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密信至,春闱大考的惊天阴谋

“账本的最后一卷,已经理清了。”

苏明砚将一本泛黄的绢册合上,将其推到紫檀木书案的边缘。他的青色儒衫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沾着刚在案头沾染的墨迹,脊背挺得笔直,视线低垂,规矩地避开了书案后那人的直视范围。

萧瑾单手撑着额角,闭着眼,没有立刻给出回应。他换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长衫,眉眼间的倦怠感极重。案几上那盏冷却的残茶散发着微苦的气息,与屋内地龙的暖意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沉闷的压抑。

苏明砚保持着躬身禀报的姿势,能清晰地感觉到,房间里有一道极具实质性的视线,正游移在他的颈侧。

不需要抬头,他便知道那视线来自谁。

萧渊靠在离萧瑾不足三步的阴影里。

这个身形悍利的男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绑腿勒得很紧,手里把玩着一把没入鞘的短刃。刀刃上的血迹早已擦拭干净,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刺骨的寒芒。

萧渊盯着苏明砚的眼神,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温度,完全是在审视一具随时可以被切断喉管的尸体。

只要苏明砚往前多踏出半步,哪怕只是为了递送另一本账册,那把短刃就会毫不犹豫地贯穿他的脖颈。在这个疯子眼里,除了书案后那个闭目养神的人,这世上所有试图靠近的活物,皆是隐患。

萧瑾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那摞整理好的账册。

“江南盐务的烂账,谢家自以为抹得干净,却不知欲盖弥彰的道理。”萧瑾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苏明砚,你做得不错。”

“微臣分内之事。”苏明砚拱手,语气里带着文人特有的执拗。

风骤然加剧,猛地撞开了半掩的木窗。冷雨夹杂着湿气灌入偏厅,吹得案几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顺着风势翻滚进来。

血腥味瞬间取代了屋内的沉香与茶香。

萧渊手里的短刃瞬间翻转,整个人如同拉满弦的硬弓,以一种极其恐怖的爆发力挡在了萧瑾身前。刀锋直指那团跪在地上的黑影,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看清来人后,萧渊的刀锋才堪堪偏离了半寸,但杀意不减。

暗七单膝砸在青石板上,夜行衣上被利器割开了数道翻卷的豁口,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水正顺着她的衣摆滴落在地。她顾不上处理伤势,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被牛皮纸死死裹住的竹筒,竹筒表面同样浸透了斑驳的血污。

“主子,京城加急。”暗七的声音冷硬,带着气流穿透胸腔的破碎感。

萧渊对暗七身上的致命伤视若无睹,他的视线只确认了竹筒的封口是否完整,确认没有藏匿毒针或暗器后,才侧开身。

“呈上来。”萧瑾微微坐直了身子,视线落在那染血的竹筒上,眼底的倦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幽暗。

暗七膝行上前,将竹筒放在案几边缘,随后迅速退回阴影中。

“这信,走的是极夜暗卫最高级别的死线。”暗七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传信的九个暗桩,在出京城的路上被谢家的死士沿途截杀,折了七个。这是那位于老大人,用全家几十口人的命,换出来的绝笔。”

苏明砚听到“于老大人”几个字,身子猛地一震,猛然抬起头。

于老大人,是朝中为数不多还保留着清流风骨的保皇党老臣,也是昔日力挺太子正统的死忠。

萧瑾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指腹捏住竹筒边缘的红蜡,用力一碾。

蜡封碎裂。

他抽出里面浸透了汗水与血水的粗糙信纸,缓缓展开。

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瑾的视线落在纸面上。信上的字迹极其凌乱,笔画间甚至带着毛笔被折断后的枯涩感,有的字迹被暗红色的血印完全晕染,只能依稀辨认出轮廓。这根本不是用墨写的,是用手指蘸着血,在极度恐慌与决绝中仓促写下的。

萧瑾看得很慢。

每看一行,他周身的气压便往下沉一分。那种清冷出尘的气质逐渐被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恐怖威压所取代。

