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敢触,只敢跪伏于地的卑微

院墙外,属于江南水乡特有的河道水腥味已经被另一种更浓稠、更刺鼻的铁锈味完全覆盖。

那是一百四十二具世家暗桩尸体堆叠出的血气,正顺着雨水,漫过青石板的缝隙,一点点渗透进这方原本与世无争的土地。

萧瑾站在门槛内。

他的脚底像是生了根,身侧是漏风的门框,他那枯瘦、指节突出的手指死死扣住那截朽木。粗糙的倒刺扎破了指腹,黏腻的鲜血顺着木纹无声地往下渗,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前世被囚禁在东宫偏殿的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连天地都仿佛要塌陷的夜。

那个时候的萧渊也是这般,带着一身从朝堂上杀戮而归的骇人戾气,一脚踹开偏殿厚重的雕花木门。

那时的萧渊眼神冷硬得像一块在九幽地狱里淬过的生铁,走过来,用那双生了厚茧的手一把掐住他的下颌,逼迫他咽下那一碗滚烫吊命的苦药。

随后,是粗重的精钢锁链缠绕上脚踝的冰冷触感,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碰撞声。

今生,他借着大火死遁,抛弃了太子的尊号,逃离京城整整三个月。

他以为自己斩断了所有的因果,把那头疯狗永远留在了大雪封城的废墟里。

却没想到,这头恶犬不仅顺着气味找了过来,还为了找他,彻底发了疯。

凿沉水乡三十六路水网上的所有世家商船,封锁整个江南枢纽,将谢家布置在南方的眼线连根拔起、屠戮殆尽。这种不计后果、将整个江南官场按在刀刃上放血的疯狂行径,足以证明门外这个男人的耐心已经耗到了极限,理智也烧成了灰烬。

萧瑾的胸腔因为呼吸的压抑而隐隐作痛。他易容过的脸在黯淡劈落的雷光下显得蜡黄而平庸,僵硬的面具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死死勒住他原本的轮廓。

他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下、距离自己仅有半尺的修罗。

萧渊的身上披着极其沉重的黑色蓑衣,里面那套暗金色的玄甲在甲片缝隙间不断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水流。那是别人的血,混着天上的雨。

那大半的白发死气沉沉地黏连在深陷的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颧骨高耸,形如枯槁。

唯独那双眼睛,猩红、狂乱、像两团在绝境中燃烧的鬼火,死死地钉在萧瑾的身上,贪婪地捕捉着他哪怕最细微的一次呼吸。

萧瑾没有退缩。

忘尘老和尚留在桌上的那半卷羊皮残书,以及那封先帝密函,已经彻底抽干了他用来对抗和憎恨的底气。他只是本能地绷紧了全身每一寸肌肉,等待着。

等这个疯子像前世那样扑上来,等那股暴戾的力道捏碎他的手腕,等那条预谋已久的锁链再次将他捆绑,强行塞进回京的马车,重新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帝王樊笼里。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卸掉了,长长的睫毛在雨雾中垂下,盖住眼底的灰败。

滚滚雷音在头顶炸开,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可是,萧瑾预想中的暴行,迟迟没有降临。

没有野蛮的拉扯,没有失去理智的囚禁。

连那股逼人的血腥气,都硬生生停在了门槛之外,没有再向前推进哪怕一寸。

萧瑾骤然睁开眼。

就在他视线重新聚焦的瞬间,那个高大悍利、前一刻还在大雨中散发着足以让整个江南震颤的杀气的男人,突然像是被人凭空抽去了脊梁里最硬、最傲的那根骨头。

“噗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毫无预兆地砸碎了周遭的雨声。

大雍朝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九皇子,那个在金銮殿上动辄拔剑杀人、将世家权贵踩在脚底碾碎的活阎王,就这样双膝一软,重重地砸跪在了台阶下的泥水里。

膝盖骨猛烈撞击青石板的声音,隔着漫天雨幕都听得一清二楚。

飞溅的泥浆混着暗红色的血水,瞬间扑湿了他玄黑色的衣摆,甚至有几滴浑浊的泥水,越过半尺的距离,溅落在了萧瑾那双破旧的粗布鞋面上。

这一跪,直接让院门外那黑压压一片、原本如雕像般肃立的极夜暗卫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数百把重弩的弓弦发出极轻微的颤音。

暗卫营统领暗七单膝跪在泥泞里,猛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纯黑面罩后的冰冷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抹极度的震骇与不可置信。

