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护心蛊，以命换命的终极苦衷
“殿下可知前世，九皇子为何要反？”
忘尘的声音在漏风的堂屋里，轻得连灶膛里木柴断裂的声响都不如。
萧瑾撑在桌沿的双手猛地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关节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他死死盯着老和尚那双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为何要反？”萧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几近癫狂的防备，“因为他骨子里就是个嗜血的疯子！因为他受够了屈居人下，因为他要这大雍的万里江山，更因为他要我死！”
他一口气吼完这些话，胸口剧烈起伏。他需要这些理由来支撑自己，支撑他前世在雪地里咽气时不甘的怨恨，支撑他今生这三个月来如同阴沟老鼠般的躲藏。
如果连这些都推翻了，他萧瑾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忘尘没有反驳，老和尚拨动了一颗菩提珠，木珠碰撞的脆响在两人之间散开。
“前世承平十三年冬，北狄使团入京朝贺。”忘尘没有顺着萧瑾的质问，而是突兀地提起了一个旧日的时间点，“那一晚的除夕宫宴，殿下多饮了两杯千日春。回东宫的路上，殿下呕了一口血。太医院的脉案上写的是，殿下操劳国事，风寒入体，伤了肺腑。”
萧瑾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件事他记得，那一晚之后，他的身体便开始无可挽回地衰败。起初只是畏寒，后来连笔都握不稳。他以为是自己日夜批阅奏折熬坏了底子。
“太医院那群人，要么是谢太傅的走狗，要么是些只求自保的庸才。”忘尘垂下眼睑，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封先帝密函上，“殿下中的根本不是风寒，而是北狄王庭秘传的绝命蛊。那蛊虫入体即化，顺着血脉直逼心门。中蛊者，不出三年，五脏六腑枯竭而亡，大罗神仙也难救。”
“荒谬。”萧瑾脱口而出，他想笑，嘴角扯出的弧度却比哭还要难看，“若是北狄的绝命蛊，我为何能活到承平十五年？我又为何……”
萧瑾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想起了承平十四年的春天。
那一年，九皇子萧渊突然发了疯，带着极夜暗卫营，连夜血洗了鸿胪寺，将还没来得及离京的北狄使团杀得一个不留。
那件事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谢太傅带领百官跪在御书房外，逼着他这个太子下令诛杀九皇子以平息北狄怒火。那是萧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萧渊动了家法，他在东宫的院子里，亲手抽了萧渊几十鞭子。
萧渊跪在青砖上，背上的皮肉翻卷，血流了一地。
可那个向来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少年，那一次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用那种极其阴鸷、又藏着无尽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他去杀北狄使团，不仅是为了截杀下蛊之人，更是为了抢夺解蛊之法。”忘尘的话无情地劈开了萧瑾的记忆，“只可惜，绝命蛊无解。”
萧瑾的呼吸停住了，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但北狄的大祭司手里，有一物可暂缓蛊毒发作。”忘尘继续说道，“名唤护心蛊。”
老和尚抬起头，目光直刺萧瑾的灵魂。
“护心蛊不解毒，它只转移生机。要用此物，需寻一生辰八字相合之人，将其作为母蛊的宿主。宿主必须日日以心头血喂养母蛊，将自己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渡给体内的子蛊。”忘尘干瘪的嘴唇开合，吐出的话语却字字如刀，“殿下可知，那子蛊，最终种在了谁的身上？”
萧瑾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他跌坐在身后的木凳上，凳腿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响。他的双手在身侧痉挛般地抓握着，试图抓住一些能让他站稳的东西。
“你……你在撒谎。”萧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仔细回想。”忘尘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承平十四年之后，九皇子是不是再也没有穿过白衣？是不是每次靠近殿下，身上都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腥甜味？殿下以为那是他杀人留下的血腥气，可殿下有没有想过，那是他自己的心头血！”
萧瑾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记忆的闸门轰然碎裂。
他想起来了。
从那一年开始，萧渊总是穿着最深沉的玄色劲装。有一次在御花园，他无意间碰到萧渊的手腕，那温度冰冷得像是一块死人骨头。他当时训斥萧渊不顾及身体，萧渊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说：“臣弟命硬，死不了。”
命硬，死不了。
萧瑾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涩的液体顺着食道直冲喉咙，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呕出来。
