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圣旨迎归，重返权力的漩涡
车轮碾过青石板上暗红的血洼，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马车在锦衣卫的簇拥下，顺着宽阔的御街直抵承天门。
长街两侧早被净街，除了风卷起残叶的沙沙声，便只有马蹄敲击地面的闷响。
太监总管刘吉祥骑着马走在最前方，后背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去瞥后方驾车的那个玄色身影。
那个刚刚在城门洞里徒手拧断世家子弟骨头、把人脑袋往石板上砸的杀神，此刻正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那只手上缠着一块素净的帕子，殷红的血迹已经渗透了布料，在玄色劲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刘吉祥在宫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什么阴狠毒辣的主子没见过，可唯独身后这位爷，身上那种全无理智、随时会暴起撕咬的戾气，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车终于在东宫正门前停下。
巍峨的朱红大门两侧，早有大批内侍与宫女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阶。
门前的空地上，摆满了一抬抬用红绸覆盖的沉香木箱。
刘吉祥翻身下马，双腿还在微微发软。
他接过随行太监递来的明黄卷轴，快步走到马车侧前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却还是掩饰不住那一丝颤抖。
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挑开。
萧瑾拢着那件素色狐白大氅，踏着脚踏缓步而下。
他身姿挺拔，清瘦的轮廓在天光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玉质感。
按照大雍律例，储君接旨可免跪拜之礼。
他只是负手而立，微微垂眸，视线甚至没有在刘吉祥手里的圣旨上停留半分。
刘吉祥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东宫门前重重回荡。
这篇由翰林院连夜捉刀的诰文，用词极尽华丽与煽情。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父亲对长子“大病初愈、遇难呈祥”的欣慰与痛心。圣旨中不仅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呵斥了此前散布太子遇刺谣言的“乱臣贼子”，更是将东宫在此期间被削减的用度加倍补齐。
“特赐东海明珠、千年老参、紫金软甲……另赐御前司茶宫女、近身内侍若干，以慰太子调养之辛，钦此。”
冗长的赏赐名单念完，刘吉祥满脸堆笑地合上卷轴，躬着身子双手高举，碎步向前递去：“殿下，陛下听闻您在江南寻得名医，身子大好，龙心大悦啊。这些奇珍异宝，还有这些手脚麻利的伺候人，都是陛下亲自从私库和内务府挑出来的，足见陛下舐犊情深。”
萧瑾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深邃的眼底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舐犊情深？
这四个字用在这位多疑善妒的帝王身上，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前世，他拖着病体回京，满心以为这道满载恩宠的圣旨是父皇对他的回护。
他感恩戴德地收下所有赏赐，将那些宫女太监安置在东宫要职。
后来他才查清，那些所谓的千年老参里，常年浸泡着极难察觉的损脉药物，而那些“手脚麻利”的伺候人，全是他好父皇安插在他枕榻之侧的眼睛。
老皇帝并非心疼他，而是忌惮他。
看到一个本该死在外的正统太子活着回来，老皇帝摸不清他手中到底握了多少底牌，只能用这种虚伪的恩宠来试探他、监视他。
萧瑾没有伸手。
刘吉祥举着圣旨的手有些发酸，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庞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渊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萧瑾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吉祥，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骨。
他没有开口，但那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刘吉祥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双手剧烈颤抖，圣旨几乎要脱手掉落。
“有劳刘公公。”
萧瑾清冷的声音从萧渊背后传来。
他越过萧渊的肩膀，随手将那卷圣旨抽走，像拿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随手丢给了迎上前来的东宫侍卫长。
“孤身子乏了，公公请回。”萧瑾连一句谢恩的场面话都没留，目光直接略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赏赐之人和成堆的箱笼，“至于这些人和物，就堆在偏殿吧。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正殿半步。”
“这……”刘吉祥面露难色，这可是御赐的人，直接软禁在偏殿，等同于打皇帝的脸。
“怎么？公公觉得偏殿太冷，想留下来一起住？”萧渊微微偏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刘吉祥的脖颈。
“不不不！老奴告退！老奴这就回宫复命！”刘吉祥连连摆手，带着锦衣卫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东宫大门。
萧瑾没有理会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御赐宫女，径直跨过高高的朱红门槛。
