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是夜。

姬钰躺在龙床上, 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雕龙舞凤的穹顶,怎么也睡不着。

他捏着手指数了数, 这是姬珩答应他的第一日。

第一日,嘿嘿。

他嘴角忍不住翘起,翻了个身, 裹进被衾里,像包饺子一样把自己包了起来, 在龙床上滚来滚去。

一直滚到被衾散开,姬钰这才停下来, 摊开四肢,躺在床上,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一连笑了两声, 姬钰连忙捂住嘴,压住笑声, 面色变得很严肃,严肃不过两息,他又笑出了声。

姬钰乐颠颠地在帷帐中笑了一会儿, 把被衾团成长条, 手脚都搭了上去,脑袋靠着软乎乎的被子, 含着笑,慢慢睡着了。

翌日清早。

姬钰爬起身, 一反常态, 第一时间拿起铜镜,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洗面,洗了两回, 还不放心,凑近了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铜镜中的少年五官俊秀,眼眸盈盈有光,眼尾微微下垂,有点圆润,眉梢透着恣纵。

——非常英俊潇洒!

姬钰举着铜镜,各种方向看了看,心里非常满意。

洗完脸了,现在是换装时间。

他等下要和父皇吃早膳,得穿好点。

姬钰一头扎进偏殿,偏殿与内殿相连,密密麻麻罗列着一排排衣桁,满满当当都是他的衣裳。

如今正值孟冬,衣桁上挂着都是适合冬季的衣裳,姬钰像蝴蝶一样穿梭其中,犹犹豫豫,最终选了一件明黄色的圆领袍,外加一件披红,最后再披上雪白的鹤氅。

穿戴整齐,姬钰又在铜镜转了转,一看日晷,时辰都快来不及了,他顾不得照铜镜,风风火火地赶到东暖阁。

一路噔噔噔地跑进东暖阁,跑到殿门前,姬钰缓缓放轻了脚步,低头正了正衣冠,慢慢地走了进去。

殿内宫人低眉垂眼,姿态端正,全然没有单独面对他那般放松,一看就知道帝王已经来了。

姬钰轻轻掀开珠帘,探出一个脑袋,迫不及待道:“父皇!”

帝王已经坐在食案边,案上摆满了膳食,底下用小炉子慢慢煨着,显然是等了他有一会儿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声“嗯”了一声。

姬钰穿过珠帘,走了进来,一点点挪着步子,在姬珩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意识到自己在笑,他连忙抿了抿唇,压下笑意。

姬钰呀姬钰,你可不能得意忘形。

姬钰在心里对自己说。

帝王将姬钰的小表情收入眼底,脸上不动声色,默默给姬钰盛了一碗防风粥。

自从姬钰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帝王便吩咐御膳房,让其和太医院联合起来,一起给姬钰准备日常膳食。

所以姬钰所用的膳食大多都是药膳,有未病先防之用。

眼见父皇将粥递过来,姬钰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接,二人指尖相碰,姬钰手指微微一颤,捧住粥碗,耳尖悄悄红了,低声道:“多谢父皇……”

说完这句话,姬钰又有些后悔起来,他现在不该唤父皇,每说一声父皇,就是在提醒姬珩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不合世俗。

姬钰在想什么,帝王多少能猜到几分,他轻声道:“不用多想,凡事有寡人在。”

天塌下来,也会有父皇顶着。

姬钰心里酸酸的,父皇总是这么好,总是能看穿他心里的顾虑和担忧,越是这样,越是叫他不能轻易放下。

倘若姬珩是个冷心冷情的坏人就好了,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烦恼了。

姬钰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站起身,也给姬珩盛了一碗粥,想了想,又将自己最爱吃的樱桃煎推向对方。

做完这一切,他坐下来,一面吃粥,一面望着姬珩,心脏怦怦直跳。

明明已经和姬珩共膳不知多少次,但是,他心里还是说不出的紧张,总觉得,这一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他还想做点什么,但是一时又想不出究竟要做什么,草草吃了小半碗防风粥,姬钰又站起身,想要给姬珩布菜。

现在姬珩也算是他的人了,他应该对姬珩好,宠着姬珩才对。

姬钰一面想着,一面继续给帝王装粥。

望着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玉碗,帝王沉默一息,刚吃了一口,只见姬钰拿着大勺子重新舀了满满一大勺,继续往他碗里倒。

帝王:“……”

面对帝王投来的视线,姬钰拿着大勺子,小脸上满是“我很能干”的骄傲,只等着姬珩再吃一口,他继续往里添粥。

帝王默了默,轻声道:“坐下,好好用膳。”

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

迫于父皇这将近二十年来的权威,姬钰乖乖放下手里的大勺子,乖乖坐下,认认真真地用膳。

吃完了早膳,两人一同前去上朝,从前上朝,他们都是各自乘轿,帝王坐銮舆,姬钰坐帷轿。

这回可不同了,姬钰一开始习惯性地朝自己的帷轿走去,刚走没几步,他便感觉似乎多了点什么,再看身侧,帝王正垂眸望着他。

不对,父皇怎么也跟过来了?

