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朝臣已经跪在地上, 低眉俯首,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帝王没有理会他,轻声问姬钰:“钰儿, 还有何处不明白?”

轻声细语,仿佛只是一个细心教导孩子的父亲。

姬钰伸出手,指了指奏折, 胡乱问了一个问题。

帝王语气温和,细致入微地解释了一通, 姬钰一面听,一面点头:“父皇, 儿臣明白了。”

他用余光看着那位朝臣,仔细端详,也没看出一丝异样, 仿佛方才朝臣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只是他的错觉。

……他究竟看见了没有?

姬钰心里翻来覆去, 都是这个念头。

他看了么?看见了什么?会怎么想?

耳边帝王平静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沉稳平和,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钰儿, 你坐下。”

姬钰本能地听话,在御书房内挑了一处空位坐下, 没有坐在父皇身侧的圈椅上。

帝王看向跪在下首的朝臣,无需开口, 朝臣揣测圣意, 战战兢兢道:“微臣想起还有些话要和陛下说……”

他压住恐惧,有条不紊地给陛下献策,说完后, 低下头,以额触地,如履薄冰地等着帝王表态。

他今日能不能走出御书房,全看帝王一念之间。

帝王不置可否,神色平静,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

姬钰看着一把年纪,战战兢兢的朝臣,心已经软了大半,悄悄给父皇使了使眼色,要父皇放过他。

不管他看见也好,没看见也好,都不能把他拘在这里,始终要放他回家。

少年不停地朝帝王使眼色,催促他发话,帝王自然看见了,他指尖按在白玉镇纸上,沉默两息,道:“先回去吧。”

朝臣如蒙大赦,郑重行完礼后,才缓慢起身,蹑手蹑脚地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走到殿门处,看见天光的那一刻,几乎要热泪盈眶,刚要往前走,面前忽然被人挡住,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衣宦官手持拂尘,微笑着看他。

“大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您心中有数。”

朝臣身子一软,心下栗栗,忙不迭道:“微臣心中有数,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郝敕微笑着,意味不明地望着他,不知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

御书房内。

姬钰望着殿门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很快收回目光,又怕父皇明着放过了那位朝臣,私底下出手处理他,连忙道:“父皇,不管他看没看见,您只当他没看见好了。”

他站起身,下意识朝殿门看了一眼,确保没有人进来,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父皇面前,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软声道:“父皇,您就答应了我吧。”

帝王将他自觉拉开距离的动作收进眸底,眼眸幽深,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有意要看姬钰的反应。

“放了他,他在外面败坏寡人的名声,那可如何是好?”

姬钰犹豫了一下,他当然不可能放任别人败坏父皇的名声,但是,他也不想因此连累无辜的人。

他试探着道:“派人敲打他,要他不许乱说,倘若他乱说,父皇再派人处理他。”

心慈手软。

听到这番话,帝王在心里评价道。

姬钰太过心慈手软,这个世界上,唯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父皇,”姬钰仿佛看懂了他的想法,轻声道:“他又没做错什么,若是我不小心看见了不该看的,父皇也要处理了我吗?”

帝王微微蹙眉,姬钰为何会如此替那位朝臣说好话?甚至拿自己来比较。

他朝姬钰伸手,示意他走近些。

姬钰又看了殿门一眼,这才乖乖靠近,帝王攥住他的手,拉着他坐下,难得肃然:“钰儿,你不该拿自己和旁人比较,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处置你。”

身为帝王,他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直截了当,只希望姬钰能够听懂。

姬钰自然明白父皇的意思,他小声争辩道:“可是,父皇,他真的没做错什么……”

那个朝臣什么都没做错,于情于理,父皇都不该处置他。

帝王没再说话,他知道姬钰一心想给那个朝臣求情,倘若依了姬钰的话,放他离开,日后指不定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姬钰胆子小,若是传到他耳朵里——

他压住心底涌现出的暴戾,没再想下去。

看见父皇这副样子,姬钰有点恼怒,忍不住叫道:“父皇!您杀了他,我就……我就……”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威胁父皇的办法,只能赌气道:“我就不和您好了。”

冰凉的空气中一片寂静,就连殿外的风雪声仿佛也消失了,只剩下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帝王长睫缓慢低覆,视线落在姬钰眸瞳中,声音格外的轻,透着一股危险的平静:“你说什么?”

