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清河行宫早已做好迎接昭王殿下的准备, 一群人在行宫前等候,姬钰在众人簇拥下走进行宫,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神色淡淡。

行宫的宫侍殷勤地介绍着,又问姬钰要不要现在就去游玩,姬钰摇头拒绝, 径直走进主殿,坐在床帐之中, 望着外面渐渐变暗。

日落西山,夜色茫茫, 大殿内烛火幢幢。

他坐在帐内,仿佛看见少年的姬珩也同样坐在大殿之中,一个宫娥垂首坐在他对面。

那是他的生母, 准确来说,是真皇子的生母。

他自知是鸠占鹊巢的假货, 曾经试图去找过真皇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仿佛世间根本没有这个人。

姬钰想, 在离开之前, 他要告诉父皇,让他把真皇子找回来。

不然, 父皇一个人待在皇宫里,也太孤单了。

他提起笔, 就着烛光, 低眉写信,将信件压在枕头下,沉沉睡去。

翌日天明。

姬钰很早就醒了, 他心里揣着心事便睡不踏实,爬起身,召来宫人,问道:“父皇去北郊祭地了吗?”

宫人道:“这个时辰应当启程了。”

今日是夏至日,帝王会率领百官前去北郊祭地,按照惯例,他们很早便会出发,赶在食时前到达北郊。

姬钰身为亲王,本来也是要去的,但是他说想要前来清河行宫避暑,父皇便给他开了这个特例。

姬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抱起从昭王府带来的小老虎,想要将其带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对宫人道:“我要骑马出去游玩。”

清河行宫有一大片广袤的骑场,外接群山,山色绵绵,一直延伸到天边。

宫人牵来马匹,供姬钰挑选,姬钰随手挑了一匹漆黑的铁骊,黑色让他想起了父皇的蟒袍。

他翻身上马,手握缰绳,慢悠悠地策马在骑场上踱步。

说起来,他的骑术还是父皇教的,那时候他坐在父皇怀里,两人共乘一匹马,父皇还很年少,有时候会故意纵高马匹,把他吓得哇哇大叫,父皇知道吓到他了,就会放缓动作,驾马带着他行在风中。

万里长风浩荡吹来,拂过面颊的感觉一如当初,只是身后没有人会握住他的手,教他如何攥紧缰绳。

姬钰归拢思绪,听见身侧传来几道马蹄声,是行宫的骑师担忧他的安全,不远不近地陪在他身边。

他转过头,装出不耐烦的样子,叫道:“你们别跟着我啦!我想捕猎,你们跟得这么紧,把山里的兔儿狐狸全吓跑啦。”

骑师们不敢得罪昭王殿下,只得勒停马缰,远远地落在后头。

姬钰松了一口气,为免被人发觉端倪,他什么也没带,只在衣裳夹层中揣了几块融好的金饼和一只钱袋,少说也够他生活一阵子的了。

他一扬鞭,马匹长嘶一声,撒开蹄子,朝远处跑去。

姬钰左右看了看,确认已经把行宫的守卫甩在后面,再看眼前,青山已经近在咫尺。

他心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不舍,闭了闭眼,重重拍了拍马匹,身下马匹跑得更快了,径直钻进了莽莽山林之中。

在山林中曲曲绕绕地行了一会儿,姬钰解下外衣,搭在马匹上,放慢速度,抓住时机翻身下马,顺手又拍了铁骊一下,铁骊仰头嘶鸣,转眼在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钰猫在草丛里,慢慢地往山下挪去,过不多时,隐隐听见远处传来人声,似乎是在呼喊他:“昭王殿下!昭王殿下!”

很快,人声又消失了,似乎追着铁骊去了。

姬钰孤身一人,踉踉跄跄地走下山,避开官道,专走杂草丛生的小径,杂草生得很高,几乎淹没他的膝盖,上面还长了刺,扎得他皱起眉头,浑身难受。

他不敢耽搁,加快脚步,走下山去。

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大批人马朝这边赶来,隐隐听见有人叫道:“昭王殿下在山中失踪,陛下有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进山搜!”隐约夹杂着犬吠声。

父皇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姬钰心下一惊,迅速蹲下身,不敢再走,等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他又等了一会儿,借着草丛的掩饰,缓慢地朝外面走去。

