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破防线,他宁背千古骂名的深情

“臣弟,来接你回家。”

嘶哑破败的嗓音混在轰鸣的雷声里,像是一把生满铁锈的钝刀,一寸寸锯开萧瑾胸膛里的血肉。

堂屋里没有点灯,灶膛里的余烬已经彻底凉透。

萧瑾跪在满地混着泥水的碎瓷片里,膝盖处的布料被割破,鲜血渗出来,和地上的水渍混成一滩暗色。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肉体上的痛觉,早已被胸腔里那种几乎要将人五脏六腑都绞碎的剧痛彻底剥夺。

他盯着门外那个跪伏在泥水里的黑影。

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劈在萧渊身上。那身吸饱了血水的暗金玄甲沉甸甸地压着他,未束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向来只透着暴戾与杀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着一层濒死的灰翳,死死盯着萧瑾,连眨一下都不敢,生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幻梦。

这个在半个时辰前,徒手撕碎了十几个顶尖杀手的疯犬,此刻连去抓萧瑾衣角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是把头磕在青石板上,血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滴进泥坑里。

萧瑾的喉结剧烈滚动,想发出声音,却只咳出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浊气。

他撑着坑洼的桌腿,一点点直起腰,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回了那张残破的木桌上。

那封盖着先帝私印的密函旁边,静静地躺着忘尘留下的那串菩提佛珠。

萧瑾浑身一僵。

刚才在极度的震动中,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在那串佛珠之下,还压着半卷边缘焦黄、散发着陈年霉味的羊皮残书。

手腕抖得几乎不受控制。萧瑾伸出手,指尖碰触到那粗糙羊皮的瞬间,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他一把扯过那半卷残书,凑近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这并不是什么佛经,而是北狄王庭历代大祭司秘传的手札残卷。上面的文字扭曲诡异,但在其中一页,却用大雍的朱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批注的字迹狂乱、用力,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魔。

萧瑾认得这字迹。

那是前世,萧渊被他关在东宫禁闭时,罚抄了成百上千遍《孝经》后练出来的字迹。

【“绝命蛊入心,无药可医。”】

【“唯护心母蛊可续命。”】

【“以生辰八字相合之人心脉为皿,引蛊入体。日日以心头血饲之,替承其痛,替受其枯。”】

萧瑾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朱红色的字眼上,眼眶眦裂,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

书页的边缘,还有一行被干涸的血迹大面积洇染的小字。那血迹太深,几乎把羊皮烧穿。

【“破茧之日,母蛊亡,子蛊生。抽魂断脉,两世气运皆归其主。若能换他安康顺遂,永坠阿鼻又何妨?”】

永坠阿鼻又何妨。

“啪”的一声轻响。残书从萧瑾手中滑落,砸在水洼里。

这就是真相。这就是忘尘留给他,用来彻底击碎他最后防线的铁证。

没有夺权的野心,没有乱臣贼子的狂妄,甚至连那场让他重活一世、让他恨之入骨的“射杀”,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献祭。

萧瑾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终于冲破了牢笼。

前世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甚至被他用“仇恨”这块遮羞布死死盖住的画面,此刻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凿子,将他的伪装凿得粉碎。

他想起了承平十四年的那个春天。

那一天,他因为北狄使团被屠尽的事,震怒之下,亲手在东宫的院子里执行家法。

粗长的带刺皮鞭,沾着盐水,狠狠抽在萧渊的背上。

第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萧渊跪在青砖上,双手死死抠住地缝,连指甲都翻折出血,却硬是没吭一声。

他高高在上地站在台阶上,指着萧渊的鼻子骂他:“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这般嗜血滥杀,是要把我大雍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顾全大局?!”

当时的萧渊是怎么回答的?

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缓缓抬起头,那张极其俊美的脸上全是冷汗。他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死寂。

“臣弟不懂大局。”萧渊吐出一口血沫,“臣弟只知道,谁敢动殿下,臣弟就活剐了谁。”

那时他以为那是暴戾,那是冥顽不灵。

可现在,对照着这半卷残书,萧瑾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扔进了油锅里煎熬。

那一年,正是北狄绝命蛊潜伏期满,即将爆发的一年!

萧渊去杀使团,去截杀大祭司,根本不是为了挑起战端,而是为了抢这半卷解蛊的残书,为了把那条吸血的母蛊种进他自己的胸膛里!

