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苦药汁,只求皇兄亲手赏赐

萧瑾将那块免死金牌扔进抽屉,转身走向内殿。

刚走出两步,一阵极其猛烈的眩晕感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骨缝里泛起细密的酸痛,伴随着前世那些穿透血肉的利箭带来的幻痛,将他整个人拉扯进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中。

风雪夜在密道里的阴冷,与萧渊带来的极度情绪波动,终于诱发了这具躯体常年积压的旧疾。

萧瑾跌靠在床榻上,呼吸变得滚烫。

冷。

分明盖着厚重的锦被,可那股寒意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

汗水很快浸湿了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前世的杀戮与今生萧渊那双猩红的眼睛在脑海中不断交叠,撕扯着他脆弱的神经。

门外的风雪声愈发狂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东宫的死寂。

“殿下!太医令来了!您醒醒!”

贴身太监小福子焦急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

随之而来的是太医令战战兢兢的请罪声。

东宫被废,这里已经是冷宫。

太医署那帮见风使舵的老狐狸,若不是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断然是不肯在这个深夜冒雪来诊治一个废太子的。

萧瑾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喉咙干渴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刚要开口,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那是人体被重重踹飞,砸在柱子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太医令杀猪般的惨叫和小福子惊恐的求饶声。

“滚!”

只有这一个字,沙哑、粗砺、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萧渊挟裹着一身的风雪和浓重的血腥味,大步跨入殿内。

他单手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角甚至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昏暗的烛火下,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偏执。

殿外的宫人和太医早被他那一脚吓得作鸟兽散,偌大的东宫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渊走到床榻前。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砰”的一声。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双膝砸地的声音极重,听得人牙酸。

他将托盘放在地上,双手捧起那碗滚烫的汤药。

刚熬好的药汁,温度极高。

薄薄的青瓷碗根本隔绝不了那股烫意。

萧渊的双手本就布满了刀口,此刻被滚烫的瓷碗一烙,原本发白的皮肤瞬间泛起病态的红。

肉眼可见的,几个透明的水泡在虎口处鼓了起来。

但他连指尖都没有抖一下。

“皇兄,喝药。”

萧渊将药碗高高举起,递到萧瑾的唇边。

他的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可那双死死盯着萧瑾的眼睛,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萧瑾靠在引枕上,冷冷地看着他。

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痉挛,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谢家让你来的?”萧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里满是嫌恶,“连一晚都等不及,非要在这个时候送我上路?”

废黜诏书已下,他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这碗药里,多半是谢太傅准备好的鹤顶红。让他死于旧疾复发,是最干净利落的死法。

萧渊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眼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绝望。

皇兄不信他。

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怎么卑微到尘埃里,皇兄都认定他是谢家的走狗,认定他要杀他。

“没有毒。”萧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亲自盯着熬的,谢家的人靠近不了。”

“是吗?”萧瑾闭上眼,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端出去,孤嫌脏。”

嫌脏。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渊的脊骨上。

他整个人猛地瑟缩了一下,眼底的疯狂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他放下药碗,双手在腰间疯狂摸索。

下一瞬。

“铮!”

那把名为“安顺”的短刃再次出鞘。

萧瑾猛地睁开眼,眉头死死拧紧。

他以为萧渊终于装不下去了,要亲自动手。可萧渊的动作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萧渊双手握着刀柄,反手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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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利刃刺破玄色的劲装,毫不犹豫地扎进了皮肉里。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胸前的大片衣襟。

萧瑾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向前倾了一下,但他死死克制住了去夺刀的冲动。

疯了!

这个畜生彻彻底底地疯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萧瑾咬牙切齿地低吼。

“皇兄怕药里有毒。”萧渊仰起头,看着萧瑾,嘴角的笑容扭曲而病态,“我替皇兄试毒,我如今伤的比你重,若是药里有毒,毒血入心,我马上就会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刀尖拔出半分,任由鲜血顺着刀槽流下,滴落在金砖上。

“皇兄,你不是想让我死吗?”萧渊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底却闪烁着极其兴奋的光芒,“只要你把这药灌给我,如果有毒,我就死,如果没毒,求你,喝了它。”

他在用一种极度自毁的方式,逼迫萧瑾接受他的顺从。

他在这种病态的奴役和伤害中,寻找着那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似乎只有疼痛,只有鲜血,只有被萧瑾踩在脚下,他才能确定,自己没有被完全抛弃。

萧瑾看着他。

看着那刀尖离心脉只有寸许,看着那张毫无血色却依然狂热的脸。

一股强烈的压抑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萧瑾溺毙。

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推演,都无法理解萧渊此刻的脑回路。

“好。”

萧瑾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猛地探出身,一把夺过萧渊手里的药碗。

动作极大,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溅在萧瑾的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萧瑾一手揪住萧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到面前。

另一只手端着那碗滚烫的药,直接抵在了萧渊的嘴唇上。

“张嘴。”

萧渊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嘴。

萧瑾手腕翻转,黑褐色的药汁顺着碗沿,粗暴地灌进萧渊的嘴里。

萧渊的喉结剧烈滚动,发出痛苦的吞咽声。嘴角溢出的药汁混着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萧瑾的手背上。

一碗药,被萧瑾灌进去大半。

萧渊呛咳出声,剧烈地咳嗽着,牵动了心口的刀伤,鲜血涌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躲闪,甚至主动往前凑,贪婪地吞咽着那些苦涩的药汁。

这是皇兄亲手喂给他的。

哪怕是毒药,只要是皇兄给的,他都甘之如饴。

萧瑾冷冷地看着他。

一息,两息,三息。

除了剧烈的咳嗽,萧渊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萧瑾松开手,将剩下的小半碗药端到自己面前。

浓烈的苦涩味直冲鼻腔,他没有犹豫,仰头将残药一饮而尽。

温热的药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骨缝里的一部分寒意。

萧瑾将空碗随手扔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滚。”他再次下达了逐客令。

萧渊喘息着,看着萧瑾喝下了药,眼底的狂热终于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深深的餍足。

他顺从地拔出心口的短刃,胡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双手撑地,准备退出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因为心口的刀伤和之前的剧烈挣扎,那件本就破烂的玄色劲装衣襟彻底散开。

衣襟滑落,露出了萧渊宽阔的后背。

萧瑾的目光随意一扫,却在下一秒,呼吸猛地一滞。

昏暗的烛火下,那满是冷汗的脊背上,纵横交错着无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是鞭伤。

极深的鞭伤。

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伤痕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那是倒刺皮鞭上淬了盐水和腐药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种刑具,整个皇宫,只有刑部的天牢里才有。

这绝对不是为了演苦肉计能自己下得去手的程度。

这鞭痕,是下了死手的,是要活活抽死他的力度。

谁打的?

谢太傅?不可能,谢家现在还需要这颗棋子。

御林军?他们没这个胆子。

萧瑾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盯着那满背的血肉模糊,脑海中快速拼凑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密道里的拦截、下跪求死、免死金牌、北狄的暗器、还有这满背足以致命的新伤。

萧渊在今夜,到底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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