“他把母蛊种进了自己的心脉。”忘尘看着萧瑾崩溃的边缘，没有停下，“绝命蛊在吞噬殿下的心血，而他，在用自己的命，填补殿下的亏空。他一天比一天虚弱，却不得不用极度的暴戾和杀戮来掩饰。他不敢让太医院靠近他半步，他只能自己躲在暗卫营的地牢里，拿刀割开自己的胸膛，去喂养那条吸血的虫子！”
“别说了！”
萧瑾猛地扫落了桌上的粗瓷碗。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碎了一地，浑浊的茶水溅在他的袍角上。
“他若是为了救我，他为何要夺权？！为何要把我囚禁在偏殿！为何要杀光我提拔的那些寒门臣子！”萧瑾的双眼布满血丝，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冲着忘尘嘶吼。他不信，如果一切都是为了救他，那前世那场令人作呕的朝堂清洗算什么。
忘尘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殿下提拔的那些寒门臣子，有几个没有收过谢家的黑钱？殿下要在朝堂上推行新政，那是动了门阀的根基。谢太傅已经起了杀心。殿下体内的蛊毒随时会爆发，一旦谢家发难，殿下拿什么去挡？”
忘尘站起身，走到萧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夺权，他逼宫，他杀尽朝堂上的反对者。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嗜血的暴君，把整个大雍的仇恨、把谢家所有的暗箭，全都引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老和尚的声音拔高，盖过了屋外的雷声。
“他把你囚禁在偏殿，是因为那座偏殿是整个皇宫唯一没有被谢家渗入的地方！他每天送进去的饭菜，每一口都是他亲自验过的毒！他在外面杀得血流成河，背负千古骂名，只是为了让你干干净净地活在那个樊笼里！”
萧瑾的耳朵里全是杂音。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前世谢太傅在朝堂上的冷笑，那些朝臣们痛斥萧渊是乱臣贼子的奏折，还有萧渊提着滴血的长剑，站在他面前，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他说：“皇兄，你别出来，外面脏。”
他以为那是羞辱。
他以为萧渊在向他炫耀胜利者的姿态。
萧瑾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一种比万箭穿心还要痛上百倍的剧痛，从他的心脏深处炸裂开来。
“那最后呢……”萧瑾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最后那场雪，他带兵围了偏殿，他挥手，羽林卫放箭，我死在他的眼前。”
他死死盯着忘尘，眼底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他希望忘尘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最后那场杀戮才是真的。他宁愿萧渊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也不愿接受这样剥皮抽筋的真相。
忘尘沉默了很久。
老和尚重新坐回凳子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护心蛊的最后一环，名唤破茧。”
忘尘的声音变得极其缥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绝命蛊已经侵入了殿下的心脉，护心蛊的压制到了极限。要彻底拔除绝命蛊，唯一的办法，是让子蛊在宿主体内死亡。而在子蛊死亡的瞬间，母蛊的宿主必须切断自己所有的生机，将母蛊蕴含的两世气运，强行灌注到子蛊宿主的魂魄里。”
萧瑾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什么意思？什么叫两世气运？”
“意思就是。”忘尘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悲悯，“他没有下令射杀你。”
“他举起手，是下令暗卫营启动献祭的阵法。那漫天的箭雨，不是射向你的，是射向他自己的。他必须在那一刻，在你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的那一刹那，自断心脉，才能触发护心蛊的逆天改命之力。”
忘尘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一点一点拉扯着萧瑾的神经。
“殿下以为自己为何能重活一世？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神明眷顾。你的重生，是他在那场大雪里，用自己永不超生的灵魂，生生从阎王手里换回来的！”
轰！
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萧瑾脑海中那幅前世雪地里的画面，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扭转。
他看清了。
他终于看清了。
那一日，萧渊站在城墙下，身上穿的不是龙袍，而是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他举起手的那一刻，看着萧瑾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妄，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和极度的眷恋。
万箭齐发。
可那些箭，真的射中自己了吗？
萧瑾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死死抓着头发。记忆在重组。