她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主子杀人如麻连眼皮都不眨,见过主子在数九寒冬的雪地里罚跪受鞭刑连哼都不哼一声,却从未见过主子以这种几乎将自己碾成粉末的姿态,跪在一个人的脚下。

萧瑾扣在门框上的手指猛地一僵,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发出几欲折断的脆响。

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暴突起来。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死死盯住地上的那个人。

“你……”萧瑾干涩的喉咙里,费力地挤出一个残破的音节,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却再也发不出第二个字。

萧渊跪在泥水坑里。

他没有抬头。

他宽阔的肩膀因为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一种濒死的破风箱声,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在撕裂他的肺腑。

雨水从他那灰白交织的长发上倾泻而下,顺着他凌厉的下颌骨汇聚成线,滴答、滴答地砸进地上的水洼里,砸碎了水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的影子。

他的双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

突然,他像是一个被火炭烫到的孩子,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那双被猩红血丝完全吞没的眼珠里,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极度惶恐。

太脏了。

这双手上沾满了别人的血,沾满了泥土和碎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眼前那道门槛之内,站着的是他穷尽两世、连做梦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神明。他怕自己的血腥气会熏到他,怕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恶鬼模样会恶心到他,更怕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再次流露出三个月前在京城雪夜里那种夹杂着厌恶的冰冷。

“洗不掉……”

萧渊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度神经质的呢喃。

他猛地抬起双手,将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按在了自己那件已经吸饱了雨水的黑色蓑衣上,开始疯狂地擦拭。

他擦得很用力,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自己手背上的皮肉一层层刮下来。粗糙的蓑草划破了他手背上原本外翻的伤口,本就深可见骨的刀伤瞬间崩裂开来,新鲜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混着原有的暗红,流得更加肆意。

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疼。他只是发了疯一样地擦着左手,接着又去擦右手,动作机械而癫狂。

“怎么洗不掉……”

蓑衣本就湿透了,上面更是沾满了他在外围屠戮时溅上的血。

他越是在蓑衣上擦,手上的血迹就晕染得越大。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拉出粘稠的血丝,滴答滴答地落入他膝盖下的泥水里,将那一小片水洼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他越擦越绝望,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逐渐蓄起了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崩溃。

“刺啦——”

一声裂帛的闷响,他突然一把扯开了自己外层的蓑衣,沉重的蓑衣砸在水里。紧接着,他暴躁地去扯里面厚重的暗金玄甲。

玄甲的边缘鳞片刮破了他的下巴,留下一道血痕,他却毫无所觉,他将双手直接伸进了里面那件还算干净的白色里衣。他用那仅有的一点没有沾染外界泥水的地方,死命地裹住自己的双手,近乎自虐般地搓揉起来。

白色的布料瞬间被染红,刺目的暗红色在雨夜里像是一朵朵炸开的血莲。

骨节在布料的包裹下发出“咯咯”的骇人摩擦声。他像是一个陷入魔怔的疯子,执拗地想要在一片修罗地狱里,抠出哪怕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干净,好让他能有资格去拉一拉那个人的衣角。

萧瑾站在门槛内。

他的脚底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钉在原地,可胸腔里那颗原本以为已经冷硬如铁的心脏,却在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满是鲜血的手,狠狠攥住,捏碎。

那种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百倍的窒息感,毫无防备地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着那个跪在泥地里、因为擦不干净手而陷入极度自卑和绝望的男人。

忘尘大师在堂屋里留下的那些话,如同最锋利的锥子,一下一下凿穿他的耳膜。

【“绝命蛊在吞噬殿下的心血,而他,在用自己的命,填补殿下的亏空。”】

【“他把母蛊种进了自己的心脉。”】

所以,前世萧渊在无数个没有他萧瑾在场的暗夜里,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躲在暗卫营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拿刀割开自己的胸膛,任由蛊虫撕咬心脉,用这副躯壳替他挡下所有的枯竭与剧痛。然后第二天,又披上那身染血的朝服,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朝堂上替他去扛下世家万箭齐发的攻讦。

所以,这三个月,没有了那份致命牵绊的安抚,这只被他亲手丢弃的疯狗,到底是怎么在空无一人的皇城里熬过来的?