总不能叫父皇和他一起挤帷轿吧?

姬钰小心翼翼地牵起姬珩的袍裾,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商量:“要不我们还是坐您的轿子吧?”

他小时候坐过父皇的銮舆,只记得很宽很大,可以让他尽情地爬来爬去。

帝王不置可否,只是学着他的样子,伸手牵起他的袖子,转了个身,和他一起朝銮舆的方向走去。

銮舆比姬钰记忆中的还要大,明明平日看着也没这么大呀?总不能是父皇预料他要坐,特意扩大了空间吧?

姬钰心里暗暗奇怪,也没放在心上,站在原地,等着父皇先行上去,他再上去。

然而,帝王也站在原地,站在他身侧,静静地望着他,显然也在等待。

两人大眼瞪小眼,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姬钰率先开了口:“父皇您先上去。”

帝王也开了口,声音低沉:“你先。”

姬钰瞅了父皇一眼,心想,我先就我先,也不知道父皇究竟在推脱什么,他掀开车帷,闷头钻了进去。

车厢很大,但是却很清冷,除了一方长几,上面摆着奏折和墨砚以外,并无二物。

姬钰乖乖坐着,等到姬珩掀开车帷,坐了进来,才慢慢地挪动身子,坐到他身边。

距离一点点拉进,姬钰慢慢地歪下头,脑袋靠着父皇的肩膀,手里捏着父皇的袖子,既紧张,又欢喜。

仅仅是安静地靠在姬珩肩膀上,他便觉得心满意足,心里甜滋滋的,像是一口气吃了许多樱桃煎。

帝王安静地,一动不动地任由姬钰靠着,过了一会儿,缓慢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姬钰。

他心里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想法,但是此时此刻,姬钰靠在他怀里时,他生命中的空缺仿佛圆满了。

喜欢……

原来是这种滋味吗?

帝王略带困惑地想。

姬钰靠在姬珩怀里好一会儿,双手垂着,蠢蠢欲动,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对方的腰身。

隔着衣帛,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劲瘦的腰身,少年低下头,脸悄悄地红了,下意识想要松开手,却不敢动作太大,以免引起对方的注意,指尖慢慢地,悄悄地缩了回去。

还没缩回袖中,便被一只微凉的大掌攥着,姬钰仰起头,与姬珩对视,讪讪道:“父皇?”

帝王俯视着他,脸上不复平静,难得浮现出一分茫然和青涩,他知道姬钰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本能告诉他,他要将一切掌控在手里。

趁他出神,姬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了手,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双手摆在膝盖上,乖乖的。

全然看不出方才的胆大妄为。

帝王垂着眉,素来冷淡的眉眼间浮现出极淡的情绪,像一滴墨滴入寒潭,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钰有点心虚,早知道他就不抱姬珩了。

可是,他明明之前就抱过对方无数次了,现在抱一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理智告诉姬钰,现在和从前,是很不一样的。

从前他可以随意抱姬珩,大不了姬珩打他手心,罚他写课业,现在……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有些怕。

赶在姬珩发难前,姬钰掀起车帷,叫道:“父皇,已经到金銮殿了,我先下去啦!”

他凑到车门前,銮舆刚刚停下,还不等宫人拿脚凳来,便忙不迭地跳了下去。

还坐在銮舆上的帝王:“……”

他刚下轿,便看见姬钰毕恭毕敬地朝他行礼,低眉垂首:“微臣拜见陛下。”

姿态恭敬,客气,仿佛两个人并非同坐一轿而来,而是狭路相逢。

帝王沉默了一瞬,道:“这是内门。”

走金銮殿内门,可以避开外面的朝臣,他知道姬钰不愿被人看到他们共乘一轿,特意吩咐了走内门。

姬钰一怔,抬起头左右张望,发现果然是内门,只是方才他太过着急,没有细看。

他迅速站直身子,拍了拍胸脯,也不装了,走上前拉住姬珩的袖子,讨好卖乖:“父皇,我们进去吧。”

一向勤政的帝王没有第一时间走进大殿,站在原地,低声对姬钰道:“姬钰,你什么也不必担心,什么也不必顾虑。”

更加没有必要,为了掩饰,在人前伏低做小。

姬钰微微睁大眼眸,道:“父皇,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他犹豫了一下,道:“我只是不想坏了你的名声。”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管怎样,都有父皇给他兜着,但是父皇的名声,他却不能不在乎。

……名声么?

帝王惊讶地发现,姬钰竟然会替他在乎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甚至为了帮他保全这点东西,而委屈自己。

“你不必为寡人想这些。”

他低声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