踏入正门的那一刻，宽阔的庭院里早已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为首的是东宫老管家福伯，须发皆白，此刻正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后方是那些宁可被世家排挤打压、也死守在东宫的旧部官吏与侍卫。
他们之中，许多人身上还带着因反抗世家暗势力而留下的旧伤，衣衫甚至有些落魄。
“恭迎殿下回宫！”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在庭院上空盘旋，夹杂着压抑太久的悲愤与狂喜。
萧瑾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的砖瓦。
前世，这里是他的居所，却也是囚禁他半生的牢笼。
他在这座牢笼里呕心沥血，批阅无数卷宗，试图用隐忍和退让来维持朝局的平衡，最终换来的却是风雪中的万箭穿心。
而今生，他站在这里，内心出奇地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那层名为“温润克制”的伪装，早在决定回京的那一刻便被他亲手撕碎。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旧部，眼底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意。
他不是回来做那个任人揉捏的端方太子的。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将这满朝文武、世家门阀，连同这座腐朽的皇权牢笼，统统掀翻。
“都起来。”萧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他微微侧首，看向一直如影随形跟在身后的苏明砚。
这位江南寒门之首，此刻正震撼于东宫的威压与暗流之中。
“苏明砚，随孤入书房。”萧瑾丢下一句话，大步向正殿走去。
萧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紧紧跟在萧瑾身后。
路过福伯时，萧渊那双猩红的眸子冷冷扫过庭院里那些来历不明的杂役，眼神中透露出的潜台词极为明确：谁敢异动，杀无赦。
夜幕降临，京城的喧嚣被厚重的云层掩盖，无星无月。
与东宫的平静不同，谢家府邸深处，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中。
偌大的密堂内，几盏气死风灯发出幽幽的暗光。
大堂中央，并排摆着数副担架。
浓重的血腥味与刺鼻的金疮药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谢衡躺在最中间的担架上，面部缠满白布，鲜血不断从布料缝隙中渗出。
他的下颌骨被彻底砸碎，连痛苦的哀嚎都发不出，只能发出类似于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其余几个旁支子弟更是惨烈，双臂以扭曲的角度耷拉着，有些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茬，彻底成了废人。
谢太傅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容隐在灯火的阴影中。
他身着常服，布满老年斑的双手正缓慢地盘着一对紫檀核桃。
核桃摩擦发出的“咔咔”声，在死寂的密堂里显得格外突兀，犹如催命的沙漏。
几位世家家主分坐两侧，面色一个比一个铁青。
“太傅！竖子欺人太甚！”王家家主猛地拍向茶几，震得茶盏哐当乱响，“在玄武门当着城防营的面，将我等族中子弟打成这副惨状！这打的哪里是他们的脸，这打的是我们四大世家的脊梁！那个九皇子就是个疯狗！太子纵犬伤人，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是啊，那太子明明遇刺身亡的消息已经传遍朝野，怎会突然活着回来？还在江南收拢了苏明砚这种寒门刺头！”另一位家主焦躁地搓着手，“陛下今日还下了那样一道圣旨，厚赏东宫，难道是想借太子的手，来削弱我们世家的根基？”
谢太傅没有理会这些聒噪，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谢衡的担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被毁掉的侄孙。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棋子失去价值的冷酷。
“蠢货。”谢太傅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他转过身，浑浊的双眼扫过在座的各位家主，那是一种常年浸淫权力中心才有的阴鸷。
“打狗看主人，他萧渊敢在宫门前下死手，是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太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顾全大局的活菩萨了。”谢太傅将手中的核桃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你们以为，陛下那道圣旨是恩宠？那是架在太子脖子上的一把刀。老皇帝怕了，他怕这个名义上的正统继承人，在江南暗中积蓄了足以颠覆皇权的力量。”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谢太傅踱步走回太师椅前，语气森寒：“太子这次死里逃生，彻底撕破了脸皮。他带着一条疯狗，还招揽了寒门文人，摆明了是要重塑东宫班底，向我们世家宣战。若是让他喘过气来，江南盐税的底子被他掀开，我们在座的各位，谁都别想活命。”
“那……太傅的意思是？”王家家主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谢太傅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常年的伪善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东宫既然不肯做个乖乖等死的病秧子，那这大雍的江山，就该换个主子了。不能再等了，传老夫的话进后宫，通知皇后娘娘。三殿下萧澈也是时候挑起大梁了。从明日起，六部的折子，让三殿下全面接手。”
“可是，三殿下那边……”有人欲言又止。谁都知道，萧澈志大才疏，根本压不住阵脚。
谢太傅冷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顾虑：“正是因为他压不住阵脚，才最适合坐那个位置。他只要乖乖听我们世家的话，这天下就是他的。至于那个刚回京的太子……”
