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奉荆条，求主子重重责罚
那个被高高托举过头顶的包裹，在阴暗的天光下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死寂。外层的油纸被打得噼啪作响，每一滴溅开的水花都像砸在紧绷的琴弦上。
萧瑾站在屋檐下，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从萧渊那张死气沉沉、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疯狂燃烧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层厚厚的油纸上。
不用拆开，单看那包裹的长度和重量，以及萧渊此刻那副献祭般的姿态，萧瑾心底便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见萧瑾迟迟没有动作，萧渊眼底的狂热剧烈闪烁了一下，化作更深的惶恐。
他以为萧瑾连他递过去的东西都嫌脏。
“我……我自己拆。没弄脏，里面是干净的。”萧渊急促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在瘦削的颈部极其艰难地滚动。
他猛地将包裹收回身前，就这么跪在泥水里，开始拆解。
外层的粗麻绳被他粗暴地扯断，油纸在带着血污的手指下被撕开，发出刺耳的裂响。
随后是厚厚的防水粗布，一层、两层、三层……他拆得极快，动作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急切，生怕慢了一瞬，眼前的人就会拂袖而去。
最后一层纯白的棉布被他用手腕内侧小心翼翼地拨开。
空气中除了雨水的腥气和外头尸体的血腥味，突然多了一股极其尖锐、刺鼻的味道。那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海盐味，混杂着陈年老血发黑发臭的死气。
萧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躺在洁白棉布上的，赫然是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荆条。
那不是普通的用来惩戒宫人的细软藤条，而是一根取自深山、通体暗红、倒生着无数细密尖刺的老藤。
荆条的表面布满了一层白花花的结晶，那是被高浓度的盐水长年累月浸泡后析出的盐粒。
每一根倒刺都闪烁着淬毒般的冷光，只要抽在人身上，不仅能瞬间撕下一块皮肉，那渗入骨血的盐水更是能让人痛不欲生。
这根荆条，萧瑾两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前世东宫暗卫营里，用来审讯最嘴硬的死间，或者惩处犯了叛逆大罪的死士时，才会动用的极刑刑具。
名为“噬骨藤”，一鞭下去，皮开肉绽，十鞭下去，深可见骨，三十鞭，大罗神仙也难救。
前世，他被这头恶犬囚禁时，曾在暗卫营的地牢里远远见过这东西一次，上面挂满了不知多少人的碎肉。
而现在，这根浸泡过盐水、代表着绝对摧毁与惩戒的凶器，被大雍的九皇子，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所有防雨的伪装，干干净净地呈现在了他面前。
“你疯了？”萧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
“我没疯。”萧渊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偏执的亮光。
他将盛着荆条的棉布放在自己膝前的青石板上。随后，他的双手猛地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残破的白色里衣的衣襟。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萧渊双手向两侧发力，硬生生将贴在身上的白色里衣撕成了两半。湿透的布料原本紧紧黏连着他身上的皮肉，这一撕，直接扯开了无数尚未愈合的血痂。
当那件衣服彻底剥离，萧渊赤裸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萧瑾的视线中时。
萧瑾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具活人的躯体。
那是一张铺满了炼狱图腾的破布。从宽阔的肩膀到精瘦的腰腹，没有哪怕一指宽的完好皮肤。
鞭伤、刀伤、烙铁的烫伤、深可见骨的贯穿伤，新伤叠着旧伤，像是无数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的血肉之上。
有的伤口已经结成了黑紫色的硬痂，有的因为连日的奔波和雨水的浸泡正在溃烂流脓，甚至还有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鲜红的肌理。
但这都不是让萧瑾近乎窒息的原因。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萧渊的右臂上。
那条握着天下最利之剑的右臂，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在战场上留下的，而是用某种极其锋利的小刀，一刀一刀，自己刻上去的。
