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拥白发，冰释前嫌的血泪交融
萧瑾的手指骨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着青白，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伤肉里。那截破碎的、混杂着泥水与干涸血迹的白色里衣，在他的掌心里被攥得变了形。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萧渊。
这个男人，在大雍军民眼中是止小儿夜啼的修罗暴君，在塞外北狄王庭眼中是不可战胜的杀神，可现在，他就这么毫无自尊地跪在泥泞里。
那头原本黑亮如瀑的长发，不知在前世受尽了怎样的折磨，如今竟是一片刺目的苍白，混合着浑浊的泥浆，狼狈不堪地贴在他瘦削得近乎嶙峋的脊背上。
萧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那里面只剩下死寂。
一种彻底被神明抛弃、被世界放逐的绝望。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像一具正在等待腐烂的行尸走肉，任由萧瑾揪着他的领子。
“滚？”萧瑾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里逼出这两个字，尾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你觉得，你现在滚了，这笔账就算清了？”
萧渊的眼睫极缓慢地颤动了一下，雨水顺着他凹陷的眼眶流淌下来。
“皇兄……杀了我吧。”萧渊的声音轻得近乎空洞，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解脱，“杀了我……不，还是别脏了你的地方。我走，我死在外面……”
“你想得美！”
萧瑾怒极反笑。
他看着眼前这具千疮百孔、满是自残刀痕的身体。
右臂上那两个深可见骨的“萧瑾”，在暴雨的冲刷下，发白外翻的皮肉显得愈发诡异和可怖。
前世万箭穿心的痛楚还在灵魂深处叫嚣，
忘尘大师在密函里揭示的真相又如同一把钝刀在疯狂绞割着他的心脏。
这个人，两辈子都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地替他去死，自作主张地背负弑兄的千古骂名，自作主张地吞下护心蛊。
如今，又自作主张地想要带着两世的罪孽和痛苦，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死在阴暗的角落里。
萧瑾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混着冰冷的雨水夺眶而出。
他没有松开揪着萧渊衣领的手。
相反，萧瑾手腕猛地发力，非但没有将人推开，反而借着这股力道，俯下身去。
没有预兆，没有嫌弃，没有迟疑。
萧瑾就这么跨过了两人之间那道由前世死亡与鲜血铸就的鸿沟，在漫天冰冷的暴风雨中，张开双臂，用力地、毫无保留地将这个满身血污、浑身散发着海盐和腐肉气息的疯子，死死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砰！”
萧渊的额头重重地撞在萧瑾单薄却坚硬的锁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萧渊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拉扯成了无限长。
雨水还在疯狂地砸落，雷声在云层深处沉闷地翻滚，可萧渊的世界里，所有的声响都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鼻息间，不再是刺鼻的腥臭，不再是海盐的死气，而是一股极淡、极冷，却让他两辈子午夜梦回、痛哭流涕的冷冽药香。
那是属于皇兄的味道，那是属于萧瑾的味道。
萧瑾的手臂环绕过来，紧紧地勒住萧渊那满是鞭痕和烫伤的后背。
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湿透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到萧渊冰冷如铁的躯体上。
那双手，按在那些丑陋的蜈蚣疤痕上，没有嫌恶，只有颤抖的力道。
“萧渊，你给孤听清楚了。”萧瑾将下巴抵在萧渊那头苍白的湿发上，声音沙哑，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那是前世大雍储君撕开伪装后真正的铁血与狠绝。
“你这条命，是孤在前世的大雪地里，从太监的乱棍下捡回来的。没有孤的允许，你连去死的资格都没有！”
萧瑾的眼泪滚烫，砸进萧渊苍白的发丝里，瞬间被冰冷的雨水吞没。
“谁准你死的？谁准你滚的？你把孤的真心踩碎了，把这天下的棋局搅乱了，现在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做梦！”
萧渊僵硬在泥水里，双臂无力地下垂着。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皇兄抱了他。
干干净净的、如同云端神明一般的皇兄，抱了他这个从地狱爬出来的、肮脏不堪的恶鬼。
