话, 只会吱吱叫。”

“父皇!”姬钰越听越不对劲,“儿臣才不会吱吱叫呢,儿臣又不是硕鼠。”

他没法想象自己像狸奴一样小的模样, 那该是多小?有巴掌大吗?

姬钰想了想,怎么也想象不到,拉过父皇的手心比划了一下,问道:“父皇,是你的手大,还是那个时候的我大?”

帝王顿了一顿,道:“寡人可以抱起两个你。”

姬钰掰着他的手心比划了一下,一点也没怀疑父皇的话,惊叹道:“原来小时候的我只有那么一点点。”

少年低头看看自己,原来他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他再看看父皇,父皇比他还要高大。

姬钰:“……”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帝王的衣袖,陡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父皇,你为什么一直养着儿臣?”

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姬钰是姬珩的皇子,作为父皇的姬珩当然会抚养他,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姬珩怔了怔,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道:“习惯了。”

他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咎于习惯,他已经习惯了抚养姬钰,掌控姬钰,小到他穿什么衣裳,大到他及冠的表字,从头到尾,从小到大,姬钰的所有,都是由他经手。

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因为习惯了。

姬钰琢磨着这三个字,一时竟琢磨不出什么,“父皇,”少年道:“习惯是可以变的。”

纵使这个习惯已经维持了十八年,但是,它依然是可以改变的。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父皇也可以过继宗室子弟来养。

抚养姬钰和抚养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帝王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心底所有的念头,“姬钰,你有什么瞒着寡人?”

他等待,等待着姬钰说出他所有的顾虑和考量。

在他耐心的注视之下,姬钰缓缓摇了摇头,笑了笑,道:“父皇你想到哪里去了?儿臣怎么敢瞒着您?”

他不敢赌,在这个封建王朝里,帝王知道他唯一的皇子并非他的血脉,究竟会做出什么举动。

流放,赐死,凌迟……

无论如何,绝无可能放他一条生路。

他不愿意离开父皇,但是他更怕死。

帝王没有再问,也没有再主动提起别的话题,只是静默着,不声不响。

姬钰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肩膀,隔着垂帷望着满殿的烛火,光影幢幢,朦朦胧胧。

他心底蓦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那就好了。

如果他一直不长大,一直陪在父皇身边,什么也不用烦恼,什么也不用忧愁,那该有多好……

少年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渐渐歪倒下来,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捧住,让姬钰靠睡在他膝弯上。

帝王低下头,怀里的少年小脸泛红,轻轻地呼吸着,眉眼间似有倦色,神色不太安宁,仿佛就连睡梦中,也被什么深深地困扰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去姬钰蹙起的眉心,少年略微动了动,很快又沉沉睡去。

宫侍走上前,准备搀扶昭王殿下回偏殿歇息,还没伸出手,帝王凉凉的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心里一惊,后颈冷飕飕,连忙退下。

殿内又恢复了静谧,静得能清晰地听见姬钰的呼吸声。

帝王垂眸,注视着他,片刻后,将少年放进床帐之中,为他盖上被衾,放下垂帷,转身欲走

蓦然之间,身后的少年嘟囔了一声,声音细弱,像是在说梦话。

帝王转过身,俯身去听,隐约听见姬钰在说:“抱……”

姬珩怔了怔,低声让宫人拿来抱枕,塞进姬钰怀里,少年抱住抱枕,脸上露出淡淡的笑,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姬钰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下了江南,远离京城,在一座僻静的小院住下,日子过得很平静。

一开始父皇不相信他死了,一直在找他,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便不再找了,过继了一个宗室子弟,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又过了很久很久,很多年很多年,父皇死了,举国哀悼,雪白的纸钱像雪花吹过他的小院。

他站在门前,望着满天的纸钱,呆呆地出神。

终其一生,那是他和姬珩见的最后一面。

“父皇……”

姬钰从梦中惊醒,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很难过,忍不住掉眼泪。

他低着头,狼狈地用袖子擦掉眼泪,一抬眼,看见周围的环境,下意识呆了一呆,这是乾清宫的内殿,是他住了很多年的地方。

姬钰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颠沛流离的小动物回到了熟悉的山洞,他左看右看,心想,父皇去哪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待会儿又要去上书房写大字了。

下一刻,姬钰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封王开府,搬出皇宫,搬到昭王府了,他现在怎么在这里?

