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雪阻,被迫重返东宫囚笼

赵铁锤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寒风裹挟着雪花灌入大殿,打得火把的光影剧烈摇晃。

跳跃的火光照亮了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也照亮了紧紧绞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赵铁锤脸上的横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那张粗犷的面庞上,先是惊愕,随后转为难以掩饰的惊恐。

传闻中势如水火、为夺嫡斗得你死我活的两位主子,此刻竟然以一种近乎撕咬的姿态贴在一起。

废太子萧瑾衣衫不整,粗布夹袄被扯破,露出苍白的锁骨。

而那位刚在太极殿外跪求储君之位的九皇子萧渊,正压在废太子身上,喉管处还在往外渗着血。

最要命的是萧渊的眼神。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萧瑾的颈窝处抬起,直直钉在赵铁锤脸上。

那是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森寒、狂暴、带着不计后果的杀意。

赵铁锤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身体的本能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脚下猛地后退半步,厚重的军靴踩碎了地上的瓦片,发出刺耳的脆响,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萧瑾的手指在暗处死死扣住萧渊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萧渊的皮肉里,强行压制住这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疯犬。

“赵统领。”

清冷、低沉,没有一丝惊慌的声音在偏殿内响起。

萧瑾微微偏过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他的呼吸极稳,目光越过萧渊的肩膀,冷冷地睨着门外的御林军统领。

即便身上穿着粗糙的夹袄,即便此刻跌在泥水与血水之中,那股子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威压,依然死死掐住了赵铁锤的咽喉。

“御林军的刀,何时敢指着皇子了?”

轻飘飘的一句质问,带着骨子里的冷傲。

赵铁锤浑身一颤,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如触电般弹开。

他慌乱地低头,视线根本不敢再往那两人身上落半分。

“殿下恕罪!”赵铁锤单膝砸在雪地里,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卑职奉命搜查刺客,不知九殿下在此……这……”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萧瑾。

废黜诏书已下,眼前这位已经是庶人。

可九皇子此刻正死死护着他,若是今夜九皇子接了册封诏书,那未来大雍的天下就是这位爷的。

得罪了新皇,他这颗脑袋不够砍的。

“刺客?”萧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嘲弄的弧度,“赵统领来得正好,九皇弟在承华殿外遭遇刺客伏击,一路追捕至此。我恰好路过,替他挡了一刀,你若再晚来半步,这大雍的皇嗣,怕是要折在你们御林军眼皮子底下了。”

睁眼说瞎话。

赵铁锤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废苑、皇子遇刺、废太子相救,这其中的阴谋算计,根本不是他一个武将能掺和的。

“卑职护驾来迟,万死!卑职这就加派人手,定将刺客捉拿归案!”

“还不滚。”

这次开口的是萧渊。

那声音极度沙哑,粗砺得磨人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赵铁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反手死死拽上殿门,带着外面的一队人马迅速撤出这片废苑。

火把的光亮消失,偏殿重新陷入黑暗。

萧瑾猛地发力,一把将压在身上的萧渊推开。

萧渊闷哼一声,后背撞上断裂的木柱,牵动了满身的鞭伤,呼吸瞬间粗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那双在暗夜里发亮的眼睛,依然死死黏在萧瑾身上。

萧瑾站起身,冷风顺着破败的窗棂吹在沾湿的脊背上,带走身体仅存的温度。

江南去不成了。

城南的废苑被御林军封死,密道已经暴露,用不了多久,谢太傅的人就会彻底查清这条暗线的走向。

他推演了半个晚上的出城路线,在萧渊那一跪之下,化为齑粉。

谢家的搜捕网已经张开,现在唯一安全的盲区,反而是他刚刚离开的东宫。

萧瑾没有去看地上的萧渊,转身朝着偏殿外走去,步伐极快,带着隐忍的怒意。

“皇兄。”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萧瑾没有停步。

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粗糙的掌心全是被利刃割裂的血口子,黏腻的鲜血蹭在萧瑾冰冷的皮肤上。

萧渊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却将萧瑾的手腕攥得死紧。

“放手。”萧瑾的声音淬了冰。

“我不放。”萧渊固执地重复,眼眶通红,“我跟你走。”

萧瑾转过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地刺过去。

“你毁了孤唯一的退路,现在满意了?”萧瑾甩开他的手,“谢家给你的这出苦肉计,演得极好,孤认栽,现在,滚回你的承华殿,去拿你梦寐以求的储君诏书。”

“我不要什么诏书!”萧渊猛地拔高了声音,声音凄厉得几乎破音,“我只要你!”