谢太傅停顿了一下，目光瞥向密堂深处无尽的黑暗，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某种恶毒的诅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北狄那边，似乎对大雍的储君，也有着浓厚的兴趣呢。”
夜色深沉，东宫的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烛火。
高大的红烛爆出一个烛花，昏黄的光晕打在萧瑾苍白的脸颊上。
书案上堆满了苏明砚整理出来的各路卷宗，从江南的官员调动，到京城六部的人事暗桩，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这个庞大帝国腐朽的经络。
萧瑾披着大氅，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份名单。那是前世在逼宫之变中，倒向谢家的武将名录。
他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如何在不惊动老皇帝底线的情况下，一点点拔掉谢家的爪牙。
书房门外，萧渊像一尊石雕般矗立在廊檐下的阴影里。
萧瑾让他去处理伤口歇息，他表面答应，却死死守在门口，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其绵长，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萧瑾听着门外那熟悉的呼吸频率，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暖意。
他执起朱砂笔，准备在名单的一个名字上画上绝杀的圈。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宣纸的瞬间，一股毫无预兆的寒意从脊尾骨猛地窜起，直逼心脉。
萧瑾的手倏地顿住，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胸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一种极端压抑的钝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试图控制住呼吸，但喉咙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那感觉太熟悉了。
前世中蛊后，无数个日夜折磨着他、最终抽干他生机的反噬。
这具身体明明尚未被下蛊，为何会有这种反应？难道重生的代价，不仅是记忆，连同前世身体的衰败也一并带了回来？
萧瑾死死咬住下唇，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朱砂笔“啪”的一声被硬生生折断。
他不想惊动门外那个缺乏安全感的疯子，试图强行将那股腥甜咽下去。
然而，气血逆流的势头完全无法阻挡。
“唔……”
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从唇缝间溢出。
萧瑾猛地俯下身，单手死死按住书案的边缘。
“噗！”
一口触目惊心的黑血喷涌而出，洋洋洒洒地落在桌案上。
鲜艳的血液瞬间浸透了那张写满朝臣名字的宣纸，将那些复杂的权力脉络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死寂。
血迹顺着书案的边缘滴落，砸在脚下的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马车在锦衣卫的簇拥下，顺着宽阔的御街直抵承天门。
长街两侧早被净街，除了风卷起残叶的沙沙声，便只有马蹄敲击地面的闷响。
太监总管刘吉祥骑着马走在最前方，后背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去瞥后方驾车的那个玄色身影。
那个刚刚在城门洞里徒手拧断世家子弟骨头、把人脑袋往石板上砸的杀神，此刻正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那只手上缠着一块素净的帕子，殷红的血迹已经渗透了布料，在玄色劲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刘吉祥在宫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什么阴狠毒辣的主子没见过，可唯独身后这位爷，身上那种全无理智、随时会暴起撕咬的戾气，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车终于在东宫正门前停下。
巍峨的朱红大门两侧，早有大批内侍与宫女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阶。
门前的空地上，摆满了一抬抬用红绸覆盖的沉香木箱。
刘吉祥翻身下马，双腿还在微微发软。
他接过随行太监递来的明黄卷轴，快步走到马车侧前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却还是掩饰不住那一丝颤抖。
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挑开。
萧瑾拢着那件素色狐白大氅，踏着脚踏缓步而下。
他身姿挺拔，清瘦的轮廓在天光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玉质感。
按照大雍律例，储君接旨可免跪拜之礼。
他只是负手而立，微微垂眸，视线甚至没有在刘吉祥手里的圣旨上停留半分。
刘吉祥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东宫门前重重回荡。
这篇由翰林院连夜捉刀的诰文，用词极尽华丽与煽情。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父亲对长子“大病初愈、遇难呈祥”的欣慰与痛心。圣旨中不仅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呵斥了此前散布太子遇刺谣言的“乱臣贼子”，更是将东宫在此期间被削减的用度加倍补齐。
“特赐东海明珠、千年老参、紫金软甲……另赐御前司茶宫女、近身内侍若干，以慰太子调养之辛，钦此。”
冗长的赏赐名单念完，刘吉祥满脸堆笑地合上卷轴，躬着身子双手高举，碎步向前递去：“殿下，陛下听闻您在江南寻得名医，身子大好，龙心大悦啊。这些奇珍异宝，还有这些手脚麻利的伺候人，都是陛下亲自从私库和内务府挑出来的，足见陛下舐犊情深。”
萧瑾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深邃的眼底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舐犊情深？
