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乾清宫里, 姬钰睡不着,在收拾东西。

他从小到大的物什把这座恢宏壮丽的宫殿堆得满满当当,内殿外殿, 东殿西殿,放眼望去,都是他的物什。

以至于父皇的物什和他的比起来, 都显得有点少。

姬钰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方软帕, 轻轻地擦拭这些略显陈旧的物什,每拿一起一件, 他都会想起与之对应的记忆。

几乎每一道记忆,里面都有父皇的身影。

这十八年来,父皇无处不在。

姬钰望着手里的小人画, 心底说不出的柔软,这几副小人画保存得很好, 崭新如初,没有半点褪色。

他看得专注,没留意周围的动静, 直到小人画上覆盖下一片阴影, 姬钰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身后, 眸瞳微微睁大,下意识道:“父皇?”

他有点局促, 本能地将小人画藏在身后, 背过手,看着父皇:“您怎么来了?”

帝王垂首,望着面前的少年, 姬钰只穿了一身脂金色对襟圆领袍,色彩不算鲜明,比起往常,更加随意柔和,方才不知在看什么,小脸上满是怀念。

再看满殿罗列的物件,地毯上,长案上,零零碎碎,摆得满满当当。

“你在收拾东西?”

帝王开了口,声音比平素低沉了几分。

姬钰点了点头,叽叽喳喳道:“是呀,这些东西摆在原位,我很少留意,所以把它们摆出来,我一件一件地看。”

说来也是真是奇怪,这些东西摆在原位时,尽管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看不到,只有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他拥有这么多。

姬钰语气轻松自若,仿佛在和他分享一件小事。

帝王蓦然发现,姬钰似乎已经不再为之前的事情烦恼了,他已经不再纠结,恢复了从前轻松潇洒的模样。

他应该为此高兴。

但是,帝王没有感觉到一丝解脱的喜悦,只有困惑——

……为什么?

他已经不喜欢了吗?

还是说,他已经决定要离开,要和他一刀两断,所以心无挂碍?

“父皇!”姬钰伸手在父皇面前晃了晃,他总觉得,父皇似乎有心事,为了转移父皇的注意力,他掏出手里的小人画,道:“父皇你看,这是之前你给我画的。”

那时候他六七岁左右,似乎才刚刚在上书房读书没几年,有一次不高兴,父皇就画了小人画哄他高兴。

这么多年过去,小人画被裱在金灿灿的金框里,用剔透的琉璃封住,保存得很好,上面画着一个高冷的潦草小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小人,高冷小人的头顶冒着爱心。

这可是少年父皇的画作,姬钰一看到上面的画,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少年帝王一脸高冷,低头画火柴小人的模样。

好可爱!

他好想揉揉少年父皇的脑袋。

姬钰眼眸亮晶晶的,看着父皇的眼神里充满了柔和,仿佛通过眼前的大号父皇看到了当年的小号父皇。

如今已经是而立之年的帝王:“……”

姬钰这是想到什么了?

他怎么觉得,这孩子的想法太跳脱了,他全然跟不上。

余光中看见满地的物什,帝王的眸光渐渐变冷,漆黑的长睫微微掀动,“姬钰,你收拾东西,只是为了看吗?”

“不是呀,”姬钰拉着父皇的袖子,要他一起跟着坐下,盘腿坐在地毯上,念叨道:“我还得把它们拿出来擦擦。”

他松开父皇的袖子,随手将帕子递给父皇,眼眸里满是期待:“父皇,你也来擦擦。”

帝王一向平静淡漠,但是方才因为姬钰的话,情绪波动了好几回。

他垂下眼睫,接过帕子,缓慢地擦拭手边的物件,低声问道:“姬钰,你昨日出宫了?”

姬钰昨日午后出宫找了吏部尚书,帝王对此一清二楚,但是,他想听听姬钰怎么说。

见他问起这个,姬钰动作一顿,变得有些迟疑,他在袖里掏了掏,掏出一件新的帕子,一边无意识地擦拭着亮堂堂的小人画,一面说道:“我昨日是出宫了,我去找吏部尚书了。”

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说不定父皇早就一清二楚了,只是想看看他究竟是什么反应。

帝王没有接话,姬钰只好继续往下说:“我去找他,想要争取参加南下巡抚。”

帝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奶瓶擦得锃亮,沉默了两息,才道:“你又想离开寡人了?”

他停下动作,凝视着姬钰,后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呼吸都乱了几分,嗫嚅道:“父皇……我……”

帝王沉默着,视线平静而冰凉,仿佛能洞察人心,自言自语般道:“你不是说,喜欢寡人吗?”