萧渊察觉到了萧瑾微蹙的眉心。

他眼底的戾气瞬间暴涨,握着短刃的手指骨节泛白。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也不关心那个什么于老大人死了全家。他只知道,这封信让他奉若神明的皇兄不高兴了。

“皇兄,谁惹你不快,臣弟现在就带人去把他的脑袋拧下来。”萧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暴虐。

萧瑾没有理会萧渊的杀意。他看完了信的最后一个字,手腕微翻,将那张染血的信纸直接扔向了苏明砚。

“看看吧。你们这些读书人引以为傲的天堑,被人当成了后花园的泥坑。”

苏明砚慌忙接住信纸。他的手指刚触碰到纸面边缘那干涸的血迹,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低下头,视线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血字。

下一瞬,苏明砚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死死盯着信上的内容,瞳孔剧烈震颤,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几乎要将纸张抠破。

信中揭露的内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朝堂倾轧,而是一场足以将大雍根基彻底挖空的惊天阴谋。

春闱大考在即。

谢太傅为了将自己那个草包外孙、三皇子萧澈推上皇位,急需在朝中安插大量的世家党羽来填补空缺,掌控六部实权。而科举,是挡在世家面前唯一也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谢家买通了礼部的主考官,提前将考题漏给了所有世家子弟。这还不算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谢家更是准备在春闱当日,将考场号舍里分发给寒门学子的炭火,全部换成掺了微量毒砂的毒炭。

一旦点燃,不出两日,那些毫无背景、身体单薄的寒门才子便会染上“风寒”,轻则头晕目眩无法答卷,重则直接在号舍里咳血暴毙。

最终,榜上有名者,将全是谢家门下走狗。

“他们……怎么敢……”

苏明砚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在砂纸上生生磨过。他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甚至有血丝暴起,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科举乃国之大计!是替天下选拔国士的根本!”苏明砚猛地抬起头,平日里恪守的君臣礼仪在这一刻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声嘶力竭地低吼着,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谢家这是要绝了天下人的活路!那些寒窗苦读十数载、把命都押在春闱上的学子,他们凭什么要成为世家权力倾轧的替死鬼?!”

苏明砚目眦欲裂,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自己就是寒门出身。他太清楚那些为了买一册孤本可以几日不吃饭、在漏风的破窑洞里借着雪光苦读的书生,心里抱着的是怎样的微光。

他们以为科举是那根能改变命运的通天藤,却不知道,崖顶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权贵,早就拿着刀,准备把他们连人带藤一起砍进万丈深渊。

这已经不是贪腐,这是在掘大雍的坟!

“吵死了。”

萧渊冷嗤了一声。他极其厌恶苏明砚此刻这种失去控制的情绪宣泄。在他看来,天下人的死活,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穷酸书生的命,连皇兄掉落在地上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天下人的活路,关谢家什么事?”萧渊手里把玩着短刃,眼神轻蔑至极,“这世道的规矩,本来就是握刀的人定的。他们手里没刀,被人宰了也是活该。”

萧渊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短刃的刀锋有意无意地对准了苏明砚,“你若是再敢在皇兄面前大呼小叫,我现在就让你变成替死鬼。”

“你懂什么!”苏明砚完全失去了理智,迎着萧渊的刀锋上前,眼泪混杂着愤怒砸在地砖上,“那是大雍的未来!若是朝堂之上全成了谢家的傀儡,这天下还有谁敢说一句真话?!”

苏明砚猛地转身,直挺挺地朝着萧瑾跪了下去。

膝盖骨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双手伏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

“殿下!于老大人用全家的命送出这封信,就是为了让殿下看清谢家的狼子野心!若是春闱舞弊案真让他们得逞,天下寒门再无翻身之日,这大雍的江山,也就彻底成了谢家的掌中之物了!”苏明砚的声音里带着泣血的绝望,“求殿下做主!”