那些足以让他痛不欲生的自残刀痕，那些流脓溃烂的旧伤，此刻正紧紧地贴在皇兄温热的胸膛上。
“皇……皇兄？”萧渊的声音虚浮得不真实，像是在做一场最荒诞、最不敢企求的美梦。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稍微一用力，眼前的神明就会像镜花水月一样破碎。
“哭什么哭？你前世逼宫篡位的狠劲哪儿去了？杀伐果断的气魄哪儿去了？”萧瑾骂着，可抱着他的手臂却越收越紧，几乎要把这个高大男人的骨头都勒断，“疼就喊疼，委屈就给孤说出来！你一个人憋着，装给谁看？！”
这一声怒骂，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萧渊那颗被冰封、被疯狂和自卑死死包裹着的、残破不堪的心脏。
委屈。
疼。
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名为“帝王”与“疯批”的堤坝。
“呜……啊！”
一声极其压抑、粗粝，犹如受伤濒死的野兽般的呜咽，从萧渊的喉咙深处猛地挤了出来。
萧渊崩溃了。
他那双垂在泥水里的手，像是突然找回了神经的知觉，神经质般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手臂，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自卑与退缩，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绝望的贪婪，死死地回抱住了萧瑾！
他的双手死死扣住萧瑾的后腰，指甲几乎要嵌进萧瑾的皮肉里。他将整张沾满泥水、血污和泪水的脸，重重地埋进萧瑾的颈窝里，像一个在无尽黑夜里迷失了太久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唯一的依靠，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起来。
“皇兄……皇兄啊……！”
萧渊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在喧嚣的暴雨中，盖过了雷声，盖过了雨落。
前世的压抑、世家的逼迫、换血的剧痛、不得不下达放箭命令时的绝望、看着萧瑾死在自己面前的疯狂……以及重活一世后，日日夜夜生活在怕被萧瑾厌恶、抛弃的恐惧中。
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伴随着这个拥抱，化作了决堤的洪水。
他哭得浑身痉挛，右臂上的刻痕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不断地抽搐。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恨不得将两人的血肉缝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不想杀你的……皇兄……我想让你活……我真的好疼啊皇兄……这里好疼……”萧渊语无伦次地哭嚎着，空出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护心蛊正在因为宿主的情绪崩溃而疯狂地噬咬着血肉。
萧瑾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能感受到怀里这具身体传来的剧烈战栗，能感受到萧渊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自责。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顺着萧渊满是泥水的白发往下抚摸。温热的掌心穿过那些苍白的丝缕，带着无声却厚重的安抚。
“孤知道了，孤都记起来了。”萧瑾的声音在雨中沉稳下来，透着一股定鼎江山的安定感，“不是你的错。是谢家那群老狐狸，是北狄的畜生，是孤……孤以前太自以为是了。”
前世，他以为自己算计了一切，却唯独漏算了萧渊对他的执念，漏算了这毫无血缘关系的羁绊，早已超越了生死。
他以为放下权力，去江南做个闲散农夫是解脱。
可现在，看着怀里哭得像个弃儿的男人，萧瑾知道，他逃不掉，也不能逃了。
如果他的放手，换来的是萧渊万劫不复的疯狂，是这天下生灵涂炭的代价。
那么，这个大雍的江山，他萧瑾便重新接了。
这个发了疯、入了魔的弟弟，他萧瑾便重新管了。
“别哭了，九郎。”
萧瑾叹息了一声，语气终于柔和下来，用上了前世两人在东宫最亲昵时的称呼。
萧渊的哭声一滞，肩膀耸动着，抽噎声在萧瑾的颈窝里闷闷地响起。
萧瑾微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双手捧起萧渊那张沾满泥污的脸。雨水冲刷下来，露出了男人原本深邃俊美的轮廓。那双总是藏着阴鸷与疯狂的眼眸，此刻被泪水洗刷得通红而清亮，像极了当年东宫里，那个总是跟在太子身后、拽着他衣角的小皇子。
萧瑾直视着萧渊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重逾千钧：
“以后，孤不会再丢下你了。上穷碧落下黄泉，孤都带着你。”
轰隆！
又是一声雷鸣，却不再显得可怖，反而像是在为两世沉疴的破冰而鸣响。
萧渊呆呆地看着萧瑾。
那双红肿的眼里，瞳孔剧烈震颤。神明对他说，不会再丢下他。神明对他说，要带着他。