他倒在雪地里，感受到的是蛊毒发作的剧痛，而不是利刃穿胸的撕裂。
他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声，是肉体被利器疯狂贯穿的闷响，那是几百支重弩，同时射入一个人身体里的声音。
“他死了……”萧瑾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嘶吼，“他替我死了……”
他把江山当成累赘扔给萧渊，却不知道萧渊为了替他守住这江山，把自己变成了一头被万人唾骂的怪物。
他恨了萧渊两辈子，他以为自己是被背叛的那个。
他烧毁东宫，逃到江南，甚至在几天前，还在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疯子。
可原来，从头到尾，被留在深渊里苦苦挣扎的，只有萧渊一个人。
萧渊在深宫里替他挡刀，在朝堂上替他杀人，在北狄的蛊毒下替他承受蚀骨之痛。最后，连他重新来过的这条命，都是萧渊用万箭穿心的代价换来的！
“啊！”
萧瑾猛地撞在桌角上。沉重的实木桌子被他撞得平移了半寸。
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捏住，用力地揉碎，再拼凑，再揉碎。
他没有流泪，极度的悲恸让他丧失了哭泣的能力。
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他双手扣住桌面的木纹，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忘尘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没有上前阻止，因果业障，这是萧瑾必须承受的。
“殿下。”忘尘站起身，将那串菩提佛珠放在了桌面上，放在了那封先帝的密函旁边，“这一世，他只记得你厌恶他，你抛弃了他。他顺着你的气味，把江南的天都捅破了。他疯得比前世还要彻底。”
忘尘转身，走向那扇漏风的木门。
“老衲言尽于此。这局棋，殿下若是不下，大雍的千万生灵，连同那个连灵魂都给了您的疯犬，便一起在这场火里烧成灰烬吧。”
老和尚推开门，瘦削的身影瞬间融入了外面漆黑的暴雨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堂屋里只剩下萧瑾一个人。
灶膛里的火光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萧瑾跪在满是水渍和碎瓷片的地上。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桌面上那封泛黄的信纸，看着信纸上那碎裂的暗红色火漆。
一滴极其滚烫的水珠，从他的眼眶里砸落下来。
“啪。”
水珠落在信纸上，瞬间将狂草的墨迹晕染开来。
这是他重生以来，落下的第一滴泪。
就在这滴泪砸落的瞬间。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从堂屋外的青石板街上传来。
萧瑾的身体猛地僵住。
“咚、咚、咚。”
那不是雷声。那是整齐划一、踏破雨夜的铁甲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小院的围墙外。狂风中，隐约传来战马打响鼻的粗重喘息。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轰！”
本就老旧的黑漆木门，连同门栓一起，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外力瞬间踹得粉碎。
无数木屑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如同暗器般射入堂屋。
一道刺目的闪电劈下，将院子照得惨白。
在破碎的门框外。
一抹高大悍利的黑影，犹如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静静地站在漫天暴雨中。
他身上那套暗金色的玄甲已经被血水和泥浆彻底染成了黑色。未束起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没有撑伞，手里倒提着一把尚在滴血的短刃。
闪电的光芒照亮了那张极其俊美，却又因为极度偏执而扭曲的脸。
萧渊的那双眼睛，猩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视线穿透雨幕，死死地钉在跪在堂屋地上的萧瑾身上。
他盯着那张平庸的易容脸庞，盯着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随后，萧渊缓缓丢下了手中的短刃。
短刃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血红色的水花。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拔剑相向，也没有像杀神一般冲进来质问。
那个在几个时辰前刚刚血洗了运河三十六处暗桩、在官道上徒手撕碎了十几个顶尖杀手的暴君，就那样在暴雨中，直挺挺地双膝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仰起头，看着屋内的萧瑾，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烈、又卑微到了骨子里的笑容。
“皇兄。”
萧渊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个几十年没开过口的哑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臣弟把路上的杂草都拔干净了。”
他跪在泥水里，双手撑着地，像一条终于找到了主人的流浪狗，朝着堂屋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弟，来接你回家。”