他再次扑上来,死死抱住萧瑾的腰。

滚烫的脸颊贴着萧瑾冰冷的小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是极度恐慌发作时的濒死感。

前世被抛下、被决裂的恐惧,彻底摧毁了这个暴君的理智。

萧瑾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身前的脑袋,看着那玄色衣袍上暗红色的血迹,脑海中不断闪过前世万箭穿心的画面,与眼前这个卑微求存的萧渊疯狂交织。

太撕裂了。

“走。”萧瑾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强压下去,再睁眼时,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两人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萧渊极重,他几乎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萧瑾身上。

萧瑾扶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躯体在寒风中不受控制的战栗。

一路上,避开巡逻的御林军,穿过长长的宫道。

回到东宫时,风雪已经将两人的大半个身子染白。

推开沉重的殿门,干冷的空气迎面扑来。萧瑾松开手。

“砰。”

失去支撑的萧渊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倒在地上,眼神依然执拗地追随着萧瑾的背影。

萧瑾走到炭盆前,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里面快要熄灭的兽金炭。

火星溅起,照亮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脱下那件被扯破、沾满泥水与血污的粗布夹袄,随手扔在地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萧渊。

“戏演完了,滚出去。”

萧瑾下达了逐客令,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冷酷。

萧渊撑着地面,缓缓爬起身,身上的伤口在动作间重新崩裂,鲜血顺着玄色的衣摆滴落在金砖上,砸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没有走。

他拖着步子,走到大殿的角落,靠着一根蟠龙柱缓缓坐下。

双腿蜷缩起来,双手环抱着膝盖,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在陌生的领地里强行占据一个角落。

他将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瑾。

那是野兽护食的姿态。只要猎物在视线范围内,他就绝不挪动半分。

“你听不懂孤的话?”萧瑾的眼神瞬间转冷,极具压迫感地逼视过去。

“外面有谢家的人。”萧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艰难地滑动,“我不走,我守着你。”

萧瑾被气笑了。

极怒之下,他的声音反而越发平静。

“守着孤?萧渊,你到底想从孤身上得到什么?”萧瑾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想要这天下,孤已经给你了。你怕那些清流文官骂你血统不正,孤也可以替你背下所有的骂名。”

萧瑾的声音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切割着前世的烂疮。

“孤在朝堂泥沼里搏杀数年,护了你十年。换来的是什么?”

萧瑾伸手,一把攥住萧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近。

两人呼吸交错,萧瑾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萧渊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抖如筛糠。他张着嘴,想要解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单音节。

不是的。

可是他说不出口。

“皇权,江山,你们谁爱要谁拿去。”萧瑾松开手,站起身,嫌恶地拿出一块帕子擦拭手指,“孤不奉陪了,这东宫的每一块砖,都让孤觉得恶心。”

萧瑾将前世的疲惫和今生的厌倦毫不掩饰地铺陈开来。

他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萧渊仰着头,看着萧瑾那决绝的侧脸。

他突然伸手入怀,摸索了许久。

手指因为失血和寒冷变得僵硬,但他依然死死攥着那个东西,抖着手拿了出来。

“当啷。”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大殿内响起。

萧瑾的视线垂落。

那是一块暗金色的牌子。

上面没有繁复的龙纹,只刻着四个古拙的大字:如朕亲临。

免死金牌。

先帝遗物,整个大雍仅此一块,可免除一切死罪,甚至能调动城防营的兵马。

这是大雍皇室最顶级的护身符,这东西一直下落不明,连谢太傅翻遍了先帝的寝宫都没找到。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东宫冰冷的案几上。

萧渊抬头看着萧瑾,眼底的疯狂渐渐化作一种令人窒息的卑微。

“我不要江山,我不要谢家的施舍。”萧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交代后事,“这块牌子,给你,若是谢家要杀你,你拿它保命,若是你要走,你拿它出城。”

萧瑾的目光在那块金牌上停驻。

他没有去拿,他太了解世家的手段,这绝不可能是谢家给萧渊的筹码。

谢家不可能把这种威胁到他们特权的东西交给一个傀儡。

这是萧渊自己找来的,甚至可能是他就藏好的底牌。

“拿着它,滚出去。”萧瑾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声音冷硬如铁。

萧渊的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逼得太紧了,皇兄的防备心已经升到了顶点,再强求下去,只会换来更彻底的决裂。

萧渊双手撑着地,艰难地站起身,他深深看了萧瑾一眼,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步伐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在金砖上留下暗红色的血印。

他没有离开东宫。

他退到了殿外,反手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随后,那个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靠在门板上,像一尊沾满血污的门神,死死守住了这最后一道防线。

门内,萧瑾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眉头微蹙。

就在萧渊关门转身的那一瞬间,萧瑾极佳的视力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萧渊原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袖被扯动。一个乌黑的小物件从袖管的暗袋里滚落出来。

“叮。”

极轻的金属碰撞声隔着门板传来。

虽然只是一瞬,但借着殿内透出去的微光,萧瑾看清了那个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暗器,非金非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哑光。

最重要的是,暗器的尾部,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狼首图腾。

北狄。

萧瑾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大雍与北狄常年交战,那是死敌。

前世,他被万箭穿心时,除了世家的死士,人群中分明夹杂着北狄特有的狼羽箭。

那场逼宫之变,背后绝对有北狄王庭的推手。

而现在,这枚刻着北狄狼首图腾的暗器,竟然从萧渊的袖子里掉了出来。

萧瑾缓缓走到案几前,指尖划过那块冰冷的免死金牌。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世家主导的苦肉计,可现在看来,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如果北狄已经渗透进了皇城,如果萧渊已经和北狄达成了某种交易……

萧瑾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这场前世的死局,似乎在重生的这一夜,又以一种更加疯狂、更加诡异的方式,重新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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