白了头,熬干了血肉,形如枯槁。

萧瑾曾经以为,萧渊是先帝设下的局,是困住他的樊笼,是套在他脖子上的那条随时会勒死他的锁链。

直到这一刻,看着这个在泥水里卑微到连指尖都在发抖的男人,萧瑾才真正、彻底地明白,被锁链死死拴住的,被困在绝境里永远出不来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萧渊一个人。

萧瑾的眼眶涨得发疼,视线在不知不觉中被蒙上了一层滚烫的水雾。他想开口叫那个疯子停下,想告诉他,他的院子本来就是破的,不怕被弄脏。

可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像塞满了浸水的粗砂,竟然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

“别擦了……”

良久,一声喑哑到几乎破碎的叹息,终于从萧瑾的喉咙里滚落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浓重鼻音。

这极轻的三个字,连风雨声都没盖过,却比九天之上的惊雷还要管用。

正在疯狂搓揉双手的萧渊,动作猛地僵住。

他保持着那个别扭而卑微的姿势,像是一座瞬间被冰封的雕塑。大雨无情地冲刷着他单薄的脊背,他像是一头被打断了所有骨头、扒皮抽筋的困兽,连喘气都变得小心翼翼。

“皇兄……”

一声如同砂纸打磨过般的呜咽,从萧渊那干瘪的嘴唇里挤了出来。这声音里,听不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大雍暴君的威严,听不到那个能令天下诸侯胆寒的杀神的傲气。

有的,只是被剥去所有伪装后,血淋淋的祈求。

“我把追兵都杀光了。”

他低着头,语速极快,却又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极度的慌乱和讨好。他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对于眼前这个人,还有那么一点点可怜的价值。

“运河上的眼线没了,官道上的死士也死绝了。谢老匹夫派来的人,一百四十二个,一个活口都没留。尸体我都让人处理干净了,没留下一滴血。”

萧渊的身体在风雨中微微发着抖。

“他们找不到这儿了。没人能来烦你。”

“我没带兵来抓你,真的,他们都在外面,我下令退避三丈,我没让他们进院子。我……我没把这里弄脏。”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堂堂的大雍九皇子,将自己的尊严、骄傲、甚至是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底线,全部碾碎了,踩在脚底。

他在极力撇清自己与前世那个带兵围困东宫的疯子的关系,他在恐惧那一幕重演会让萧瑾再次生出杀心。

“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萧渊终于鼓起一点勇气,稍稍抬起了一点下巴,但目光依然只敢落在萧瑾那双沾了泥水的粗布鞋面上。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水汽已经漫了出来,混着雨水往下砸。

“我不杀寒门,我不发疯,你不让我动谢家我就不动。你让我当狗,我就当狗,你让我跪着,我就绝不站着。”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最后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泣,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回荡。

“求你……别赶我走。皇兄,你别赶我走……”

他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额头前倾,重重地磕在冰冷浑浊的青石板上,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大半张脸。

这个前世宁愿背负千古骂名、宁愿被万箭穿心也要替萧瑾守住江山的男人,这个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踏平世家门阀的暴君,今生在面对失而复得的执念时,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萧瑾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直接抛进了滚沸的油锅里煎熬。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潮湿腥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口的滚烫。

一行眼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易容面具僵硬的边缘滑落,悄无声息地滴在脚下的碎木屑上。

他在心里骂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瞎了两辈子,不仅眼瞎,心也瞎。

萧瑾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复杂情绪已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他松开了那只扣在门框上、早已经血肉模糊的手。

靴底刚刚擦过低矮的木门槛,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

就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却让一直跪伏在地上的萧渊如同触电般惊觉。

萧渊猛地挺直了脊背,但他依然没有去看萧瑾的脸,而是极其生硬、甚至有些粗暴地将那双还在不断流血、自以为洗不干净的双手,猛地背到了自己的身后。

在院门外暗七和数百名暗卫几乎屏息的注视下。

萧渊用那双背在身后的手,解下了那个一直死死绑在他背上、被防雨的油纸和粗布裹了里外无数层的长条包裹。

那个包裹很沉,从他解开绳结时绷紧的手臂肌肉就能看出来,里面装着极其厚重的物件。

解下包裹后,萧渊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屈起双臂,用没有被鲜血污染的手腕内侧,死死地托着那个包裹的两端。

随后,他在泥水中挺直了腰背,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用手腕托举着,高高地举过自己的头顶。

包裹最外层的油纸已经被沿途的雨水冲刷得发亮,但里面的东西显然被他保护到了极致,没有渗进去哪怕一滴水。

萧渊仰着头,雨水疯狂地砸在他的脸上,洗刷着他深陷的眼窝。那双布满恐怖血丝的眼里,此刻充斥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极其病态的狂热。

他维持着这个如同在祭坛上向神明献祭自己全部骨血的姿势。

然后,死死盯着萧瑾的脸,大雨浇透了他的身体,他却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只是将包裹稳稳地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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