他萧瑾,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家法,用大义,活生生抽打着一个刚刚割开自己心脉、用命替他挡下死劫的人!

“咳咳……呕!”

极度的自责和反胃感同时涌上,萧瑾猛地转头,趴在缺了一角的桌边,干呕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苦涩的酸水混着胆汁被呕出,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脑海中的画面还在继续翻滚,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承平十五年,萧渊夺权逼宫。

那是谢家联合百官发难,要彻底废黜他这个“病弱太子”的时候。

他被囚禁在偏殿里,隔着窗户,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他看着萧渊穿着一身被血染成黑色的铠甲,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一脚踹开偏殿的门。

那时的萧渊,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像个活阎王。

萧渊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桌上,用那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吃。”

他当时一巴掌掀翻了那碗粥,指着萧渊的鼻子大骂:“乱臣贼子!你杀我满朝肱骨,你囚禁当朝太子,你干脆一剑杀了我!”

粥洒了一地。

他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萧渊看着那地上的碎瓷片,眼神黯下去的那一瞬。

萧渊没有发火,只是慢慢蹲下身,不顾瓷片划破手指,用那双刚刚捏碎了世家家主喉咙的手,一点点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外面脏,皇兄就在这里,哪也别去。”

那是萧渊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萧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被抠破,血流进指缝。

原来如此。

原来他提拔的那些寒门肱骨,早就成了谢家刺向他的毒刃,原来那座暗无天日的偏殿,是整个皇城里唯一没有被世家渗透的安全岛。

那个被百官唾骂、被史书写成暴君的疯子,用自己满身的鲜血和千古的骂名,给他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萧渊在外面替他承受着整个天下的明枪暗箭,替他被门阀世家戳着脊梁骨唾骂,而他萧瑾,却安稳地坐在高墙里,理直气壮地恨着他!

甚至到了最后,那场大雪纷飞的围城。

他以为那是谋逆的终局,那是兄弟反目的终极杀戮。

可当万箭齐发的那一刻,他却没有感觉到痛。他只听到了重弩穿透肉体的闷响,听到了阵法启动时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萧渊在自断心脉!

那是护心蛊“破茧”的代价!

他萧瑾之所以能带着记忆重生,能在这一世逃脱宿命,来到这江南水乡种种花、喝喝茶,全是因为有一个人,用永不超生的灵魂,替他把所有的业障和死局都扛了下来。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萧瑾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呢喃。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土墙上,粗糙的墙面刮破了衣服,他却浑然未觉。

他低头,看向门外雨幕中的那个人。

此时的萧渊,依然维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死死贴着青石板。冰冷的雨水在他身下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

这一世,因为他的重生逃亡,萧渊的轨迹也彻底偏离。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重生过来的那个雪夜。

他刚从那场万箭穿心的噩梦中惊醒,满心都是对萧渊的恐惧和防备。他连夜收拾包袱准备死遁,却在东宫的后门,撞见了满身是血的萧渊。

那时的萧渊,刚被他以“以下犯上”的罪名打了几十鞭子。

那个前世杀人如麻的暴君,没有带一兵一卒,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看到他要走,萧渊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

萧渊把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塞进他手里,刀尖对准着自己的心脏。

“皇兄,你不是要杀我吗?刀在这,求你……别不要我。”

那时的萧瑾,满脑子都是前世自己惨死的画面。他一脚踹开了萧渊,骂他恶心,骂他虚伪,然后决绝地点燃了那场大火,伪造了自己葬身火海的假象,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京城。

他以为自己摆脱了宿命。

可他逃避的,是一颗血淋淋地被剖出来,捧到他面前的真心!

这十年,先帝把他当成训狗场的场主,逼着他把萧渊训成只认血肉的恶犬。

他以为自己在救赎,结果他亲手把这条恶犬逼上了绝路,逼得他连命都不要,只为了换他一个看客般的重生。

“为什么……”萧瑾滑落在地,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痛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哪怕说一句……”

但凡萧渊肯说一句疼,但凡他肯流露出一丝委屈,他萧瑾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刀山火海。

可萧渊没有。

这只被先帝扔进深渊、被世家作践、只抓住他这一道光的野狗,根本不懂得怎么讨要回心意。他只知道,谁要杀他的光,他就把谁撕成碎片。

萧瑾想要站起来,想要走过去,把那个跪在泥水里的人拉起来。

可他的双腿抖得根本使不上力气。

狂风夹杂着暴雨,抽打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萧渊没有听到屋内的任何回应。

那句“接你回家”像石沉大海。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屋子里只有萧瑾压抑的喘息声和撞击声。

萧渊伏在地上,缓缓抬起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正在迅速熄灭。

“皇兄……还是不肯原谅臣弟吗?”

