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衣劫,触目惊心的鞭痕

“站住。”

清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萧渊刚迈出门槛的脚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那个高大的身躯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住,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

他没有回头,只是脊背绷得很紧,连带着肩膀都在极其细微地发颤。

萧瑾拢了拢身上单薄的中衣,寒意顺着脚底的冰冷金砖一寸寸往上爬,但他的目光却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钉在萧渊那散开的衣襟后。

那满背的紫黑、溃烂、翻卷的血肉,在这阴暗的大殿里极其刺眼。

“转过来。”萧瑾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萧渊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极其僵硬,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逼迫萧瑾喝药时的偏执与狂热,反而多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慌乱。

他的双手紧紧攥住散开的领口,试图将那破烂不堪的玄色劲装重新拉拢,掩盖住下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脱了。”萧瑾看着他。

萧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捂着领口,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皇兄……”他沙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拒,“脏,别看。”

他太清楚自己后背上都是些什么。那些伤痕丑陋、狰狞、散发着血腥和腐药的味道。

他可以把自己的一颗心挖出来给皇兄踩,可以拿着刀扎进自己的胸膛来证明没有下毒,但他唯独不敢,也不愿让皇兄看到这些。

那是他最不堪、最无法解释的阴暗角落。

“孤让你脱了。”萧瑾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声音越发冷硬,“谢家教给你的规矩,就是用这副遮遮掩掩的做派来恶心孤的?”

谢家。

这两个字就像是萧渊的死穴,只要萧瑾一提到谢家,一提到他可能是别人的棋子,萧渊那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瞬间溃败。

“我不是……”萧渊咬着牙,眼眶瞬间红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祈求。

“脱了!”萧瑾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这是上位者的威压,是十年来在这个大殿里积威深重的太子对臣下的绝对压制。

哪怕现在废黜的诏书已经下达,哪怕萧瑾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但他只要站在那里,萧渊就只有服从的份。

萧渊攥着领口的手指慢慢松开。

因为用力过度,他的指关节泛着死寂的苍白。

他微微低着头,不敢去看萧瑾的眼睛,沾满血污和泥水的外衣被他缓缓褪下。

布料与血肉粘连在一起,随着剥离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啦”声。

暗红色的血液重新涌了出来,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淌,滴落在金砖上。

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玄色的劲装夹袄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里面那件已经被血水浸透的白色中衣。

当最后一点遮挡物被剥落,那个令人窒息的后背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萧瑾的视线中。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萧瑾的瞳孔骤然收紧。

哪怕刚才已经瞥见了一角,但当全貌展现时,那种视觉上的冲击依然让这位见惯了朝堂倾轧的废太子感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心惊。

太惨烈了。

整整一个后背,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腰腹,没有一块好肉。

新伤叠着旧伤,有的地方已经结了黑紫色的血痂,有的地方却还在往外渗着黄水和鲜血。

最深的一道伤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腰,皮肉完全翻卷开来,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隐约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那是倒刺皮鞭留下的痕迹。

萧瑾前世为了肃清朝局,亲自去过刑部天牢。

他太熟悉这种伤痕了,这种特制的皮鞭,鞭梢上带着淬了盐水和腐骨药的铁刺,一鞭子下去,连皮带肉都能撕下来一块。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最硬的死囚的。

“谁打的?”萧瑾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萧渊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依然背对着萧瑾,头垂得很低。

“没人。”萧渊的声音闷闷的。

“孤在问你,谁打的。”萧瑾往前走了两步,脚底的寒意完全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压抑感所取代。

他的视线在那一道道交错的伤痕上扫过。

这其中有旧伤,看愈合的程度,至少是几个月前留下的。

几个月前,萧渊还是那个在朝堂上替他冲锋陷阵、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九皇弟。谁敢对一个皇子动用这种酷刑?

“转过来。”萧瑾再次开口。

萧渊僵硬地转过身。

胸前那道刚刚为了试毒自己扎进去的刀伤还在流血,配合着后背的惨状,整个人就像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说。”萧瑾直视着他的眼睛。

萧渊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羞愧、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病态的兴奋。

他突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皇兄真的想知道?”萧渊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知道了,皇兄会更觉得我恶心。”

“孤的耐心有限。”

萧瑾没有退让。

他隐隐觉得,这满背的伤痕,或许藏着打破他前世所有固有认知的钥匙。

萧渊闭上眼。

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

“是我自己。”

四个字,极其微弱,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瑾的耳膜上。

萧瑾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你自己?”