他提前计算过路线,从清河行宫到最近的渡口,大概要走半日,再走几个时辰,便到了。

眼见着前往渡口的路口就在不远处,姬钰想了想,转身离开,他什么路线也不想,只管一味地往南走。

从白日走到天黑,眼见天黑了,不好再继续赶路,少年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靠在树下,蜷缩着,睡得不太安稳。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父皇正在着急地寻找自己,父皇在山中走来走去,不断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悲切。

姬钰下意识应道:“父皇!我在这里!”他睁开眼睛,面前哪有父皇,只有一片漆黑幽邃的山林,黑漆漆的,枝桠虬结,影子缠绕。

姬钰害怕了,抱着怀里的金饼,缩成一团,山里蚊虫多,嗡嗡地围绕着他,叮得他身上时不时刺痛一下,又红又痒。

他都有些后悔把外衣披在铁骊身上了,幸好夏至的山岭不算太冷,就算身着单衣也能勉强御寒,不至于冻得浑身发颤。

姬钰在皇宫里待了十八年,过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如今孤身待在山林中,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想想父皇,他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答滴答,掉进衣襟,转眼便消失不见。

又听山林中传来几道连绵不断的怪声,也不知究竟是什么野兽,姬钰吓得面色苍白,揣住金饼,大着胆子,往官道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隐隐看见火光,拨开草丛一看,官道上灯火通明,路口守满了官兵。

彼时正是深夜,月上柳梢,官兵们仍不休息,还在不停地寻找。

姬钰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山中,一离开灯火,四面又恢复成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怕黑,只能闭上眼睛,缩在树下,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听,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不知何时,眼前一阵刺亮,四面八方都是微光,天已经亮了。

姬钰又饿又渴,唇焦口燥,站起身来,脑袋晃了一下,扶着树干,快步朝南边走去,乱走了一通,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是一片坊市,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他探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见官兵的影子,小心翼翼走下去,看见不远处有一座茶棚,连忙讨了一碗茶,付了一锭最小的银子。

茶博士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太多啦。”一碗茶,犯不上这么多银子,说罢,把银子剪下一小片,将剩下的还给姬钰。

姬钰朝他道谢,又叫了一碗馄饨,狼吞虎咽地吃了,不经意看见碗底汤里的倒影,不由一怔,倒影中的少年小脸脏兮兮的,头发凌乱,夹杂着几片绿叶,看上去好不可怜。

他挠了挠头,问茶博士:“这里是哪里?”

茶博士答道:“这里是南郊。”

南郊?

也就是说,他走了一天一夜,还没走出京城的范围。

姬钰险些绝倒,吃饱喝足后,精神大振,回首望了一眼来时的小径,忍不住想道:“父皇现在在做什么?他吃过早膳了吗?看见我留下的信了吗?他是不是也在想着我?”

他怔怔望了两眼,随后收回目光,潜入坊市之中,换了衣裳,涂花了小脸,扮成一个黑黢黢的小书生,继续朝南边走去。

姬钰怕连累了旁人,宁可自个儿靠双脚走到江南,也不愿意让别人来接应。

他又走了半日,足底隐隐生痛,痛得走不动路,只能钻进小巷中,找了个角落,蹲在地上当蘑菇,只听外面人声来来往往,有人叫道:“昭王殿下……”

姬钰一惊,下意识想跑,却听外面一直没有动静,看样子不是来抓他的。

外头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进来:“昭王殿下失踪了,陛下大张旗鼓地找他,也不知何时能找到,陛下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皇子了。”

“要是昭王不见了,那可就……”

“唉,听说前两日昭王去骑马,跌下山崖,生死不知,踪影全无,陛下听到此事,急急忙忙从北郊赶回来,见一直找不到昭王,还病倒了……”

父皇病倒了!

一时之间,姬钰什么也听不清了,脑海里只有这句话在不停地回响,父皇病倒了……病倒了。

他心神不安,想要站起身来,身形一晃,骤然跌坐在地。

父皇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如今为了找他,竟然病倒了……

姬钰脑袋乱糟糟的,甚至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坊市之中,那些百姓依旧在低声议论:“你可知?昭王其实不是陛下的血脉?我听说,昭王殿下和陛下长得一点也不像呢。”

“昭王之所以失踪,就是陛下害的……陛下知道昭王不是他的血脉,所以……”

“嘘,慎言,慎言!天家之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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