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绝境现,寒门学子苏明砚

冰冷的刀锋折射出火把跳跃的红光,直直地逼在青年的眉睫之间。那股属于兵器特有的铁锈味,混杂着周围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直往青年的鼻腔里钻。

青年仰起头。

他极力睁大那双被雨水冲刷得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些伪装成流寇的杀手。

他叫苏明砚,江南松江府人。三代贫农,靠着村里人东拼西凑的铜板,才勉强读完了私塾,考取了秀才功名。

在江南这片被世家门阀完全把持的土地上,像他这样的寒门士子,就像是生存在夹缝里的野草,连呼吸都要看那些世家公子的脸色。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十天前,他亲眼看着村里交不出盐税的七十岁老翁,被盐运使手下的衙役活活打死在街头。他眼看着官府的粮仓里堆满了发霉的陈米,而江南三十六路水网的百姓却在啃树皮。

他利用自己在盐运使司抄书的差事,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摸清了密室的门锁,拼着这条命,把这份记录着谢家和江南官员如何分赃、如何盘剥百姓的十年真账本,从那个吃人的衙门里偷了出来。

逃亡的这三天三夜,他没有合过眼。从松江府到这个偏僻的江北小镇,他喝泥水,吃草根,被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杀手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如今,他退无可退了。

“跑啊,苏大才子,怎么不跑了?”

杀手头领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嗤笑。他没有立刻落下手中的斩马刀,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抓老鼠、掌控生死的快感。

头领向前迈了半步,厚重的底靴重重地碾在苏明砚掉落的一只破草鞋上,将其踩进了烂泥深处。

“你这条贱命,还真是有够硬的。身上中了三处刀伤,还能抱着这么个破匣子跑出上百里。”头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明砚,眼神里充满了看臭虫般的厌恶,“你不会真以为,拿着这几张破纸,就能去京城告御状?就能扳倒谢家?”

苏明砚的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他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唾沫落在泥水里,瞬间被冲散。

他收紧了抱着木匣的双臂,十指关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完全泛白、变形。

“谢家……侵吞国库,草菅人命……这账本上,每一笔都是江南百姓的血肉!”苏明砚的声音嘶哑破音,因为长时间的奔逃,他的声带已经撕裂,但这并不妨碍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刀锋:“你们这些谢家的走狗……穿着官家发给你们的甲胄,拿着百姓赋税打造的刀……却在这里屠戮无辜!”

“闭嘴吧,酸儒。”

杀手头领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出声。周围的数十名杀手也跟着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江南的百姓?大雍的国库?”头领用刀背重重地拍了拍苏明砚那张清俊但此刻沾满泥污的脸,力道大得直接在苏明砚的颧骨上留下了一道青紫的血印。

“这天下的规矩,是我们谢家定的!江南这片地,姓谢不姓萧!你们这些低贱的寒门蝼蚁,生来就是为了给世家大族做垫脚石的。你读一辈子的书,就算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连我们谢家大门的一块门槛砖都够不着!”

头领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透出令人战栗的杀机:“谢老太傅说得对,寒门,就不该有识字的人。识了字,就生了反骨,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下贱东西了。”

“把匣子放下,我给你个痛快。否则,我会一根一根敲碎你的骨头,让你亲眼看着这账本化成灰。”头领下了最后通牒。

周围的几十把斩马刀同时向前逼近了一寸。

风声鹤唳中,死亡的气息已经浓烈到了极致。

苏明砚看着那些冰冷的刀锋。他的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但他那根单薄的脊梁,却始终紧紧地贴着身后的老槐树,笔直得像一杆随时会折断、却绝不弯曲的长枪。

他没有松开木匣。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滑过那七十岁老翁惨死的脸,滑过江南水乡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童。

如果这世道,真的已经被这块遮天的黑幕完全笼罩,如果皇室真的已经被世家架空成了一个傀儡。

那他就算粉身碎骨,也要用自己的血,去溅这黑幕一身猩红。

“我苏明砚,虽死……不交。”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属于文人最固执、最宁折不弯的傲骨。

头领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那你就去阴曹地府里,抱着你的傲骨做梦吧!”

一声暴喝在雷声中炸开。头领双手紧握那柄沉重的斩马刀,肌肉虬结的双臂高高抡起。

锋利的刀刃排开雨幕,带着斩断一切的凄厉风声,朝着苏明砚的脖颈狠狠劈下。

苏明砚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他感觉到了刀锋下压时带来的冷风刮过了他的头皮。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完全蜷缩起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了那个装满罪证的木匣。

就在那斩马刀距离苏明砚的颈动脉不到半寸的瞬间。

“铮!”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裂帛般的金属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右侧的黑暗中撕裂而来。

那声音太快了。快到人的视网膜根本捕捉不到它的轨迹。

只看到一道在火光中闪过、幽冷到极致的寒芒。

斩马刀下落的势头猛地一顿。

苏明砚闭着眼睛,预想中身首异处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相反,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惊人热度的液体,在巨大的冲力下,“噗”地一声喷溅在了他的侧脸和脖颈上。

苏明砚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让他原本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那个刚刚还嚣张跋扈、视寒门如蝼蚁的杀手头领,此刻正保持着双手举刀的姿势。但他那双握刀的手,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一把没有刀鞘、极其古朴的短刃,精准无误地从头领的右侧颈部刺入,巨大的贯穿力直接撕裂了皮肉和喉管,刀尖从左侧颈部透出,带着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珠。

头领的双眼暴突,眼球上瞬间爬满了红血丝。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大量的鲜血混着雨水,从他的嘴里、从他被贯穿的咽喉处疯狂涌出。

斩马刀“哐当”一声砸落在苏明砚脚边的泥水里。

头领庞大的身躯像一截烂木头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水洼中,溅起的泥浆混合着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那数十名谢家死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顺着那把短刃飞来的方向,猛地转过头。

火光摇曳。

在距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雨幕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大悍利的身影。

那人一头极其扎眼的苍白长发在风雨中狂舞,身上那件玄黑色的劲装早已经被泥水和暗红色的血污浸透。

他没有带任何武器,因为他杀人的刀,已经插在了头领的脖子上。

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被冻结的恐怖杀意。

萧渊慢慢抬起头。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猩红的瞳孔死死地锁定了这些世家豢养的死士。

他刚刚在皇兄面前哭干了的眼泪,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嗜血的狂热。

“谢家的狗。”

萧渊开口了,声音嘶哑而轻缓,像是在念诵着死人的判词。

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抬起那只还沾着泥水的手,在半空中随意地向下压了压。

“撕碎他们。”

话音未落,数十道纯黑色的残影,宛如幽灵般从四面八方的屋顶、树冠、巷弄中暴射而出。

没有怒吼,没有战阵的碰撞。

只有极其高效的、单方面的屠戮。

软剑切开喉咙的轻响、利刃刺穿心脏的闷声,在暴雨中交织成一首极其残忍的乐章。那些连正规军都能抗衡一二的谢家死士,在极夜暗卫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假人。

苏明砚抱着木匣,呆呆地靠在树干上,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单方面碾压。

直到满地都是残肢断臂,直到火光把所有的血水都照得透亮。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踩着满地的血水,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这片修罗场。

苏明砚费力地抬起头。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长衫、身姿清瘦挺拔的男人。他的脸蜡黄平庸,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他这个寒门士子看一眼都想要顶礼膜拜的、清冷而深不可测的光。

萧瑾走到苏明砚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死死护在怀里的木匣上。

“你就是苏明砚?”

萧瑾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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