雨水冲刷掉上面的血污，露出那两个几乎占据了整个小臂、深入骨髓的字。
【萧瑾】。
这两个字被刻了无数遍，每一笔都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有的地方刻得太深，伤及了经脉，导致他的右手手指此刻还在不自知地微微抽搐。
他是在用这种极其病态的自残方式，在每一个没有萧瑾的日夜里，用剧痛来提醒自己，这个人曾经存在过，用刻骨铭心的痛楚来对抗那股想要毁灭天下的疯魔。
“你……”萧瑾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涩的水直接顶到了咽喉。他想别开眼，可目光却像被那两个血肉模糊的字死死吸住，怎么也拔不出来。
萧渊却没有丝毫遮掩自己丑陋伤疤的意思。
他褪去上衣后，极其恭顺地将双手平摊在身前，上半身深深地趴伏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泥水，将那满背溃烂未愈的伤痕，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萧瑾的脚下。
这是一个绝对臣服、毫无防备、呈上受刑的姿态。
“皇兄生气了。”
萧渊闷在泥水里的声音传来，沙哑，粗糙，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变态的满足。
“我知道你生气。你气我找过来，气我打扰了你在这里的清净，气我不听话，更气我前世下令放的那一阵箭。”
萧渊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背上的几处伤口随着肌肉的牵扯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脊沟往下流，汇入地上的水洼。
“我都认，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猛地抬起上半身，双手捧起那根布满盐霜和倒刺的荆条，高高举起，递向萧瑾。
“所以，打我。”
萧渊直勾勾地盯着萧瑾，眼底的疯狂终于不再压抑，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皇兄，你拿着它，往死里打。你想抽我的脸，想打断我的骨头，想把我的肉一块块削下来，都可以。只要你解气。”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胸膛剧烈起伏。
“如果嫌这荆条脏了手，院外有暗七，你让她拿重弩射我，射成刺猬也行。或者你拿刀，往这儿捅。”萧渊腾出一只手，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处皮肤呈现出极其诡异的暗青色，那是母蛊蛰伏的地方。
“你随便怎么罚我，只要你出气，只要你打完之后，能让我留在你身边。”
萧渊的眼眶红得滴血，他把荆条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抵到萧瑾的膝盖。
“我不要这天下，不要皇位，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就在这江南种地，我就给你看门，谁敢靠近这个院子，我就撕了他。我只求你……”
他顿住了，喉结艰难地滑动，咽下一口混着雨水的血沫。
“我只求你，别说滚，别不要我。”
这最后四个字，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带着千钧之重，狠狠砸在萧瑾的心门上。
这个在世家眼里残暴不仁的暴君，这个让北狄王庭闻风丧胆的杀神，此刻正试图通过肉体上极致的痛苦，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羁绊。
他的逻辑简单而扭曲，疼痛代表着接触，接触代表着没有被抛弃。只要萧瑾还愿意打他，就证明他萧渊这头狗，还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萧瑾站在那里。
冷风夹杂着腥雨扑面而来，易容面具边缘已经被彻底泡发，松垮地贴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这面具太闷了，闷得他简直想要将它一把撕碎。就像他这两世以来一直维持的那种理智、冷静、运筹帷幄的伪装一样，在绝对的疯狂和纯粹的执念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前世，他算计世家，算计朝堂，算计自己的命。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以为只要自己死了，这头恶犬就能踩着他的尸骨坐稳皇位。
可事实是，他前脚刚走，这头疯狗后脚就把整个天下当成了陪葬品，自己也跟着跳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以为逃到江南就能了此残生。
可看看眼前这个形如枯槁、白发披肩、满身刻着他名字的疯子。他萧瑾若是真敢在这江南小镇里闭上眼睛安度余生，不用等到明天，这大雍的江山、外头的世家、北狄的铁骑，乃至萧渊他自己，全都会在顷刻间化为一片血海。
逃不掉的。
从他前世把那个在雪地里被太监毒打的小孩带回东宫，亲手给他包扎伤口的那一天起，他们两个人的命，就已经被一根浸满毒血的线，死死地缝在了一起。
既然这头疯狗离了他就活不成，既然这天下离了这头疯狗去咬死那些世家也转不动。