忘尘的声音在漏风的堂屋里，轻得连灶膛里木柴断裂的声响都不如。
萧瑾撑在桌沿的双手猛地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关节泛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他死死盯着老和尚那双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为何要反？”萧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几近癫狂的防备，“因为他骨子里就是个嗜血的疯子！因为他受够了屈居人下，因为他要这大雍的万里江山，更因为他要我死！”
他一口气吼完这些话，胸口剧烈起伏。他需要这些理由来支撑自己，支撑他前世在雪地里咽气时不甘的怨恨，支撑他今生这三个月来如同阴沟老鼠般的躲藏。
如果连这些都推翻了，他萧瑾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忘尘没有反驳，老和尚拨动了一颗菩提珠，木珠碰撞的脆响在两人之间散开。
“前世承平十三年冬，北狄使团入京朝贺。”忘尘没有顺着萧瑾的质问，而是突兀地提起了一个旧日的时间点，“那一晚的除夕宫宴，殿下多饮了两杯千日春。回东宫的路上，殿下呕了一口血。太医院的脉案上写的是，殿下操劳国事，风寒入体，伤了肺腑。”
萧瑾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件事他记得，那一晚之后，他的身体便开始无可挽回地衰败。起初只是畏寒，后来连笔都握不稳。他以为是自己日夜批阅奏折熬坏了底子。
“太医院那群人，要么是谢太傅的走狗，要么是些只求自保的庸才。”忘尘垂下眼睑，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封先帝密函上，“殿下中的根本不是风寒，而是北狄王庭秘传的绝命蛊。那蛊虫入体即化，顺着血脉直逼心门。中蛊者，不出三年，五脏六腑枯竭而亡，大罗神仙也难救。”
“荒谬。”萧瑾脱口而出，他想笑，嘴角扯出的弧度却比哭还要难看，“若是北狄的绝命蛊，我为何能活到承平十五年？我又为何……”
萧瑾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想起了承平十四年的春天。
那一年，九皇子萧渊突然发了疯，带着极夜暗卫营，连夜血洗了鸿胪寺，将还没来得及离京的北狄使团杀得一个不留。
那件事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谢太傅带领百官跪在御书房外，逼着他这个太子下令诛杀九皇子以平息北狄怒火。那是萧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萧渊动了家法，他在东宫的院子里，亲手抽了萧渊几十鞭子。
萧渊跪在青砖上，背上的皮肉翻卷，血流了一地。
可那个向来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少年，那一次却死死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用那种极其阴鸷、又藏着无尽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他去杀北狄使团，不仅是为了截杀下蛊之人，更是为了抢夺解蛊之法。”忘尘的话无情地劈开了萧瑾的记忆，“只可惜，绝命蛊无解。”
萧瑾的呼吸停住了，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但北狄的大祭司手里，有一物可暂缓蛊毒发作。”忘尘继续说道，“名唤护心蛊。”
老和尚抬起头，目光直刺萧瑾的灵魂。
“护心蛊不解毒，它只转移生机。要用此物，需寻一生辰八字相合之人，将其作为母蛊的宿主。宿主必须日日以心头血喂养母蛊，将自己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渡给体内的子蛊。”忘尘干瘪的嘴唇开合，吐出的话语却字字如刀，“殿下可知，那子蛊，最终种在了谁的身上？”
萧瑾的双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他跌坐在身后的木凳上，凳腿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响。他的双手在身侧痉挛般地抓握着，试图抓住一些能让他站稳的东西。
“你……你在撒谎。”萧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仔细回想。”忘尘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承平十四年之后，九皇子是不是再也没有穿过白衣？是不是每次靠近殿下，身上都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腥甜味？殿下以为那是他杀人留下的血腥气，可殿下有没有想过，那是他自己的心头血！”
萧瑾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记忆的闸门轰然碎裂。
他想起来了。
从那一年开始，萧渊总是穿着最深沉的玄色劲装。有一次在御花园，他无意间碰到萧渊的手腕，那温度冰冷得像是一块死人骨头。他当时训斥萧渊不顾及身体，萧渊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说：“臣弟命硬，死不了。”
命硬，死不了。
萧瑾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涩的液体顺着食道直冲喉咙，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呕出来。
