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古刹音,隐退国师的深夜造访

雨水砸在残破的油纸伞面上,发出的闷响连成一片。积水顺着萧瑾握伞的指节往下流,带走掌心仅存的温度。

他看着门外这个干瘪佝偻的老和尚,视线从那串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菩提佛珠,缓缓移到对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上。

短暂的僵硬过后,萧瑾迅速松开紧扣伞柄的骨节,肩膀微微佝偻下来,那张易容后平庸至极的脸上,恰如其分地浮现出寻常百姓面对疯癫之人的忌惮与不解。

“这位老禅师,您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萧瑾向后退了半步,半边身子隐入门后的阴影里,声音刻意压低,带上了几分江南部乡音的含糊,“什么煞神,什么撕破天。小可只是个在此地讨生活的本分人,听不懂您的禅机。雨太大了,您若是化不到缘,去别处避避吧。”

说罢,他手腕翻转,就要将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合上。

一只枯瘦却硬如生铁的手突兀地卡在门缝里。

木门夹住那只手腕,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可老和尚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忘尘就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破旧的袈裟上,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钉在萧瑾的脸上。

“老衲走过大雍的万里山河,看过无数人的骨相。”忘尘的声音不大,却轻易压过了漫天雷雨,字字句句往萧瑾的耳膜里钻,“皮相能改,身份能伪,甚至连握笔的茧子都能用农活的粗糙去掩盖。但有些人,哪怕剥皮抽筋,把他扔进泥地里,他骨子里那股子俯瞰众生的冷,是洗不掉的。”

萧瑾推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松手。两人隔着一条狭窄的门缝,在狂风暴雨中无声地对峙。

忘尘无视了腕骨上的压迫,继续开口:“当年先帝驾崩,老衲将这串菩提子挂在脖子上,脱下国师的朝服,走出永门。那一日的雪,下得比今日的雨还要大。送老衲出宫的人,站在城墙上,看了老衲整整一日。”

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亮光打在萧瑾冷沉的眼底。

他看着忘尘,脑海中不可遏制地翻涌起很久以前的画面。那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大雍太子,以为自己能掌控朝局,以为自己能将这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

他曾对眼前这个老和尚说,国师既然要走,孤不拦,这大雍的担子,孤自己扛。

可后来呢?

后来他扛起了一切,却在那场漫天风雪里,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皇弟下令,万箭穿心。

萧瑾的呼吸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错乱。胸口处仿佛又传来了那种被利刃绞碎、被风雪冻结的幻痛。他极力压抑着这种因为记忆而产生的生理性抽搐,握着门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血色。

“大师确实认错人了。”萧瑾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不再有任何乡音的伪装,只剩下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寂,“你口中的那个人,早就死透了。”

“他若真死透了,这江南的雨,就不会下得这么腥。”忘尘收回手,双手合十,微微垂下眼睑,“殿下,极夜的刀,已经斩断了京杭运河上所有的阻碍。那头被您刻意遗弃的疯犬,正咬着您的气味,一路南下。您觉得,这扇木门,能挡住他多久?”

极夜暗卫营动了。

萧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太清楚那支由萧渊亲手打造的暗卫营是什么行事作风。那是一群不计生死、不问是非,只听从主子杀戮指令的兵器。萧渊在这个时候动用极夜,甚至不惜切断运河上的眼线,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萧渊完全不顾及谢家的反扑,不顾及朝堂的震荡,彻底掀翻了所有的平衡。

他不仅没死心,反而疯得更加彻底了。

萧瑾的后槽牙紧紧咬合在一起。他千算万算,算准了谢太傅会顺水推舟结案,算准了朝廷的局势会逼着萧渊暂时低头去稳固皇权。但他唯一算漏的,是萧渊那个疯子,根本不在乎什么皇权,更不在乎什么江山。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可理喻的人?

雷声再次滚过。

萧瑾看了看门外积水成渊的街道,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仿佛要在雨中站到天荒地老的老和尚。他知道,今日如果不把话说绝,这老和尚是不会罢休的。

“进来吧。”

萧瑾猛地拉开大门,转身朝堂屋走去。他没有去搀扶浑身湿透的忘尘,脚步走得极快,油纸伞上的水珠甩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堂屋里没有点灯,昏暗逼仄。

萧瑾将破伞随手扔在角落,走到角落的灶台前,拿起火镰。

火星闪烁了几下,点燃了粗劣的麻核。微弱的火光亮起,照出这间简陋到极点的屋子。四面漏风的墙壁,缺了角的木桌,以及墙角堆放着的带着泥土的农具。

忘尘跨入门槛,带进来一阵浓重的湿寒之气。老和尚没有四处打量,只是静静地看着灶台前那个忙碌的背影。

萧瑾熟练地往灶膛里塞入干草和木柴,动作没有丝毫迟疑。那些曾经只用来批阅奏折、抚弄名贵古琴的手指,此刻正沾满草木灰,熟练地操持着最下贱的活计。

火苗窜了起来,映红了萧瑾那张平庸的易容脸庞。

他拿过一个粗陶水壶,舀了半壶井水,架在火上。随后从一个发黑的竹筒里倒出一小撮碎裂的茶梗,扔进两只边缘满是豁口的粗瓷碗里。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灶膛里木柴爆裂的声响和屋外越来越急促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水开了,白色的蒸汽顶着壶盖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萧瑾拎起水壶,滚水注入粗瓷碗,劣质茶梗在浑浊的水中翻滚,散发出一股苦涩甚至带着点霉味的气息。

他端起其中一碗,转身走到木桌旁,将茶碗推到忘尘面前。

“林晏穷酸,拿不出好东西招待大师。只有这等驱寒的苦茶。”萧瑾自己端起另一碗,完全不在意滚烫的茶水,低头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散,彻底压下了他心底最后那一丝因为旧人出现而泛起的涟漪。

忘尘看着面前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浑浊茶水,没有伸手去接。

老和尚的目光越过粗糙的桌面,落在萧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上,良久,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殿下,因果轮回,躲是躲不掉的。”忘尘的声音在雷雨交加的夜里显得格外苍凉,“您自毁容颜,斩断过往,隐居在这偏僻水乡,以为能求一个清净。可您带来的这把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正在吞噬整个大雍。”

“哐!”