这四个字用在这位多疑善妒的帝王身上，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前世，他拖着病体回京，满心以为这道满载恩宠的圣旨是父皇对他的回护。
他感恩戴德地收下所有赏赐，将那些宫女太监安置在东宫要职。
后来他才查清，那些所谓的千年老参里，常年浸泡着极难察觉的损脉药物，而那些“手脚麻利”的伺候人，全是他好父皇安插在他枕榻之侧的眼睛。
老皇帝并非心疼他，而是忌惮他。
看到一个本该死在外的正统太子活着回来，老皇帝摸不清他手中到底握了多少底牌，只能用这种虚伪的恩宠来试探他、监视他。
萧瑾没有伸手。
刘吉祥举着圣旨的手有些发酸，额头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庞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渊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萧瑾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吉祥，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具正在腐烂的尸骨。
他没有开口，但那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刘吉祥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双手剧烈颤抖，圣旨几乎要脱手掉落。
“有劳刘公公。”
萧瑾清冷的声音从萧渊背后传来。
他越过萧渊的肩膀，随手将那卷圣旨抽走，像拿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随手丢给了迎上前来的东宫侍卫长。
“孤身子乏了，公公请回。”萧瑾连一句谢恩的场面话都没留，目光直接略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赏赐之人和成堆的箱笼，“至于这些人和物，就堆在偏殿吧。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正殿半步。”
“这……”刘吉祥面露难色，这可是御赐的人，直接软禁在偏殿，等同于打皇帝的脸。
“怎么？公公觉得偏殿太冷，想留下来一起住？”萧渊微微偏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刘吉祥的脖颈。
“不不不！老奴告退！老奴这就回宫复命！”刘吉祥连连摆手，带着锦衣卫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东宫大门。
萧瑾没有理会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御赐宫女，径直跨过高高的朱红门槛。
踏入正门的那一刻，宽阔的庭院里早已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为首的是东宫老管家福伯，须发皆白，此刻正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后方是那些宁可被世家排挤打压、也死守在东宫的旧部官吏与侍卫。
他们之中，许多人身上还带着因反抗世家暗势力而留下的旧伤，衣衫甚至有些落魄。
“恭迎殿下回宫！”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在庭院上空盘旋，夹杂着压抑太久的悲愤与狂喜。
萧瑾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熟悉的砖瓦。
前世，这里是他的居所，却也是囚禁他半生的牢笼。
他在这座牢笼里呕心沥血，批阅无数卷宗，试图用隐忍和退让来维持朝局的平衡，最终换来的却是风雪中的万箭穿心。
而今生，他站在这里，内心出奇地平静，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那层名为“温润克制”的伪装，早在决定回京的那一刻便被他亲手撕碎。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旧部，眼底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意。
他不是回来做那个任人揉捏的端方太子的。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将这满朝文武、世家门阀，连同这座腐朽的皇权牢笼，统统掀翻。
“都起来。”萧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他微微侧首，看向一直如影随形跟在身后的苏明砚。
这位江南寒门之首，此刻正震撼于东宫的威压与暗流之中。
“苏明砚，随孤入书房。”萧瑾丢下一句话，大步向正殿走去。
萧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紧紧跟在萧瑾身后。
路过福伯时，萧渊那双猩红的眸子冷冷扫过庭院里那些来历不明的杂役，眼神中透露出的潜台词极为明确：谁敢异动，杀无赦。
夜幕降临，京城的喧嚣被厚重的云层掩盖，无星无月。
与东宫的平静不同，谢家府邸深处，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中。
偌大的密堂内，几盏气死风灯发出幽幽的暗光。
大堂中央，并排摆着数副担架。
浓重的血腥味与刺鼻的金疮药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谢衡躺在最中间的担架上，面部缠满白布，鲜血不断从布料缝隙中渗出。
他的下颌骨被彻底砸碎，连痛苦的哀嚎都发不出，只能发出类似于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其余几个旁支子弟更是惨烈，双臂以扭曲的角度耷拉着，有些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茬，彻底成了废人。
谢太傅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容隐在灯火的阴影中。
他身着常服，布满老年斑的双手正缓慢地盘着一对紫檀核桃。
核桃摩擦发出的“咔咔”声，在死寂的密堂里显得格外突兀，犹如催命的沙漏。
几位世家家主分坐两侧，面色一个比一个铁青。