“他把母蛊种进了自己的心脉。”忘尘看着萧瑾崩溃的边缘，没有停下，“绝命蛊在吞噬殿下的心血，而他，在用自己的命，填补殿下的亏空。他一天比一天虚弱，却不得不用极度的暴戾和杀戮来掩饰。他不敢让太医院靠近他半步，他只能自己躲在暗卫营的地牢里，拿刀割开自己的胸膛，去喂养那条吸血的虫子！”
“别说了！”
萧瑾猛地扫落了桌上的粗瓷碗。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碎了一地，浑浊的茶水溅在他的袍角上。
“他若是为了救我，他为何要夺权？！为何要把我囚禁在偏殿！为何要杀光我提拔的那些寒门臣子！”萧瑾的双眼布满血丝，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冲着忘尘嘶吼。他不信，如果一切都是为了救他，那前世那场令人作呕的朝堂清洗算什么。
忘尘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殿下提拔的那些寒门臣子，有几个没有收过谢家的黑钱？殿下要在朝堂上推行新政，那是动了门阀的根基。谢太傅已经起了杀心。殿下体内的蛊毒随时会爆发，一旦谢家发难，殿下拿什么去挡？”
忘尘站起身，走到萧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夺权，他逼宫，他杀尽朝堂上的反对者。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嗜血的暴君，把整个大雍的仇恨、把谢家所有的暗箭，全都引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老和尚的声音拔高，盖过了屋外的雷声。
“他把你囚禁在偏殿，是因为那座偏殿是整个皇宫唯一没有被谢家渗入的地方！他每天送进去的饭菜，每一口都是他亲自验过的毒！他在外面杀得血流成河，背负千古骂名，只是为了让你干干净净地活在那个樊笼里！”
萧瑾的耳朵里全是杂音。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前世谢太傅在朝堂上的冷笑，那些朝臣们痛斥萧渊是乱臣贼子的奏折，还有萧渊提着滴血的长剑，站在他面前，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他说：“皇兄，你别出来，外面脏。”
他以为那是羞辱。
他以为萧渊在向他炫耀胜利者的姿态。
萧瑾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一种比万箭穿心还要痛上百倍的剧痛，从他的心脏深处炸裂开来。
“那最后呢……”萧瑾的声音已经彻底哑了，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最后那场雪，他带兵围了偏殿，他挥手，羽林卫放箭，我死在他的眼前。”
他死死盯着忘尘，眼底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他希望忘尘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最后那场杀戮才是真的。他宁愿萧渊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也不愿接受这样剥皮抽筋的真相。
忘尘沉默了很久。
老和尚重新坐回凳子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护心蛊的最后一环，名唤破茧。”
忘尘的声音变得极其缥缈，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绝命蛊已经侵入了殿下的心脉，护心蛊的压制到了极限。要彻底拔除绝命蛊，唯一的办法，是让子蛊在宿主体内死亡。而在子蛊死亡的瞬间，母蛊的宿主必须切断自己所有的生机，将母蛊蕴含的两世气运，强行灌注到子蛊宿主的魂魄里。”
萧瑾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什么意思？什么叫两世气运？”
“意思就是。”忘尘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悲悯，“他没有下令射杀你。”
“他举起手，是下令暗卫营启动献祭的阵法。那漫天的箭雨，不是射向你的，是射向他自己的。他必须在那一刻，在你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的那一刹那，自断心脉，才能触发护心蛊的逆天改命之力。”
忘尘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一点一点拉扯着萧瑾的神经。
“殿下以为自己为何能重活一世？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神明眷顾。你的重生，是他在那场大雪里，用自己永不超生的灵魂，生生从阎王手里换回来的！”
轰！
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萧瑾脑海中那幅前世雪地里的画面，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扭转。
他看清了。
他终于看清了。
那一日，萧渊站在城墙下，身上穿的不是龙袍，而是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他举起手的那一刻，看着萧瑾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狂妄，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和极度的眷恋。
万箭齐发。
可那些箭，真的射中自己了吗？
萧瑾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死死抓着头发。记忆在重组。