那就只有一种解法。
萧瑾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种被死亡和前世因果压抑了三个月的灰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世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不怒自威的大雍太子，真正撕开所有温润伪装后，露出的令人胆寒的深沉与狠厉。
他没有再后退。
萧瑾抬起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青白的手，缓缓伸出了门槛，伸进了那漫天的暴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袖。
萧渊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骤停。他看着那只手越靠越近，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既有对即将到来的剧痛的渴望，也有对接触的极度贪婪。
萧瑾的手，落在了那根布满盐霜的荆条上。
粗糙的倒刺瞬间划破了萧瑾掌心的皮肤，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五指猛地收拢，用力一握。
“拿来！”
一声低喝，萧瑾手腕翻转，从萧渊那双颤抖的手中，一把将那根沉甸甸的噬骨藤夺了过来。
荆条入手极沉，带着足以抽断骨头的重量。
萧渊在荆条离手的瞬间，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特赦的信徒，整个人猛地瘫软在泥水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病态喘息。
他迅速调整姿势，将后背拱起，把那些最致命、最脆弱的伤口，尽数暴露在萧瑾的棍棒之下。
“谢主子赏罚。”萧渊把头埋在泥里，声音激动得发颤。
萧瑾看着趴在脚下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心口疼得像被凌迟。但他那只握着荆条的手，却稳如泰山。
他知道，对于一个陷入极度恐惧和偏执的疯子来说，任何温言软语的安抚都如同隔靴搔痒。
那就如他所愿。
这大雍的局，他萧瑾接了，这头疯狗的链子，他萧瑾重新牵了。
萧瑾跨出半步，靴子重重踩在院子里的泥水坑中。
他看着萧渊那条刻满了自己名字的右臂，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的郁气混着雨水被尽数吐出。
没有丝毫犹豫。
萧瑾手腕猛地发力，那根沉甸甸、布满毒刺的荆条被高高扬起，在黯淡的雷光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啪！”
荆条撕裂空气，破空声在暴雨中轰然炸响。
萧瑾站在屋檐下，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从萧渊那张死气沉沉、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疯狂燃烧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层厚厚的油纸上。
不用拆开，单看那包裹的长度和重量，以及萧渊此刻那副献祭般的姿态，萧瑾心底便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见萧瑾迟迟没有动作，萧渊眼底的狂热剧烈闪烁了一下，化作更深的惶恐。
他以为萧瑾连他递过去的东西都嫌脏。
“我……我自己拆。没弄脏，里面是干净的。”萧渊急促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在瘦削的颈部极其艰难地滚动。
他猛地将包裹收回身前，就这么跪在泥水里，开始拆解。
外层的粗麻绳被他粗暴地扯断，油纸在带着血污的手指下被撕开，发出刺耳的裂响。
随后是厚厚的防水粗布，一层、两层、三层……他拆得极快，动作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急切，生怕慢了一瞬，眼前的人就会拂袖而去。
最后一层纯白的棉布被他用手腕内侧小心翼翼地拨开。
空气中除了雨水的腥气和外头尸体的血腥味，突然多了一股极其尖锐、刺鼻的味道。那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海盐味，混杂着陈年老血发黑发臭的死气。
萧瑾的瞳孔猛地一缩。
躺在洁白棉布上的，赫然是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荆条。
那不是普通的用来惩戒宫人的细软藤条，而是一根取自深山、通体暗红、倒生着无数细密尖刺的老藤。
荆条的表面布满了一层白花花的结晶，那是被高浓度的盐水长年累月浸泡后析出的盐粒。
每一根倒刺都闪烁着淬毒般的冷光，只要抽在人身上，不仅能瞬间撕下一块皮肉，那渗入骨血的盐水更是能让人痛不欲生。
这根荆条，萧瑾两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前世东宫暗卫营里，用来审讯最嘴硬的死间，或者惩处犯了叛逆大罪的死士时，才会动用的极刑刑具。
名为“噬骨藤”，一鞭下去，皮开肉绽，十鞭下去，深可见骨，三十鞭，大罗神仙也难救。