萧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他看着屋内那个靠在墙角、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平庸男人。那张脸虽然普通,但他知道,那是他的神明。

“是臣弟弄脏了皇兄的眼。”

萧渊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那是一个带着极度自嘲和绝望的笑。

他缓缓站起身,关节因为长时间的跪姿和冰冷,发出咔咔的错位声。他没有去捡地上的短刃,也没有再往前踏出哪怕半步。

他只是站在那道破碎的门槛外,像是在给自己画了一个牢笼。

“既然皇兄觉得恶心……”

萧渊的手指缓缓收紧,攥成拳头,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死人的惨白。他身上的暴戾之气,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飙升。

周围的雨水仿佛都被这股杀气震碎。

他缓缓后退了半步,视线依然死死钉在萧瑾身上,那是看一眼少一眼的偏执。

“那臣弟便把这天下,还有那些碍眼的东西,全都杀干净,再来给皇兄赔罪。”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轰!”

一声远比雷鸣还要沉闷可怖的巨响,从外院传来。

木门碎裂的残渣犹如暴雨般砸进院子里。

紧接着,数百把百炼精钢打造的长刀,同时出鞘,这声音整齐划一,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极致肃杀。

萧瑾被这声音震得猛地抬起头。

透过破碎的堂屋门框,越过萧渊那高大悍利的背影,他看到了院墙外的情景。

黑压压的铁甲,像是一片在暴雨中翻滚的黑云,瞬间涌入了这座破落的小院。

没有火把,没有嘶吼。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夜行衣,和那些脸上戴着纯黑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冷酷如冰的眼睛的死士。

极夜暗卫营。

那是大雍最恐怖的杀人机器,也是前世萧渊用来血洗朝堂的底牌。

几百名暗卫,踏着泥水,动作快得如同鬼魅。不过眨眼之间,他们已经将这座不大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围墙上、屋顶上、院落的每一个死角,全都被占据。寒光闪烁的弩箭已经上弦,箭簇淬着见血封喉的幽蓝剧毒,从四面八方锁死了堂屋。

空气中的雨水,仿佛都被这数百人凝聚的杀意冻结。

领头的一名暗卫统领,腰间缠着特制的软剑,步伐轻盈无声地走到萧渊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

“主子。”

暗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具冰冷的机关,“运河三十六处暗桩已清剿完毕,一只活口未留。谢家安插在江南的所有眼线,头颅已尽数割下,正运往京城。”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视线越过萧渊,冷冷地扫了一眼堂屋里那个戴着易容面具的男人。

“江南布政使的府邸已被暗卫接管。此地方圆三里,已布下天罗地网,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暗七低下头,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请主子示下,此人如何处置?”

雨下得更大了。

萧渊站在数百名暗卫的最前方,背对着那些足以踏平整个江南的杀戮力量。

萧渊缓缓抬起手。

数百名暗卫同时握紧了刀柄,重弩的弓弦被拉到了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只需他一个手势,这座小院就会瞬间化为齑粉,而屋里的那个人,将被他强行带走,囚禁在生生世世的樊笼里。

萧瑾靠在土墙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暗卫,看着萧渊举起的手。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雨幕,穿透了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玄甲,看到了那个在深宫的雪地里,被打得皮开肉绽,却还紧紧咬着牙不肯哭的小孩,看到了那个拿刀割开自己心脉,用命去喂养蛊虫的疯子。

萧瑾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冰冷空气。

胸腔里那颗停滞的心脏,开始了剧烈的跳动。

逃避结束了。

“萧渊。”

萧瑾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带着还没褪去的颤抖,却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雨声和数百人的肃杀,清晰地砸在了院子里。

萧瑾双手撑着墙壁,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管外面指着他的几百根毒箭,也没有管萧渊身上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暴戾。

他迎着萧渊那双猩红的眼睛,一步一步,踏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泥水,走向那道破碎的门槛。

“你还要我赶你多少次,才肯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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