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对上少年明亮的眼眸, 帝王危险的眸光一凝,似乎是没想到少年心思变得这么快,他微微偏开视线, 松开手,声音变得冷淡理性,仿佛要讨论什么至关重要的话题:

“可曾想好了, 晚膳用什么?”

姬钰果然被这个话题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挠了挠头, 小脸上流露出些许茫然,显然已经陷入了思考。

帝王明明该觉得松了一口气, 但他却毫无轻松之感,甚至有些陌生的情绪悄然滋生。

罢了,姬钰爱用膳, 这是好事。

他视线落在姬钰身上,少年身形很清癯, 高挑挺秀,风华昭昭,处处都生得好, 只是太过纤细了些, 腕骨,腰身, 似乎都细得过分……

从前他并未仔细端详过姬钰的身子,直到此刻, 才发觉姬钰似乎太瘦了。

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走。

……是该多吃些膳食。

帝王沉思着, 思索再怎么哄姬钰多吃点东西。

姬钰已经想好晚膳用什么了,刚要招呼宫人点菜,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父皇的距离似乎太近了, 他连忙拉开距离,坐得端端正正的,这才传宫人进来,一口气点了四五道菜肴和两三道点心。

他不喜欢浪费,点的份量都不多,姬钰说完后,正要让宫人下去,从来不点膳的帝王忽而开了口:“再添几道膳食。”

帝王慢条斯理地说了几个菜肴,姬钰一呆,没想到一向不在乎口腹之欲的父皇竟然会主动点膳,他主动凑过去,好奇道:“父皇,原来您喜欢吃这些菜呀。”

那他可要好好记下来,以后多多让御膳房做给父皇吃。

帝王轻声道:“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姬钰歪了歪头,可是他一个人真的吃不完……

晚膳时分,面对一桌满满当当的菜肴,姬钰陷入了沉思,也不知道父皇是不是为了弥补午膳时吃了冷羹,这才点了这么多膳食。

一想到父皇说的那句“都是给你准备的”,为了不辜负父皇的好意,姬钰努力地吃了大半个时辰。

他实在吃不下了,撇下调羹,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腹,懒洋洋地靠在父皇怀里,控诉道:“父皇,我吃不下了……”

说完这句话,姬钰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他抬起头,只见帝王正在静静地俯视着他,平静的神色下,仿佛有什么正在暗处涌动。

换作平时,姬钰早就心里打鼓,猜测父皇究竟在想什么,但是此时此刻,他刚刚吃饱饭,浑身都懒懒的,甚至懒得害怕父皇,将自己的碗往父皇面前一推,颇有些颐指气使的骄纵:“您给我准备的菜,不能浪费。”

他随手一推,也没指望父皇会吃他的残羹,出乎意料的是,帝王竟然低下头,接过他的碗,慢条斯理地品着里面的粥。

姬钰一呆,倘若他是一只猫,只怕眸瞳早已睁得溜圆,现在浑身的毛都会蓬蓬松松地炸开。

父皇竟然……

竟然吃他的剩饭……

这可是父皇。

他一把扣住碗,将自己的碗拉了回来,一本正经道:“父皇,我还要吃,您吃您自己的。”

帝王双手执着双箸,落了个空,垂下眼,看了一眼护食的少年,眼帘轻轻掀动,没做声,继续用着属于自己的膳食。

姬钰望着面前的碗,父皇刚刚吃过里面的粥,虽然只吃了一口便被他抢过来了,但是——

他到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总有种间接和姬珩接吻的错觉。

接吻。

姬钰盯着碗里的粥,脑海里不断地回荡着这句话。

就在他脑海里天人交战时,耳边传来帝王的声音:“怎么不吃?”

声音温和,透着关切。

姬钰一把罩住碗,不让父皇瞧见,嘴巴微微撅起,道:“父皇不许看。”

说着,他端起碗,用调羹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一口气吃完。

他又不是没有亲过父皇,和父皇吃同一碗粥有什么问题?