“皇兄，你、你答应了？你不赶我走了？”萧渊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狼狈又可怜。
萧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的怒火早已散去，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心疼。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两世以来最真实、最放松的笑意：“孤何时说话不算数过？”
萧渊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泥污与血迹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滑稽，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纯粹与满足。
他猛地再次抱紧了萧瑾，将头死死埋在萧瑾的肩头，闷声道：“君无戏言……皇兄，你说了，不赶我走。你要是再反悔……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再给孤递一根荆条？”萧瑾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滚起来，地上凉，你这身烂肉真当是铁打的？”
萧渊吸了吸鼻子，听话地准备松开手借力站起来。
冰释前嫌的温存气息在冰冷的雨夜中悄然蔓延，冲淡了先前的血腥与疯狂。
然而，就在萧渊的双膝刚刚离地，准备撑起身体的那一刹那。
“唰！”
一道纯黑色的残影，宛如暗夜中破空而出的惊鸿，无声无息地从院墙外掠过，瞬间跪倒在两人的身前。
来人身着紧身夜行衣，黑布蒙面，浑身湿透，腰间缠绕的软剑在暗淡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刺骨的寒芒。
正是暗卫营统领，暗七。
她此时顾不得两位主子怪异而亲密的姿势，单膝跪在泥水里，双手抱拳，声音冷冽而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子，殿下！出事了！”
萧渊俊美的脸庞几乎在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那一抹在萧瑾面前才有的温顺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暴戾与杀机。
他将萧瑾下意识地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暗七，嗓音冰冷沙哑：“何事惊慌？”
暗七低头，语速飞快：
“江南盐帮突然发生暴动！谢家埋在盐帮的暗桩煽动了数万底层盐工，以官府盘剥、民不聊生为由扯旗造反。如今，大批红了眼的流寇与暴民，打着清君侧、诛妖太子的旗号，正裹挟着沿途的土匪，黑压压地朝咱们这个小镇杀过来了！”
暗七顿了顿，语气更沉：
“距离镇口，已不足五里！”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萧渊。
这个男人，在大雍军民眼中是止小儿夜啼的修罗暴君，在塞外北狄王庭眼中是不可战胜的杀神，可现在，他就这么毫无自尊地跪在泥泞里。
那头原本黑亮如瀑的长发，不知在前世受尽了怎样的折磨，如今竟是一片刺目的苍白，混合着浑浊的泥浆，狼狈不堪地贴在他瘦削得近乎嶙峋的脊背上。
萧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那里面只剩下死寂。
一种彻底被神明抛弃、被世界放逐的绝望。
他不再挣扎，不再嘶吼，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像一具正在等待腐烂的行尸走肉，任由萧瑾揪着他的领子。
“滚？”萧瑾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里逼出这两个字，尾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你觉得，你现在滚了，这笔账就算清了？”
萧渊的眼睫极缓慢地颤动了一下，雨水顺着他凹陷的眼眶流淌下来。
“皇兄……杀了我吧。”萧渊的声音轻得近乎空洞，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解脱，“杀了我……不，还是别脏了你的地方。我走，我死在外面……”
“你想得美！”
萧瑾怒极反笑。
他看着眼前这具千疮百孔、满是自残刀痕的身体。
右臂上那两个深可见骨的“萧瑾”，在暴雨的冲刷下，发白外翻的皮肉显得愈发诡异和可怖。
前世万箭穿心的痛楚还在灵魂深处叫嚣，
忘尘大师在密函里揭示的真相又如同一把钝刀在疯狂绞割着他的心脏。
这个人，两辈子都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地替他去死，自作主张地背负弑兄的千古骂名，自作主张地吞下护心蛊。
如今，又自作主张地想要带着两世的罪孽和痛苦，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死在阴暗的角落里。