他倒在雪地里，感受到的是蛊毒发作的剧痛，而不是利刃穿胸的撕裂。
他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声，是肉体被利器疯狂贯穿的闷响，那是几百支重弩，同时射入一个人身体里的声音。
“他死了……”萧瑾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嘶吼，“他替我死了……”
他把江山当成累赘扔给萧渊，却不知道萧渊为了替他守住这江山，把自己变成了一头被万人唾骂的怪物。
他恨了萧渊两辈子，他以为自己是被背叛的那个。
他烧毁东宫，逃到江南，甚至在几天前，还在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那个疯子。
可原来，从头到尾，被留在深渊里苦苦挣扎的，只有萧渊一个人。
萧渊在深宫里替他挡刀，在朝堂上替他杀人，在北狄的蛊毒下替他承受蚀骨之痛。最后，连他重新来过的这条命，都是萧渊用万箭穿心的代价换来的！
“啊！”
萧瑾猛地撞在桌角上。沉重的实木桌子被他撞得平移了半寸。
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捏住，用力地揉碎，再拼凑，再揉碎。
他没有流泪，极度的悲恸让他丧失了哭泣的能力。
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他双手扣住桌面的木纹，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忘尘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没有上前阻止，因果业障，这是萧瑾必须承受的。
“殿下。”忘尘站起身，将那串菩提佛珠放在了桌面上，放在了那封先帝的密函旁边，“这一世，他只记得你厌恶他，你抛弃了他。他顺着你的气味，把江南的天都捅破了。他疯得比前世还要彻底。”
忘尘转身，走向那扇漏风的木门。
“老衲言尽于此。这局棋，殿下若是不下，大雍的千万生灵，连同那个连灵魂都给了您的疯犬，便一起在这场火里烧成灰烬吧。”
老和尚推开门，瘦削的身影瞬间融入了外面漆黑的暴雨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堂屋里只剩下萧瑾一个人。
灶膛里的火光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萧瑾跪在满是水渍和碎瓷片的地上。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桌面上那封泛黄的信纸，看着信纸上那碎裂的暗红色火漆。
一滴极其滚烫的水珠，从他的眼眶里砸落下来。
“啪。”
水珠落在信纸上，瞬间将狂草的墨迹晕染开来。
这是他重生以来，落下的第一滴泪。
就在这滴泪砸落的瞬间。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从堂屋外的青石板街上传来。
萧瑾的身体猛地僵住。
“咚、咚、咚。”
那不是雷声。那是整齐划一、踏破雨夜的铁甲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小院的围墙外。狂风中，隐约传来战马打响鼻的粗重喘息。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
“轰！”
本就老旧的黑漆木门，连同门栓一起，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外力瞬间踹得粉碎。
无数木屑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如同暗器般射入堂屋。
一道刺目的闪电劈下，将院子照得惨白。
在破碎的门框外。
一抹高大悍利的黑影，犹如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静静地站在漫天暴雨中。
他身上那套暗金色的玄甲已经被血水和泥浆彻底染成了黑色。未束起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没有撑伞，手里倒提着一把尚在滴血的短刃。
闪电的光芒照亮了那张极其俊美，却又因为极度偏执而扭曲的脸。
萧渊的那双眼睛，猩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视线穿透雨幕，死死地钉在跪在堂屋地上的萧瑾身上。
他盯着那张平庸的易容脸庞，盯着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随后，萧渊缓缓丢下了手中的短刃。
短刃砸在积水里，溅起一片血红色的水花。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拔剑相向，也没有像杀神一般冲进来质问。
那个在几个时辰前刚刚血洗了运河三十六处暗桩、在官道上徒手撕碎了十几个顶尖杀手的暴君，就那样在暴雨中，直挺挺地双膝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仰起头，看着屋内的萧瑾，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烈、又卑微到了骨子里的笑容。
“皇兄。”
萧渊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个几十年没开过口的哑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臣弟把路上的杂草都拔干净了。”
他跪在泥水里，双手撑着地，像一条终于找到了主人的流浪狗，朝着堂屋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弟，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