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封水乡,血染烟雨巷的追捕

“你还要我赶你多少次,才肯长记性?”

沙哑的嗓音撞破了厚重的雨幕,砸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名将重弩拉满的极夜暗卫,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呼吸齐刷刷地滞住了。

那些原本锁死堂屋、淬着幽蓝剧毒的箭簇,在主子没有下达任何指令前,硬生生停在半空。

暗七单膝跪在泥水里,斗篷上的雨水顺着纯黑的面罩往下淌。

她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对杀气和情绪的感知比野兽还要敏锐,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没有前世那种居高临下的厌恶,没有三个月前在京城雪夜里的憎恨与恐惧。

只有一种剥开所有伪装后,几近绝望的疲惫和妥协。

暗七没有抬头看那位戴着易容面具的前废太子,她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像是两块冰冷的铁片在摩擦:“主子,江南三十六路水网,所有挂着世家徽记的商船、画舫、渔船,已全部凿沉在江底。这烟雨巷外头,一百四十二个尾随的世家探子,尸首已尽数分家。他们的血,把外头的河道都染红了。”

她像是在汇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几句话里透出的血腥气,足以让整个大雍朝野震动。

“整个水乡,已全面封锁。”暗七的手指按在软剑的剑柄上,指节发白,“没有您的命令,任何人都踏不出这小镇半步。”

封镇,屠杀。

这是谢家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挑衅,也是把江南官场按在砧板上剁碎的疯狂举动。

但站在这数百名杀神最前方的男人,根本没有听进去哪怕一个字。

萧渊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这世上所有的声音、光影、权势、人命,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灰白色的死物。

他的听觉,只捕捉到了那句“才肯长记性”。

这句话,像是一只带着体温的手,猛地扯住了他那颗在无间地狱里不断坠落、被业火烧得连灰都不剩的灵魂。

萧渊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旁边的一名暗卫立刻上前,将一件宽大的黑色蓑衣披在他的肩上。这件蓑衣吸饱了雨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却压不住萧渊此刻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缓缓抬起那双沉重的双腿,踏过被院门撞碎的木屑,踏过汇聚成洼的暗红色血水,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被雨水冲刷得破败不堪的小院。

脚下的军靴踩在泥浆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萧瑾站在没有门板的屋檐下。

漏风的堂屋就在他身后,那半卷被鲜血洇染的羊皮残书,还静静地躺在地上的水洼里,像是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场跨越了两世、沾满因果业障的重逢。

萧瑾没有退。

他的手死死扣着门框残存的木刺,木刺扎进指腹,痛觉却迟迟传不到大脑。他的目光越过漫天的暴雨,死死钉在那个正朝他走来的身影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随着天际再次撕裂的一道惨白闪电,萧瑾的呼吸骤然停顿。

他看清了。

刚才在黑暗的院外,他只看到萧渊满身血污、高大悍利的身影。可现在,当那道闪电劈亮这方天地时,萧瑾的瞳孔狠狠收缩。

白发。

那从蓑衣兜帽里滑落出来、黏连在苍白脸颊上的长发,竟然已经白了大半。刺目的灰白夹杂在纯黑的发丝中,像是一把把淬着霜雪的尖刀,直直地捅进萧瑾的视线里。

萧瑾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绞紧。

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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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死遁逃离到江南,不过区区九十个日夜。

那个在金銮殿上提着长剑杀人如麻的暴君,那个气血旺盛到能在深冬寒夜里只穿单衣在雪地里罚跪的青年,怎么会熬成这副形如枯槁的模样?

萧渊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凸出,下颌骨凌厉得像是要在薄薄的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那身原本极其合体的暗金玄甲,此刻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只靠着一股极其暴戾执念强撑着没有倒下的行尸走肉。

忘尘老和尚的话再次在萧瑾耳边炸响。

【“他把母蛊种进了自己的心脉。”】

【“绝命蛊在吞噬殿下的心血,而他,在用自己的命,填补殿下的亏空。”】

所以,前世萧渊也是这般,在一个个无人知晓的暗卫营地牢里,拿刀割开自己的胸膛,用这副躯壳去替他挡下所有的枯竭与剧痛吗?

这三个月,没有了他在身边,这只被丢弃的疯狗,到底是怎么在空无一人的皇城里熬过来的?是一整夜一整夜地盯着那堆烧焦的废墟,还是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撕碎,然后自己在这个世上发了疯地寻找那点微弱的气味?

萧瑾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苦水。

他看着那个形如枯槁的疯子。

萧渊的眼底布满了极其恐怖的猩红血丝,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完全吞没。那双眼睛里,没有君临天下的傲慢,没有屠戮水乡的冷酷,只有极度的恐惧。

对失去的恐惧,对再次被抛弃的恐惧,以及在这绝境中捕捉到一丝希望时,那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狂喜。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的眼底疯狂交战。

萧渊踏上了屋檐下的青石台阶。

只要再往前迈出一步,他就能跨进堂屋的门槛,就能碰到那个让他连灵魂都甘愿献祭的人。

但他停住了。

那双染满不知多少人鲜血的军靴,死死地钉在距离门槛半尺远的地方,仿佛那道低矮的木门槛,是一道一旦跨越就会触怒神明的万丈深渊。

大雨从没有瓦片的屋檐上倾泻而下,浇在萧渊的蓑衣上,顺着他的白发滴落。

他死死盯着萧瑾的脸。

那是一张用劣质人皮面具易容过的脸,平庸、蜡黄,根本看不出大雍太子曾经半分的光风霁月。

但萧渊就是知道。

他闭着眼睛,仅凭空气中那丝微弱的、属于这个人的气息,哪怕对方化成了灰,他也能在十八层地狱里把这气息分辨出来。

他贪婪地看着,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一眨眼,眼前的人又会像三个月前那场东宫的大火一样,化作一捧虚无的劫灰,将他永远留在那个没有尽头的雪夜里。

狂风卷着雨水,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冰冷的水幕。

门外,是数百名手持重弩、踏碎水乡的极夜暗卫,门内,是知晓了所有前世因果、心防彻底崩溃的大雍废太子。

萧渊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破损的风箱。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一声“皇兄”,但干涩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他不敢动。

真的不敢动。

那只垂在身侧、曾徒手捏碎无数世家杀手咽喉的右手,此刻正在控制不住地痉挛发抖。

他怕自己满身的血腥气会熏到他,怕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会恶心到他,更怕自己一旦伸出手,就会再次听到那句让他肝肠寸断的“滚”。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尺的距离,隔着漫天的暴雨和上一世的死局,死死地注视着对方。

萧瑾扣住门框的手指,力道大得将指甲都生生折断,鲜血渗出,顺着木纹流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疯子,胸腔里那股酸涩的痛楚再也压抑不住,化作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雨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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