前世，他被这头恶犬囚禁时，曾在暗卫营的地牢里远远见过这东西一次，上面挂满了不知多少人的碎肉。
而现在，这根浸泡过盐水、代表着绝对摧毁与惩戒的凶器，被大雍的九皇子，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所有防雨的伪装，干干净净地呈现在了他面前。
“你疯了？”萧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
“我没疯。”萧渊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偏执的亮光。
他将盛着荆条的棉布放在自己膝前的青石板上。随后，他的双手猛地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残破的白色里衣的衣襟。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萧渊双手向两侧发力，硬生生将贴在身上的白色里衣撕成了两半。湿透的布料原本紧紧黏连着他身上的皮肉，这一撕，直接扯开了无数尚未愈合的血痂。
当那件衣服彻底剥离，萧渊赤裸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萧瑾的视线中时。
萧瑾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具活人的躯体。
那是一张铺满了炼狱图腾的破布。从宽阔的肩膀到精瘦的腰腹，没有哪怕一指宽的完好皮肤。
鞭伤、刀伤、烙铁的烫伤、深可见骨的贯穿伤，新伤叠着旧伤，像是无数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他的血肉之上。
有的伤口已经结成了黑紫色的硬痂，有的因为连日的奔波和雨水的浸泡正在溃烂流脓，甚至还有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鲜红的肌理。
但这都不是让萧瑾近乎窒息的原因。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萧渊的右臂上。
那条握着天下最利之剑的右臂，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在战场上留下的，而是用某种极其锋利的小刀，一刀一刀，自己刻上去的。
雨水冲刷掉上面的血污，露出那两个几乎占据了整个小臂、深入骨髓的字。
【萧瑾】。
这两个字被刻了无数遍，每一笔都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有的地方刻得太深，伤及了经脉，导致他的右手手指此刻还在不自知地微微抽搐。
他是在用这种极其病态的自残方式，在每一个没有萧瑾的日夜里，用剧痛来提醒自己，这个人曾经存在过，用刻骨铭心的痛楚来对抗那股想要毁灭天下的疯魔。
“你……”萧瑾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涩的水直接顶到了咽喉。他想别开眼，可目光却像被那两个血肉模糊的字死死吸住，怎么也拔不出来。
萧渊却没有丝毫遮掩自己丑陋伤疤的意思。
他褪去上衣后，极其恭顺地将双手平摊在身前，上半身深深地趴伏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泥水，将那满背溃烂未愈的伤痕，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萧瑾的脚下。
这是一个绝对臣服、毫无防备、呈上受刑的姿态。
“皇兄生气了。”
萧渊闷在泥水里的声音传来，沙哑，粗糙，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变态的满足。
“我知道你生气。你气我找过来，气我打扰了你在这里的清净，气我不听话，更气我前世下令放的那一阵箭。”
萧渊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背上的几处伤口随着肌肉的牵扯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脊沟往下流，汇入地上的水洼。
“我都认，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他猛地抬起上半身，双手捧起那根布满盐霜和倒刺的荆条，高高举起，递向萧瑾。
“所以，打我。”
萧渊直勾勾地盯着萧瑾，眼底的疯狂终于不再压抑，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皇兄，你拿着它，往死里打。你想抽我的脸，想打断我的骨头，想把我的肉一块块削下来，都可以。只要你解气。”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胸膛剧烈起伏。
“如果嫌这荆条脏了手，院外有暗七，你让她拿重弩射我，射成刺猬也行。或者你拿刀，往这儿捅。”萧渊腾出一只手，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处皮肤呈现出极其诡异的暗青色，那是母蛊蛰伏的地方。
“你随便怎么罚我，只要你出气，只要你打完之后，能让我留在你身边。”
萧渊的眼眶红得滴血，他把荆条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抵到萧瑾的膝盖。