“是。”萧渊猛地睁开眼,眼底的伪装和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疯狂,“是我自己打的。”

他突然上前一步,根本不顾胸口的刀伤,直逼萧瑾。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萧渊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常年不见天日的阴郁气息,将萧瑾整个人包裹。

“皇兄想知道为什么吗?”萧渊的声音在发抖,他的一只手猛地抬起,似乎想去碰萧瑾,却在半空中生生顿住,最后死死攥成了拳头。

“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

萧渊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他死死盯着萧瑾那张清冷出尘的脸,盯着那截苍白的脖颈,眼里的贪婪和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怎么把皇兄关起来。怎么折断皇兄的翅膀,让你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留在我的视线里。”

“我甚至想杀了那些所有多看你一眼的人,杀了谢家那些老东西,杀了那些清流文官。我每天都在想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疯子,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前世那场漫天风雪里的万箭穿心,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重活一世,他不仅没有得到救赎,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中。

他怕皇兄再次离开,怕皇兄再次陷入死局。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恐慌,扭曲成了最极端的控制欲。

“可是我知道,皇兄最讨厌这样。”萧渊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凄惨至极,“你教我要心怀天下,教我要克己复礼。你说我是大雍的皇子,不能做一头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他指着自己的后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以,只要我脑子里冒出那些念头,我就去天牢拿鞭子抽自己。”

“那鞭子上的刺刮在骨头上的声音,能让我清醒,能让我记住,皇兄不喜欢疯子。”

萧瑾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的呼吸停滞了。

这一套逻辑荒谬到了极点,扭曲到了极点。一个人,为了克制自己对另一个人的占有欲,不惜用最残忍的酷刑来惩罚自己。

他原以为萧渊是在演苦肉计,是在替谢家做戏。

可谁家的苦肉计,会把自己抽成一副随时会死的烂骨头?

那座名为“成见”的大山,在这一刻,被这满背的鲜血和这番近乎病态的剖白,砸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巨大裂缝。

萧瑾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内殿的红木药柜。

那是东宫被查抄后,唯一没有被搬走的东西。

里面还有一些残留的伤药。

他拉开抽屉,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白色瓷瓶。

“过来。”萧瑾拿着瓷瓶,重新走到萧渊面前。

萧渊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番话说出来,皇兄一定会厌恶地将他赶出去,甚至会亲手拿剑杀了他。

可皇兄没有。

萧渊像一条被主人召唤的恶犬,极其顺从、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急切,走到了萧瑾面前。

“转身。”

萧渊乖乖转过身。

拔开木塞,白色的粉末倾倒而出。

当那冰凉的药粉落在翻卷的血肉上时,萧渊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猛烈战栗了一下。

药粉接触溃烂的伤口,那种钻心的剧痛远比鞭打时更加难以忍受。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萧瑾的手指很凉,指尖隔着药粉,轻轻划过那些紫黑色的伤疤。

每触碰一下,都能感觉到手下那具躯体在极度隐忍下的紧绷。

没有怜悯,没有安慰。

这只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以前他在东宫,也是这样一次次替在外受伤的九皇弟处理伤口。

“这药只能止血。”萧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死不了就行。”

药粉一点点覆盖住满背的伤痕。

最后,萧瑾转到他的身前,目光落在他心口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刀伤上。

那是刚才萧渊自己扎的。

萧瑾抬起手,将药粉倒在那处伤口上。

就在指尖即将撤离的那一瞬间。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萧瑾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粗糙的茧子狠狠刮擦着萧瑾冰冷的皮肤。

萧渊没有让他退开。

他强行拉着萧瑾的手,死死按在自己满是鲜血和药粉的心口上。

皮肉之下,心脏在疯狂地跳动。

“咚,咚,咚。”

那震动顺着萧瑾的掌心,一路传导至四肢百骸。

萧渊低下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住萧瑾。

他的呼吸喷洒在萧瑾的鼻尖,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深情。

“皇兄。”萧渊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它是为你而跳的,只要你不扔下我,它就一直跳下去。”

萧瑾的手指在粘稠的血液中微微蜷缩。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扭曲又狂热的脸,眼底的冰冷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裂痕。

他知道,这头疯犬,已经彻底挣脱了的枷锁。

而自己,似乎再也无法抽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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