萧瑾依旧坐在书案后。

他没有拦着萧渊,也没有去扶苏明砚。

他的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苏明砚,落在了虚空中。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已经被那群世家老匹夫逼得退无可退,拖着一副残破的病躯,在东宫里日日咳血。他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一退再退,换来的却是谢家得寸进尺的紧逼,最终在那场风雪中被万箭穿心。

重活一世,他本想丢下这副烂摊子,带着仅剩的家底来江南做个富贵闲人,彻底摆烂。

可命运似乎早就看穿了他的伪装,硬生生把这封带着血的密信砸在了他的脸上。

谢太傅那张老谋深算的虚伪面孔,似乎透过这张薄薄的信纸,正在肆无忌惮地嘲笑他的退让。

太子殿下,这天下的规矩是世家定的,您若想蚍蜉撼树,便只能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谢太傅前世的话语在耳畔回响。

萧瑾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一个极其冰冷的、甚至带着几分嗜血意味的冷笑。

苏明砚听到这声冷笑,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了,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到萧瑾缓缓站了起来。

那一袭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长衫,在此刻却透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萧瑾眼底常年积压的倦怠感被一种恐怖的清明与狠厉彻底撕碎。

“做主?”

萧瑾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明砚,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沉雷击鼓。

“孤不需要为任何人做主。孤要做的,是让这下棋的人,连同棋盘一起灰飞烟灭。”

萧瑾绕过书案,走到苏明砚面前,伸手将那张染血的信纸抽了回来。

“苏明砚,你只看到了谢家的只手遮天,却没看出,这谢老匹夫,是在自掘坟墓。”萧瑾把玩着信纸,语气里透着极致的嘲弄与算计。

苏明砚愣住了:“殿下的意思是……”

“谢家之所以敢在这个时候对春闱下黑手,是因为他们以为孤这个废太子已经彻底出局,皇权式微,再无人能掣肘他们。”萧瑾冷冷地剖析着局势,“但他们太贪婪了。科举舞弊,毒杀学子,这不仅仅是断了寒门的路,这是在扇天下所有读书人的耳光,是在动摇大雍最根本的国本。”

萧瑾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满眼只有自己的萧渊。

“谢家以为这是他们稳固权力的基石,殊不知,这正好给了孤一个绝佳的借口。”

萧瑾的眼底闪烁着算无遗策的锋芒。那种骨子里对权力的厌倦,在被敌人触及底线后,彻底转化为了最致命的杀伐果断。

既然退让换不来安宁。

既然世家非要逼着他拿起这沾满鲜血的玉玺。

那他便如他们所愿。

“这天下,还轮不到他们姓谢的来定规矩。”萧瑾转过身,走向案几旁的青铜兽首烛台。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封用几十条人命换来的血书,悬在了跳跃的烛火之上。

火焰瞬间舔舐上纸张的边缘,干涸的血迹在高温下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火光映照在萧瑾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淬炼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帝王之气。

苏明砚看着那渐渐化为灰烬的密信,先是惊愕,随即明白了什么。

这封密信不需要留作证据。

因为在这个世道,证据扳不倒世家。

只有更锋利的刀,更铁血的手腕,才能把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

殿下,终于要露面了。

苏明砚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让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他毫不犹豫地再次俯下身,这一次,他的额头死死地磕在地砖上,是真正的臣服。

“微臣苏明砚,愿为殿下马前卒,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萧瑾没有看苏明砚。

他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燃烧的纸片飘落在铜盆里。

“暗七。”萧瑾冷声开口。

“属下在。”阴影里的黑衣女暗卫迅速回应。

“传令你留在江南的暗线,把盐帮的底子彻底抹平。剩下的天字号死士,半个时辰后,码头集结。”

萧渊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可怕。他手里的短刃终于“咔哒”一声收入了刀鞘。他那一直压抑着的、如同疯狗般想要撕咬一切的欲望,终于得到了主人放开锁链的许可。

只要能跟着皇兄,无论是杀回朝堂,还是屠尽天下,他都甘之如饴。

火盆里的余烬发出一声细微的剥啄声,彻底熄灭了。

萧瑾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转身看向窗外浓稠如墨的雨夜。

“收拾东西。”

他语气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却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惊雷,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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