“我不要这天下，不要皇位，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就在这江南种地，我就给你看门，谁敢靠近这个院子，我就撕了他。我只求你……”
他顿住了，喉结艰难地滑动，咽下一口混着雨水的血沫。
“我只求你，别说滚，别不要我。”
这最后四个字，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带着千钧之重，狠狠砸在萧瑾的心门上。
这个在世家眼里残暴不仁的暴君，这个让北狄王庭闻风丧胆的杀神，此刻正试图通过肉体上极致的痛苦，来换取一点点可怜的羁绊。
他的逻辑简单而扭曲，疼痛代表着接触，接触代表着没有被抛弃。只要萧瑾还愿意打他，就证明他萧渊这头狗，还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萧瑾站在那里。
冷风夹杂着腥雨扑面而来，易容面具边缘已经被彻底泡发，松垮地贴在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这面具太闷了，闷得他简直想要将它一把撕碎。就像他这两世以来一直维持的那种理智、冷静、运筹帷幄的伪装一样，在绝对的疯狂和纯粹的执念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前世，他算计世家，算计朝堂，算计自己的命。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以为只要自己死了，这头恶犬就能踩着他的尸骨坐稳皇位。
可事实是，他前脚刚走，这头疯狗后脚就把整个天下当成了陪葬品，自己也跟着跳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以为逃到江南就能了此残生。
可看看眼前这个形如枯槁、白发披肩、满身刻着他名字的疯子。他萧瑾若是真敢在这江南小镇里闭上眼睛安度余生，不用等到明天，这大雍的江山、外头的世家、北狄的铁骑，乃至萧渊他自己，全都会在顷刻间化为一片血海。
逃不掉的。
从他前世把那个在雪地里被太监毒打的小孩带回东宫，亲手给他包扎伤口的那一天起，他们两个人的命，就已经被一根浸满毒血的线，死死地缝在了一起。
既然这头疯狗离了他就活不成，既然这天下离了这头疯狗去咬死那些世家也转不动。
那就只有一种解法。
萧瑾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种被死亡和前世因果压抑了三个月的灰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世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不怒自威的大雍太子，真正撕开所有温润伪装后，露出的令人胆寒的深沉与狠厉。
他没有再后退。
萧瑾抬起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青白的手，缓缓伸出了门槛，伸进了那漫天的暴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袖。
萧渊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骤停。他看着那只手越靠越近，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既有对即将到来的剧痛的渴望，也有对接触的极度贪婪。
萧瑾的手，落在了那根布满盐霜的荆条上。
粗糙的倒刺瞬间划破了萧瑾掌心的皮肤，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五指猛地收拢，用力一握。
“拿来！”
一声低喝，萧瑾手腕翻转，从萧渊那双颤抖的手中，一把将那根沉甸甸的噬骨藤夺了过来。
荆条入手极沉，带着足以抽断骨头的重量。
萧渊在荆条离手的瞬间，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特赦的信徒，整个人猛地瘫软在泥水里，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病态喘息。
他迅速调整姿势，将后背拱起，把那些最致命、最脆弱的伤口，尽数暴露在萧瑾的棍棒之下。
“谢主子赏罚。”萧渊把头埋在泥里，声音激动得发颤。
萧瑾看着趴在脚下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心口疼得像被凌迟。但他那只握着荆条的手，却稳如泰山。
他知道，对于一个陷入极度恐惧和偏执的疯子来说，任何温言软语的安抚都如同隔靴搔痒。
那就如他所愿。
这大雍的局，他萧瑾接了，这头疯狗的链子，他萧瑾重新牵了。
萧瑾跨出半步，靴子重重踩在院子里的泥水坑中。
他看着萧渊那条刻满了自己名字的右臂，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的郁气混着雨水被尽数吐出。
没有丝毫犹豫。
萧瑾手腕猛地发力，那根沉甸甸、布满毒刺的荆条被高高扬起，在黯淡的雷光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啪！”
荆条撕裂空气，破空声在暴雨中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