萧瑾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混着冰冷的雨水夺眶而出。
他没有松开揪着萧渊衣领的手。
相反，萧瑾手腕猛地发力，非但没有将人推开，反而借着这股力道，俯下身去。
没有预兆，没有嫌弃，没有迟疑。
萧瑾就这么跨过了两人之间那道由前世死亡与鲜血铸就的鸿沟，在漫天冰冷的暴风雨中，张开双臂，用力地、毫无保留地将这个满身血污、浑身散发着海盐和腐肉气息的疯子，死死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砰！”
萧渊的额头重重地撞在萧瑾单薄却坚硬的锁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萧渊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拉扯成了无限长。
雨水还在疯狂地砸落，雷声在云层深处沉闷地翻滚，可萧渊的世界里，所有的声响都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鼻息间，不再是刺鼻的腥臭，不再是海盐的死气，而是一股极淡、极冷，却让他两辈子午夜梦回、痛哭流涕的冷冽药香。
那是属于皇兄的味道，那是属于萧瑾的味道。
萧瑾的手臂环绕过来，紧紧地勒住萧渊那满是鞭痕和烫伤的后背。
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湿透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递到萧渊冰冷如铁的躯体上。
那双手，按在那些丑陋的蜈蚣疤痕上，没有嫌恶，只有颤抖的力道。
“萧渊，你给孤听清楚了。”萧瑾将下巴抵在萧渊那头苍白的湿发上，声音沙哑，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那是前世大雍储君撕开伪装后真正的铁血与狠绝。
“你这条命，是孤在前世的大雪地里，从太监的乱棍下捡回来的。没有孤的允许，你连去死的资格都没有！”
萧瑾的眼泪滚烫，砸进萧渊苍白的发丝里，瞬间被冰冷的雨水吞没。
“谁准你死的？谁准你滚的？你把孤的真心踩碎了，把这天下的棋局搅乱了，现在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做梦！”
萧渊僵硬在泥水里，双臂无力地下垂着。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皇兄抱了他。
干干净净的、如同云端神明一般的皇兄，抱了他这个从地狱爬出来的、肮脏不堪的恶鬼。
那些足以让他痛不欲生的自残刀痕，那些流脓溃烂的旧伤，此刻正紧紧地贴在皇兄温热的胸膛上。
“皇……皇兄？”萧渊的声音虚浮得不真实，像是在做一场最荒诞、最不敢企求的美梦。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稍微一用力，眼前的神明就会像镜花水月一样破碎。
“哭什么哭？你前世逼宫篡位的狠劲哪儿去了？杀伐果断的气魄哪儿去了？”萧瑾骂着，可抱着他的手臂却越收越紧，几乎要把这个高大男人的骨头都勒断，“疼就喊疼，委屈就给孤说出来！你一个人憋着，装给谁看？！”
这一声怒骂，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开了萧渊那颗被冰封、被疯狂和自卑死死包裹着的、残破不堪的心脏。
委屈。
疼。
排山倒海般的情绪，在这一刻，冲垮了所有名为“帝王”与“疯批”的堤坝。
“呜……啊！”
一声极其压抑、粗粝，犹如受伤濒死的野兽般的呜咽，从萧渊的喉咙深处猛地挤了出来。
萧渊崩溃了。
他那双垂在泥水里的手，像是突然找回了神经的知觉，神经质般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手臂，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自卑与退缩，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绝望的贪婪，死死地回抱住了萧瑾！
他的双手死死扣住萧瑾的后腰，指甲几乎要嵌进萧瑾的皮肉里。他将整张沾满泥水、血污和泪水的脸，重重地埋进萧瑾的颈窝里，像一个在无尽黑夜里迷失了太久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唯一的依靠，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起来。
“皇兄……皇兄啊……！”
萧渊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在喧嚣的暴雨中，盖过了雷声，盖过了雨落。
前世的压抑、世家的逼迫、换血的剧痛、不得不下达放箭命令时的绝望、看着萧瑾死在自己面前的疯狂……以及重活一世后，日日夜夜生活在怕被萧瑾厌恶、抛弃的恐惧中。
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伴随着这个拥抱，化作了决堤的洪水。