……为什么,转头又想离开?

距离姬钰说喜欢,也才过了不到三日而已。

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为什么总是这么善变?

难道,是因为缺乏管教么?

姬钰心脏剧烈起伏,许是出于和父皇相处近二十年的本能,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忙道:“我是这样说,可是……可是……”

可是姬珩不喜欢他,甚至还觉得这是一个错误,那他……那他有什么办法?

他已经尽力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了,姬珩为什么还要提?

“可是什么?”

帝王紧盯着他的眼眸,没有给他留半点躲闪的余地。

尽管两人都坐在地上,偏偏帝王就是比姬钰高了一个头,这种被步步紧逼的压迫感让姬钰无所适从,他下意识揉了揉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只觉得自己和姬珩的关系也变得一团糟。

“可是您不喜欢我……”

他轻轻道。

他知道,姬珩一辈子都不会喜欢他的,就算姬珩喜欢他,姬珩也不可能说出来。

因为,因为他们是……

帝王依旧俯视着他,目光比方才还要复杂。

姬钰讨厌现在的姿势,这让他很不安,仿佛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对方的身影下,他忍不住调整了一下坐姿,稍微拉开了和父皇的距离。

帝王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眸光微微一暗,声线也有几分低哑:“姬钰,寡人答应你。”

姬钰一头雾水,父皇答应他?答应他什么?

他眸底满是茫然,有所预感,但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下意识问道:“……什么?”

帝王轻轻道:“你想要的,寡人都会给你。”

声音不重,却蕴含着千钧之力。

“啪嗒。”

小人画掉在地上。

姬钰没拿稳,小脸上呆呆的,脑袋空白一片,姬珩这是什么意思?他想要的,都会给他?

他想要姬珩,姬珩也会把自己给他吗?

他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小脸上变幻莫测,一会儿是茫然,一会儿是喜悦,一会儿又变成了生气。

父皇不想让他伤心,所以才来迁就他,其实父皇根本不喜欢他。

——他才不要父皇因为他为难。

姬钰皱起眉,眸光轻轻颤动,偏过视线,低声道:“父皇,我不要你为难。”

父皇很好,所以,他更加不忍心为难父皇。

帝王伸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托住姬钰的下颌,让他直面自己,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姬钰,倘若我真的觉得为难,我就不会说这种话。”

他为不为难,不是姬钰要考虑的事情。

姬钰骤然一怔,小脸上一片空白,呆呆地望着姬珩。

父皇,父皇竟然自称我。

看来真的是很急,急着和他解释。

下一刻,姬钰终于腾出思绪去思考父皇说了什么,无意识地在心里把那句话咀嚼了一遍后,意识到父皇究竟说了什么,他眼眸微微睁大,面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可置信。

“父皇,”姬钰眼眸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漫天的明光,“你……你一点也不为难吗?”

帝王望着姬钰,心里生出一丝悔意,他三岁登基,历尽阴谋诡谲,不愿让人看出心里的想法,故而寡言少语,淡泊人情。

姬钰自小在他身边长大,起先他只当姬钰是小猫小狗养着,等他长到九岁十岁,才真正当成孩子去养。

谁成想,少年时的疏远和冷淡,把姬钰养成了这般多思的性子。

“姬钰,”姬珩慢慢斟酌着言辞,想说些什么山盟海誓,奈何这方面的词汇实在太过贫瘠。

他思索良久,最终只是低声道:“千错万错,都是寡人的错。”

姬钰下意识反驳:“父皇才没有错呢,要是谁说你有错,”他思考了一下,恶狠狠道:“那就堵住他的嘴巴。”

听到这话,姬珩蓦然低低笑了一下,天下流言,岂是轻易能够堵住的?

总归一句话,千错万错,都是他一人之错。

话说开了,姬钰反而犹豫起来,红着脸,看着姬珩,像一个扭捏的少年郎,在心上人面前笨嘴拙舌,连话也不会说了,只知道傻傻地看着对方。

姬珩也没说话,他望着面前的少年,仿佛看见了十八年的光阴一涌而来,这是他亲手教出的孩子。

姬钰的一切,从前,以及未来,都由他掌控,由他雕琢。

一片寂静中。

“姬珩,”

姬钰忽然叫他,弯着眉,眼眸含笑,眉间藏着紧张忐忑,伸手用指尖在自己脸上碰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对方龙袍上的领襟。

一触即分。

姬珩低下头,眸光落在自己的领襟上。

长睫轻轻颤了颤,垂下,缓慢敛住眸底的暗色。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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