他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自小照顾他的宫人凑了上来,喜道:“小殿下醒了,洗漱一番,快来用早膳。”

姬钰放下怀里的小布偶,替他捻好被角,这才跳下龙床,东张西望,“父皇呢?”

宫人道:“陛下在东暖阁,就等小殿下来用早膳了。”

姬钰匆匆忙忙洗净了脸,跑到东暖阁,一掀珠帘,父皇果然在里面,低头看简牍。

“父皇!”少年转出珠帘,面带喜色,仿佛看见帝王,便是生平最欢喜之事,他边走边问:“儿臣怎么睡在内殿?父皇昨夜睡在哪里?”

帝王放下手中简牍,淡淡道:“先用了早膳再说。”他将简牍放到一旁,姬钰来了好奇心,还道父皇早上起来就批奏折,定睛一看,不是什么奏折,却是一堆课业,上面写满了孩子家笨拙的字迹。

仔细一看,这不是他少时的课业,又是谁的?

姬钰小脸一红,想起自己上课时在课业上画圈圈,将其涂改得花花绿绿,乱七八糟,问道:“父皇,你看这个做什么?这个可没什么好看。”

说着,和父皇一同坐下用膳,一大一小难得坐在一起用早膳,帝王淡声道:“食不语。”

父皇总是这样,避而不答,明明偷看他的课业,却不告诉他为什么。

姬钰用调羹狠狠地舀了一大勺樱桃煎,张开嘴,全部吃掉。

甜滋滋的,和小时候一样的味道。

吃到一半,姬钰道:“父皇,听说我是在清河行宫出生的,我想去那里玩,好不好?”

清河行宫位于城郊,地势偏僻,是一个安静的好地方。

皇帝动作一顿,抬眸望了他一眼,“清河行宫?”

姬钰确实是在清河行宫出生的,长到九个月,才被太后接进皇宫。

姬钰点了点头,道:“今年夏日太热啦,儿臣想去那里避暑,待一阵子就回来。”

“待一阵子就回来?”皇帝盯着姬钰的耳尖看,然而姬钰今早起床没有束发,披着漆发,遮住了耳尖,看不出颜色。

“儿臣待一会儿就回来,父皇不用想我,”姬钰重复道,又道:“若是您想我了,就把那些宗室子弟召进宫,叫他们来陪你玩。”说这话时,他低下脑袋,不敢看父皇。

东暖阁很安静,周围的陈设一如往昔,数年不改。

帝王重新拿起双箸,慢慢地用膳,道:“你想什么时候去?”

姬钰想了想,道:“下个月吧。”

下个月是夏至日,按照惯例,父皇要前往北郊举行祭地仪式。

而清河行宫位于南边,两地一南一北,方向刚好相反,相距甚远,来回至少要两日。

帝王没作声,良久,姬钰才听见他的声音:“你要去,寡人不拦你。”他的声音很低沉,透着威严,“但是,记得回来。”

“辚辚——”

马车的车轮骨碌碌滚动,转眼便驶出城门,姬钰抱着怀里的小老虎,静静地坐在车内。

昭王府的车夫道:“殿下,过了这个弯道,便是清河行宫了。”

姬钰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掀开车帘,望回京城的方向,其时马车已经驶出数十里,回头望去,只能望见高高矗立的城门,看不见京城最深处的皇宫。

——更加看不见身在皇宫中央的帝王。

京城,皇宫,父皇。

一切都远了。

直到身后只剩一片青山,姬钰依旧没有放下车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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