他哭得浑身痉挛，右臂上的刻痕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不断地抽搐。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恨不得将两人的血肉缝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不想杀你的……皇兄……我想让你活……我真的好疼啊皇兄……这里好疼……”萧渊语无伦次地哭嚎着，空出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护心蛊正在因为宿主的情绪崩溃而疯狂地噬咬着血肉。
萧瑾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能感受到怀里这具身体传来的剧烈战栗，能感受到萧渊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自责。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顺着萧渊满是泥水的白发往下抚摸。温热的掌心穿过那些苍白的丝缕，带着无声却厚重的安抚。
“孤知道了，孤都记起来了。”萧瑾的声音在雨中沉稳下来，透着一股定鼎江山的安定感，“不是你的错。是谢家那群老狐狸，是北狄的畜生，是孤……孤以前太自以为是了。”
前世，他以为自己算计了一切，却唯独漏算了萧渊对他的执念，漏算了这毫无血缘关系的羁绊，早已超越了生死。
他以为放下权力，去江南做个闲散农夫是解脱。
可现在，看着怀里哭得像个弃儿的男人，萧瑾知道，他逃不掉，也不能逃了。
如果他的放手，换来的是萧渊万劫不复的疯狂，是这天下生灵涂炭的代价。
那么，这个大雍的江山，他萧瑾便重新接了。
这个发了疯、入了魔的弟弟，他萧瑾便重新管了。
“别哭了，九郎。”
萧瑾叹息了一声，语气终于柔和下来，用上了前世两人在东宫最亲昵时的称呼。
萧渊的哭声一滞，肩膀耸动着，抽噎声在萧瑾的颈窝里闷闷地响起。
萧瑾微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双手捧起萧渊那张沾满泥污的脸。雨水冲刷下来，露出了男人原本深邃俊美的轮廓。那双总是藏着阴鸷与疯狂的眼眸，此刻被泪水洗刷得通红而清亮，像极了当年东宫里，那个总是跟在太子身后、拽着他衣角的小皇子。
萧瑾直视着萧渊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重逾千钧：
“以后，孤不会再丢下你了。上穷碧落下黄泉，孤都带着你。”
轰隆！
又是一声雷鸣，却不再显得可怖，反而像是在为两世沉疴的破冰而鸣响。
萧渊呆呆地看着萧瑾。
那双红肿的眼里，瞳孔剧烈震颤。神明对他说，不会再丢下他。神明对他说，要带着他。
“皇兄，你、你答应了？你不赶我走了？”萧渊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狼狈又可怜。
萧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的怒火早已散去，只剩下无尽的酸涩与心疼。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两世以来最真实、最放松的笑意：“孤何时说话不算数过？”
萧渊破涕为笑，那笑容在泥污与血迹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滑稽，却透着前所未有的纯粹与满足。
他猛地再次抱紧了萧瑾，将头死死埋在萧瑾的肩头，闷声道：“君无戏言……皇兄，你说了，不赶我走。你要是再反悔……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再给孤递一根荆条？”萧瑾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滚起来，地上凉，你这身烂肉真当是铁打的？”
萧渊吸了吸鼻子，听话地准备松开手借力站起来。
冰释前嫌的温存气息在冰冷的雨夜中悄然蔓延，冲淡了先前的血腥与疯狂。
然而，就在萧渊的双膝刚刚离地，准备撑起身体的那一刹那。
“唰！”
一道纯黑色的残影，宛如暗夜中破空而出的惊鸿，无声无息地从院墙外掠过，瞬间跪倒在两人的身前。
来人身着紧身夜行衣，黑布蒙面，浑身湿透，腰间缠绕的软剑在暗淡的光线下折射出一抹刺骨的寒芒。
正是暗卫营统领，暗七。
她此时顾不得两位主子怪异而亲密的姿势，单膝跪在泥水里，双手抱拳，声音冷冽而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子，殿下！出事了！”
萧渊俊美的脸庞几乎在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那一抹在萧瑾面前才有的温顺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暴戾与杀机。
他将萧瑾下意识地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暗七，嗓音冰冷沙哑：“何事惊慌？”
暗七低头，语速飞快：
“江南盐帮突然发生暴动！谢家埋在盐帮的暗桩煽动了数万底层盐工，以官府盘剥、民不聊生为由扯旗造反。如今，大批红了眼的流寇与暴民，打着清君侧、诛妖太子的旗号，正裹挟着沿途的土匪，黑压压地朝咱们这个小镇杀过来了！”
暗七顿了顿，语气更沉：
“距离镇口，已不足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