本能告诉姬钰,他说错话了。

他梗着颈项,不好意思立马和父皇认错,声音微微变低,还在试图劝说对方:“父皇,好歹,那是一条人命,要是他因为我死了,我……一辈子也睡不着觉了……”

姬钰悄悄拉起父皇的袍裾,指尖捏着上面硬挺的盘龙纹,有点想去触碰父皇的手,犹犹豫豫,到底还是不敢。

帝王冷眼看着他的小动作,是他不好,把姬钰养成了一个优柔寡断,天真温良的性子。

只是,姬钰从前十八年都是这般过来的,若是强硬地扭转他的性子,只怕过刚易折。

他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好,寡人答应你,放过他。”

姬钰松了一口气,眼眸重新变得亮晶晶,像是要做什么坏事生怕被人看见一般,左右张望了几眼,偷偷摸摸的,一把抱住父皇,轻轻道:“父皇,您真好。”

他就知道,父皇一定会听他的话。

帝王缓缓抱住姬钰,怀里的少年温热,柔软,肌骨纤细秀挺,金玉冠束起的发丝不经意扫过他的下颌,痒痒的,激起一阵奇怪的触感。

他按住姬钰的肩膀,声音轻了几分:“别乱动。”

姬钰不动了,抬着头,仰视着他,眼眸圆而清澈,带着懵懂,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帝王不是那般轻易翻篇的性子,他盯着姬钰,慢条斯理地问出那句话:“什么叫做‘不和寡人好了’?”

一开始,是谁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对他说——“姬珩,我喜欢的人是你”?

现在,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甚至能对他说出这种话。

姬钰,实在是,太过善变。

姬钰睁着眼眸,有些无措地回望着对方,他随口一说,父皇怎么这么在意……

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心一横,左右看了看,踮起脚,足尖踩着圈椅下的脚床,身线微微绷紧,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轻轻地在对方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触感很柔软,一触即分。

直到分开后,姬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他脑袋嗡地一声,浑身都发热起来,一股热意一直从脚底蔓延到天灵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不停地回荡——

他竟然……亲了姬珩。

他亲了姬珩……

姬珩被他亲了……

姬钰脑袋里一片混乱,他抬起眼,呆呆地看向父皇,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出乎他的意料,一向掌控一切,游刃有余的帝王也在愣怔,漆黑修长的眼睫垂着,眸光凝着,一动不动,冷玉似的指尖轻轻点在面颊上,点在他方才亲过的地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帝王沉凝的眸光缓缓动了,落在他脸上,目光中似乎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本能告诉姬钰,他现在应该做点什么,打断父皇的思绪。但是,他现在脑海一片混乱,只能呆呆地望着父皇,张开唇,懵懂地唤道:“父皇……”

这声“父皇”,成功地拉回了帝王的思绪,他略微合了合眼,再睁眼时,眼眸只剩一片清明和平静,比往常还要冷静。

“钰儿,”帝王声音低哑,一如往常的威严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往后不可如此。”

……不可如此?

他以后都不能亲姬珩了?

姬钰有话便问:“父皇,我以后都不能——”

他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出来,视线落在帝王的面颊上,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面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帝王没再回应,轻轻揭过这个话题,淡淡道:“快到酉时了。”

方才是姬钰绞尽脑汁想要揭过那句“不和您好了”,现在换作帝王岔开话题,姬钰不依不饶,靠在帝王的肩膀上,抱住他的腰身,追问道:“您为什么不让我亲?您是不是想要别人来亲?”

他明知道姬珩绝不是这个意思,还是信口胡诌:“还是说,您想要我去亲别人?”

说完这句话,姬钰本能地察觉出不对,他似乎说了一句不该说的……

他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胡言乱语。

下一刻,姬钰的下颌被一只大掌抬起,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却迫得他不得不仰起颈项,直面对方。

帝王微微垂着眼,神色说不出的平静,越是平静,越是恐怖。

十几年来的经验告诉姬钰,这个时候的父皇最可怕了,他连忙讨好卖乖,偏了偏头,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他还不忘强词夺理:“您答应我,我自然不会去亲别人了……”

在帝王居高临下的注视下,姬钰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不知怎么,竟然心虚起来。

说来都怪父皇,父皇总是表现得很平静,谁都看不出他的情绪,更加看不出他喜不喜欢,只有说这种话,才能略微看出父皇情绪的波动。

姬钰不太敢看他,眼睫朝下,微微颤了颤,扫过帝王的掌心。

“钰儿,”头顶响起帝王的声音,离得极近,仿佛就在耳边,嗓音平稳,温和,又透着难以揣测的情绪,“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帝王另一手也托起他的下颌,双手捧着他,让他不得不抬眼看向他。

视线在半空中相交,姬钰的心脏怦怦跳动,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我……我记住了……”

姬钰小声道。

他眨了眨眼,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帝王。

现在,可以让他亲了吗?

作者有话说:鲫鱼:

姬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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