“太傅！竖子欺人太甚！”王家家主猛地拍向茶几，震得茶盏哐当乱响，“在玄武门当着城防营的面，将我等族中子弟打成这副惨状！这打的哪里是他们的脸，这打的是我们四大世家的脊梁！那个九皇子就是个疯狗！太子纵犬伤人，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是啊，那太子明明遇刺身亡的消息已经传遍朝野，怎会突然活着回来？还在江南收拢了苏明砚这种寒门刺头！”另一位家主焦躁地搓着手，“陛下今日还下了那样一道圣旨，厚赏东宫，难道是想借太子的手，来削弱我们世家的根基？”
谢太傅没有理会这些聒噪，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谢衡的担架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被毁掉的侄孙。
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棋子失去价值的冷酷。
“蠢货。”谢太傅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他转过身，浑浊的双眼扫过在座的各位家主，那是一种常年浸淫权力中心才有的阴鸷。
“打狗看主人，他萧渊敢在宫门前下死手，是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太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顾全大局的活菩萨了。”谢太傅将手中的核桃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你们以为，陛下那道圣旨是恩宠？那是架在太子脖子上的一把刀。老皇帝怕了，他怕这个名义上的正统继承人，在江南暗中积蓄了足以颠覆皇权的力量。”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谢太傅踱步走回太师椅前，语气森寒：“太子这次死里逃生，彻底撕破了脸皮。他带着一条疯狗，还招揽了寒门文人，摆明了是要重塑东宫班底，向我们世家宣战。若是让他喘过气来，江南盐税的底子被他掀开，我们在座的各位，谁都别想活命。”
“那……太傅的意思是？”王家家主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谢太傅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常年的伪善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东宫既然不肯做个乖乖等死的病秧子，那这大雍的江山，就该换个主子了。不能再等了，传老夫的话进后宫，通知皇后娘娘。三殿下萧澈也是时候挑起大梁了。从明日起，六部的折子，让三殿下全面接手。”
“可是，三殿下那边……”有人欲言又止。谁都知道，萧澈志大才疏，根本压不住阵脚。
谢太傅冷笑一声，打断了对方的顾虑：“正是因为他压不住阵脚，才最适合坐那个位置。他只要乖乖听我们世家的话，这天下就是他的。至于那个刚回京的太子……”
谢太傅停顿了一下，目光瞥向密堂深处无尽的黑暗，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某种恶毒的诅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北狄那边，似乎对大雍的储君，也有着浓厚的兴趣呢。”
夜色深沉，东宫的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烛火。
高大的红烛爆出一个烛花，昏黄的光晕打在萧瑾苍白的脸颊上。
书案上堆满了苏明砚整理出来的各路卷宗，从江南的官员调动，到京城六部的人事暗桩，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这个庞大帝国腐朽的经络。
萧瑾披着大氅，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份名单。那是前世在逼宫之变中，倒向谢家的武将名录。
他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如何在不惊动老皇帝底线的情况下，一点点拔掉谢家的爪牙。
书房门外，萧渊像一尊石雕般矗立在廊檐下的阴影里。
萧瑾让他去处理伤口歇息，他表面答应，却死死守在门口，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其绵长，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萧瑾听着门外那熟悉的呼吸频率，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暖意。
他执起朱砂笔，准备在名单的一个名字上画上绝杀的圈。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宣纸的瞬间，一股毫无预兆的寒意从脊尾骨猛地窜起，直逼心脉。
萧瑾的手倏地顿住，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胸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一种极端压抑的钝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试图控制住呼吸，但喉咙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那感觉太熟悉了。
前世中蛊后，无数个日夜折磨着他、最终抽干他生机的反噬。
这具身体明明尚未被下蛊，为何会有这种反应？难道重生的代价，不仅是记忆，连同前世身体的衰败也一并带了回来？
萧瑾死死咬住下唇，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朱砂笔“啪”的一声被硬生生折断。
他不想惊动门外那个缺乏安全感的疯子，试图强行将那股腥甜咽下去。
然而，气血逆流的势头完全无法阻挡。
“唔……”
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从唇缝间溢出。
萧瑾猛地俯下身，单手死死按住书案的边缘。
“噗！”
一口触目惊心的黑血喷涌而出，洋洋洒洒地落在桌案上。
鲜艳的血液瞬间浸透了那张写满朝臣名字的宣纸，将那些复杂的权力脉络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死寂。
血迹顺着书案的边缘滴落，砸在脚下的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