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迟来鞭,萧瑾的怒火与宣泄

“啪!”

荆条撕裂空气,破空声在暴雨中轰然炸响。

萧渊死死闭上双眼,整个后背的肌肉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每一道新旧交错的伤疤都因充血而高高隆起。

他甚至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胸腔里翻涌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扭曲的期待。

来吧。

狠狠地抽下来,把这层恶心肮脏的皮肉抽烂,把那些惹皇兄生气的罪孽连同骨血一起抽离身体。

只要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那份由萧瑾亲手赐予的痛楚,他这具已经快要在疯狂与空虚中腐烂的躯壳,才能重新找回一丝活着的实感。

然而,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剧痛并没有降临在后背上。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重锤砸裂顽石的巨响,一股夹杂着腥臭泥浆的劲风猛地刮过萧渊的侧脸。

萧渊猛地睁开眼。

那根布满倒刺、浸透了高浓度海盐的噬骨藤,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它裹挟着千钧之势,狠狠地抽在了距离他膝盖不过半寸的青石板上。

那一鞭的力道极大,大到不仅直接抽碎了平整的石板,崩飞的碎石甚至擦破了萧渊脸颊的皮肤,划出一条细长的血口。地上的泥水被这一鞭生生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浑浊的泥浆溅起半人高,毫不留情地糊了萧渊半身,连带着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也被泥污覆盖。

雨水冲刷着满地的狼藉。

萧瑾站在台阶上,手腕维持着下劈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

噬骨藤粗糙的表皮和坚硬的倒刺已经彻底划破了他的掌心。

鲜红的血珠顺着暗红色的藤身蜿蜒而下,滴落进地上的泥水坑里,晕染出一圈圈刺目的红晕。

盐粒倒灌进伤口,带来一阵钻心剜骨的刺痛,顺着经脉直逼心脏,可萧瑾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萧渊身上,眼底翻涌的不知是极度的愤怒,还是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心痛。

萧渊愣住了。

他盯着身侧那根深深嵌进泥缝里的荆条,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崩断声。

落空了?

为什么不打他?

萧渊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一种比死亡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般顺着脊背疯狂攀爬,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

嫌弃。

皇兄连用藤条碰他一下都觉得脏。

他连受罚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不对,皇兄,你打偏了。”萧渊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破音。

他猛地在泥水里转过身,手脚并用地朝着萧瑾的方向爬了两步。他那张沾满泥水和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讨好笑容。

他不管不顾地伸出双手,竟然试图去抓那根还握在萧瑾手里的荆条尖端,想要将那长满毒刺的藤条往自己溃烂的胸膛上引。

“我刚才躲了,是我的错!皇兄,你往这儿打,往我心口上抽。”萧渊急切地哀求着,眼底的猩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他甚至开始用双手去撕扯自己本就惨不忍睹的伤口,试图用更多新鲜的血液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别不用它,你打我,你出出气,你别不要我……”

“够了!”

萧瑾的嗓音在一瞬间撕裂了雨幕。

这两个字,不像是在呵斥,更像是一声极度压抑后的绝望咆哮。

萧渊被这一声怒吼震得僵在原地,伸出去的双手停在半空,指尖还在神经质地颤抖。他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台阶上的萧瑾。

那是他两辈子加起来,从未见过的萧瑾。

大雍的太子殿下,前世无论面对世家的步步紧逼,还是面对父皇的无情猜忌,哪怕是最后被剥夺储君之位,即将走向死亡的风雪夜,他都始终保持着那份端方雅正、云淡风轻。

他像是永远戴着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具,将所有的算计、疲惫、痛苦都深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窥探分毫。

可现在,那张面具碎了。

萧瑾的眼眶红得骇人,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竟然蓄满了泪水。

冰冷的雨水顺着萧瑾的脸颊滑落,却掩盖不住那从眼角溢出的滚烫。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疏离淡笑的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无法言喻的情绪,而微微扭曲着。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胸腔里那股快要把他整个人焚烧殆尽的怒火。

“你到底要把自己作践到什么地步?!”萧瑾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看着跪在泥水里、满身是血、像条流浪狗一样祈求责罚的萧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忘尘大师在江南茶楼里递给他的那封先帝密函,那些关于血统、关于护心蛊、关于前世夺嫡真相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了一把把钝刀,在他心里疯狂地切割。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萧瑾猛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渊,声音沙哑得可怕,“你觉得你顶着这一身烂肉,跑到我面前跪下,递上一根荆条求我打死你,我就会觉得痛快了?我就会觉得解气了?”

萧渊被萧瑾眼里的泪水刺得浑身发冷。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我只有这条命了,皇兄,我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闭嘴!”

萧瑾怒吼一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握着那根藤条,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只有这条命?是,你确实只有这条命,可你偏偏要把这条命当成垃圾一样踩在脚底,然后再捧到我面前!”