萧瑾重重地将粗瓷碗磕在桌面上,浑浊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坑洼不平的木纹里。

“我再说一遍,这世上没有殿下。”萧瑾抬起眼,目光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瞬间撕破了农夫的伪装,“大雍的太子,死在了那场大火里。连同他的野心,他的责任,他自以为是的兄弟情分,全都被烧成了灰烬。”

他直视着忘尘,语气冰冷到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现在的我,只是林晏。一个在泥地里刨食的普通人。京城的火烧得再大,也烧不到这水乡的偏僻角落。”

“烧不到?”忘尘摇了摇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悲悯,“谢家在运河沿线的暗桩被连根拔起。谢太傅一旦惊觉,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会调集地方守军,会煽动门阀势力,去围剿那个孤身上路的煞神。一旦战端开启,这江南的千万生灵,必将被卷入绞肉机。您以为您躲在这里种几分田,就能置身事外?”

听到谢家的反扑,萧瑾的眼角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太了解谢太傅那个老狐狸了。谢家在江南的根基深不可测,地方官府、漕运帮会、甚至山林里的土匪,都有谢家暗中输送的利益。极夜暗卫营虽然单兵作战极强,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

萧渊那个蠢货,居然敢只身离开京城,离开那座唯一能保护他的皇宫?

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真的以为自己是战神下凡,能一个人杀穿整个江南吗?

萧瑾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如果萧渊在南下的途中被谢家的人截住,如果北狄趁着大雍内乱发兵扣关,如果……

“那与我何干?”

萧瑾生硬地掐断了脑海中疯狂蔓延的推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残酷的冷漠。

“他要发疯,他要送死,那是他的事。他既然有本事下令封锁江南,有本事血洗漕运,那他就该自己去承担后果。”萧瑾的声音在漏风的堂屋里回荡,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谢家和极夜狗咬狗,死绝了才好。这天下,谁爱坐那个位置谁去坐。我林晏,管不着。”

忘尘静静地听着他这番近乎赌气的话语,脸上的悲悯之色更重。

“您若是真的管不着,方才就不会让老衲进门。”忘尘一针见血地戳穿了萧瑾的伪装,“您在害怕,您不是怕他找来,您是怕您自己,根本狠不下心看他万劫不复。”

“闭嘴!”

萧瑾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木凳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易容面具边缘因为脸部肌肉的紧绷而微微泛起褶皱。他死死盯着忘尘,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恨意。

“我狠不下心?”萧瑾怒极反笑,笑声嘶哑难听,“大师,你跟我谈狠心?前世的风雪里,是谁站在城楼上,看着我被射成马蜂窝?是谁踩着我的尸体,坐上了那张龙椅?!”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记忆,在忘尘的刺激下,终于控制不住地喷薄而出。

他不欠萧渊的,从他将那个满身伤痕的异姓王遗孤带回东宫,教他识字,教他练剑,替他挡下宫里所有的明枪暗箭开始,他就在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可换来的是什么?是背叛,是杀戮,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剥夺!

如今他把江山让出来了,把命也还回去了,凭什么还要他去收拾那个疯子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还要他卷入那些肮脏的权力倾轧里?

“我逃离那个樊笼,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被他恶心。”萧瑾双手撑在粗糙的木桌上,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他就算是死在谢家的刀下,我也只会买一挂鞭炮,庆祝这世间少了一个祸害。”

堂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灶膛里残存的火光在跳动,将萧瑾因为愤怒而略显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忘尘没有被萧瑾的暴怒所震慑。老和尚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将喜怒不形于色修炼到极致、如今却被轻易激怒的前太子。

愤怒,意味着在意。意味着那根深埋在骨肉里的线,从未真正斩断。

忘尘慢慢地站起身,从贴身的袈裟内侧,摸出一个被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什。

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密函。

信封边缘已经磨损,但封口处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记,却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是一个极其繁复的图腾,是大雍历代帝王只在涉及国本的绝密文件上才会使用的先帝私印。

萧瑾的视线触及那枚印记的瞬间,撑在桌面的双手猛地一僵。

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这东西……你怎么会有?”萧瑾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像是怕惊醒了某种蛰伏在暗处的怪物。

他认得这枚印记。先帝驾崩前,曾单独召见过忘尘一次。之后,忘尘便挂印离京,再也没有踏入朝堂半步。

萧瑾一直以为,先帝只是向国师询问了国运。

“先帝临终前,将此物托付于老衲。”忘尘拿着那封密函,干瘪的手指摩挲着那枚火漆印记,“先帝嘱咐,若有一天,皇室血脉反目,大雍江山倾覆,便让老衲将此物,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忘尘抬眼,目光直刺萧瑾的灵魂。

“殿下,您觉得,那头疯犬,真的是为了夺您的皇位,才在风雪中下达那道放箭的指令吗?”

萧瑾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忘尘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将那封带着沉重因果的密函,放在了那碗浑浊的苦茶旁边,缓缓推到了萧瑾的面前。

屋外的雷雨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闪电将整个小镇照得宛如白昼。而在那刺目的白光中,这封泛黄的信件,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重新罩住了这个试图挣脱宿命的逃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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