姬钰放下碗,拿起帕子,轻轻地擦了擦嘴,捧着微微鼓起的小腹,忍不住打了个嗝。

打完嗝后,他下意识看向父皇,父皇会不会觉得他太过散漫……

帝王依然在平静地用膳,察觉到他的目光,掀起眼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仿佛在问他怎么了。

姬钰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在父皇怀里,像一只懒洋洋的大猫摊开肚皮晒太阳,坐也没个坐相,腰身往下滑,仿佛没骨头一样倚在父皇怀里。

帝王对此不置一词,只是悄无声息地环住姬钰,免得他滑下去。

用完晚膳后。

姬钰陪着帝王在御书房继续批折子,准确来说,是帝王在批折子,姬钰托着腮望着他。

他有点困了,一想到今夜要和父皇睡在一起,又下意识地精神起来,父皇既然要搬回来,被衾和枕头也要搬回来。

养心殿距离御书房也不远,姬钰站起身,准备替父皇把被衾和枕头抱到乾清宫,“父皇,我先回去啦。”

帝王握住朱笔的指尖一顿,似乎没想到姬钰这么早就要回去了,抬眸,看向少年,还未开口,姬钰已经走到几步开外。

窗牖透出的月光映着烛光,殿内暖光融融,少年回过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我去帮您搬被子,您别忙到太晚,要快点回来哦。”

“怦。”

帝王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姬钰,矜持而平静地点了点头。

姬钰走出御书房,殿外,帝王专属的銮舆正在等着他,他也不推辞,坐上父皇的銮舆,一路朝养心殿而去。

算算时间,从他回宫再到现在,父皇差不多在养心殿住了半年,里面的陈设与从前没什么区别,一如既往地清冷。

姬钰边看边摇头,现在有他在,他绝不会让父皇继续住在冷冷清清的宫殿里,他揭开帷帐,抱起上面仅有的一床薄衾和玉枕。

除此之外,龙床上空无一物。

姬钰看了看怀里的薄衾,有点薄,有点冷,再看看玉枕,又冷又硬,也不知道父皇究竟是怎么睡下的

明明小时候他和父皇睡在一起,盖的都是暖洋洋的被子,龙床上到处都是布偶和软枕……

一个念头在姬钰脑海里升起——父皇也太苛待自己了!

他抱着薄衾和玉枕,在养心殿搜罗了一圈,指挥宫人把一些父皇可能喜欢的东西带到乾清宫。

忙活了半天,姬钰带着一堆东西回到乾清宫,说是一堆,其实也没多少,因为养心殿内的摆件和物什很少,大多数还是与他有关的东西。

姬钰撇开龙床上的布偶和抱枕,一股脑堆到内侧,腾出外侧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放上了父皇的被衾和玉枕。

他拍了拍手,很是满意,趁着父皇还没回来,开始着手处理从养心殿带来的物什,中途宫人想要帮忙,姬钰摇了摇头:“这是父皇的东西,还是让我来比较好。”

他不太想让别人碰父皇的东西,父皇的被衾和玉枕他自己抱了一路,也没让旁人沾手。

说完这句话,姬钰正犹豫要把一副写满姬钰姬珩的大字挂在哪里,就在他转来转去,四处找合适的地方时,一只大掌轻轻点了点他手里那副大字,紧跟着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钰儿。”

姬钰转过身,恰好看见父皇就站在他面前,他又惊又喜,忍不住抱怨道:“父皇!您又吓我!”

回来了也不跟他说一声,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地吓人。

帝王眉眼间浮现出极淡的愧意,似乎是为吓着他而愧疚,声音很轻:“是寡人不好。”

姬钰哪里会真的和父皇计较,他抬起眼眸,看了父皇一眼,很快又垂下,眸光向侧边偏去,又转了回来。

他也学着父皇放轻声音,仿佛有意要和父皇说悄悄话:“您回来得早,”他小声道:“那就很好。”

父皇提早回来,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

姬钰骤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还没沐浴呢。

“父皇,我要去沐浴了。”

说着,姬钰将手里的大字交给父皇,道:“您帮我看看摆在哪里好。”

他转身从桁架上抱了亵衣,正准备好好沐浴一番,回头看父皇,父皇已经将大字摆在了龙床前的花几上,似乎还在调整角度。

姬钰抱着亵衣,正准备走到后面的浴池里,停下脚步,似乎想起什么,问道:“父皇,您沐浴了吗?”

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这一日他几乎从早到晚都陪着父皇,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御书房内度过的,父皇不可能有时间沐浴。

帝王视线落在他怀里的亵衣,很快又移开目光,望着少年头顶的金玉冠,轻声道:“尚未。”

按理来说,问完这句话,姬钰就该前去沐浴,又或者主动将浴池让给父皇,然而——

他在幢幢烛光下仰视着姬珩昳丽威仪的眉眼,仿佛被什么蛊惑一般,下意识神使鬼差问道:“父皇,要不……一起?”

话音甫落,殿内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静得姬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为自己的胆大包天而后悔,浑身都泛起一阵微微的热意,姬钰小心翼翼地看着父皇,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帝王美丽到锋利的五官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朦胧,神色很平静,仿佛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动怒,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钰儿,”他开了口,声音温和而低沉,像是在询问不知事的孩子,“……你确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