萧瑾的声音开始无法克制地发颤。

“你以为你装出一副疯狗的样子,就能掩盖你做的那些蠢事?你以为你一个人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自己身上,背负弑兄篡位的骂名,去跟谢太傅那群老狐狸斗,去替我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甚至,不惜拿你的命,去换那个该死的护心蛊,你就是个英雄了?!”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压抑的苍穹,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要将这江南小镇彻底劈碎。

萧渊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跪在泥水里的身体僵硬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那双原本充满偏执和疯狂的眼眸,此刻瞳孔放大到了极限,里面倒映着漫天的雷光和萧瑾那张带着泪水的脸。

萧渊的呼吸彻底断绝,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一个溺水之人被死死掐住了脖子。

护心蛊。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钉,狠狠地钉穿了萧渊的天灵盖,将他脑海中所有的认知、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线,在一瞬间摧毁得连渣都不剩。

右臂上那刻得深可见骨的“萧瑾”二字,突然开始一阵接一阵地剧烈痉挛。那种抽搐顺着经脉蔓延全身,让他连维持跪姿都变得无比艰难。

“你……”萧渊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是在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艰难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他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

他以为哪怕自己重活一世,也只能带着前世那满身的罪孽,在这世间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他以为萧瑾恨他,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残暴,恨他在风雪夜下达的那道放箭的命令。

他连辩解都不敢,他只求萧瑾能赏他一顿打,让他能以一种最低贱的姿态留在主子身边。

可是现在。

皇兄说出了“护心蛊”。

“你前世为什么不说?”

萧瑾根本没有给萧渊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再次往前逼近了一步,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咬住萧渊躲闪的视线。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身世?!为什么不告诉我谢家在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把我关在东宫,是为了防北狄的暗杀?!”

萧瑾每质问一句,心口就像是被重重凿下了一锤。

前世那被囚禁的三个月,那万箭穿心的痛楚,此刻与忘尘大师揭示的真相疯狂交织。

“你知不知道,当我在大雪里看着你站在高台上,看着你抬起手下令放箭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萧瑾的声音嘶哑到了极致,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冰冷的台阶上,“我在想,我萧瑾养了十几年的弟弟,终究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在想,我就算化成厉鬼,也不会原谅你!”

萧渊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这句话,比那一千根、一万根噬骨藤抽在身上还要让他痛不欲生。

“不是的,不是的皇兄。”萧渊终于发出了声音。他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地摇着头,眼泪和着脸上的泥水和鲜血一起滚落下来,“我没想杀你,我真的没想杀你,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那个蛊只有换血才能解,我不知道会那样……我不知道他们换了弩箭。”

语无伦次的辩解在暴雨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萧渊终于意识到了一个让他彻底崩溃的事实。

萧瑾不是这辈子才开始恨他的。

萧瑾带着前世万箭穿心的痛楚,带着对他的误解和恨意,重活了这一世。而他,还在这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用自残和装疯卖傻来乞求一点点可怜的怜悯。

他把主子一颗真心踩在脚底碾碎了,现在又拿一堆烂肉来妄图拼凑。

“皇兄,你都记起来了……”萧渊惨笑出声。那笑声比哭还要绝望,他在泥水里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瞬间砸出一个血窟窿。

“你记得,你全都记得……”

萧渊忽然不再求饶了。

他那挺直了脊梁准备迎接藤条的身体,此刻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那种被死亡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灰败气息,重新笼罩了他。

如果是这辈子的萧瑾气他,他还能用尽手段去哄,去求,去死缠烂打。

可面对带着前世记忆的萧瑾,面对那个在风雪中被自己“亲手”下令射杀的皇兄,萧渊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

他有什么资格求皇兄把他留在身边?他有什么资格用这具肮脏的身体去触碰皇兄干干净净的院子?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灾星,前世害死了皇兄,这辈子又来恶心他。

“我滚……”萧渊额头抵着泥水,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起伏。他不再看萧瑾,甚至连那根渴望已久的藤条都不再奢望。“我这就滚,绝不脏了皇兄的眼……”

他缓缓地用那双剧烈颤抖的手撑起身体,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僵硬地试图从泥水坑里站起来。

萧瑾看着他这副万念俱灰、准备彻底放弃的模样,胸膛里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彻底炸开了。

这头疯狗。

前世自作主张地替他安排了生,这辈子又自作主张地决定要滚。

在萧渊的心里,是不是永远只有他自己的那套病态逻辑?是不是只要他觉得这是为了主子好,就可以无视主子所有的意愿,甚至无视主子刚刚撕裂伤疤的质问?

“啪嗒。”

萧瑾五指松开。

那根吸饱了他和萧渊两个人鲜血的噬骨藤,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浑浊的泥水中。

萧瑾大步迈出屋檐,没有任何停顿。

他直接踏入了倾盆的暴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身上单薄的里衣。他踩着满地的泥泞,几步跨到刚刚直起半个身子的萧渊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

萧瑾猛地弯下腰,双手如铁钳一般,一把死死揪住了萧渊那件已经破碎不堪的白色里衣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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