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早朝发难,倒打一耙的弹劾

“孤在江南查出的那些烂账,不知三弟和太傅……是想让孤现在就呈给父皇看吗?”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朝臣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呼吸声都停滞了。空旷的金銮殿内,只有萧瑾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在盘旋回荡。

汉白玉地砖反射着清晨的冷光,映亮了萧瑾玄底四爪蟒袍上的暗纹。

他站在百官之前,脊背挺直,视线越过叫嚣的萧澈,直直落在大殿最前方的谢太傅身上。

谢太傅手中拨弄佛珠的动作猛地顿住。

苍老的眼皮微微抬起一条缝,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如毒蛇吐信般扫向萧瑾。一老一少隔着数步的距离无声对视,空气中仿佛有刀剑交击的火花迸射。

短暂的死寂后,龙椅上的老皇帝萧宏打破了僵局。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在萧瑾和谢家阵营之间来回游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身为帝王,他最怕的不是臣子贪墨,而是臣子结党,更怕这个他并未看中的太子羽翼丰满。

谢家势大,需要敲打,但太子去了一趟江南,声望似乎更高了,这同样让他如芒在背。

“什么烂账?”萧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太子在江南遇袭,回京后不先陈奏政务,倒在朝堂上打起了哑谜。这就是你身为储君的规矩?”

这话一出,殿内的风向瞬间变了。

老皇帝没有接萧瑾关于“烂账”的话茬,反而开口敲打太子的态度。

这是一种极其明显的纵容,是对世家发难的默许。

萧澈原本被萧瑾那句话震得有些心虚,毕竟江南那边的水有多深,他这个被谢家推出来的棋子也是知道一些的。

但听到父皇的话,他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狂喜。

谢太傅重新闭上眼,佛珠再次在指尖转动。

得了暗示的谢家爪牙们立刻心领神会。

文官队列中,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原跨出一步,手持笏板,重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陛下明鉴!太子殿下在江南之行,绝非简单的遇袭!”陈原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文臣特有的那种慷慨激昂,“微臣接到多封江南官员的血书密报,称太子殿下抵达江南后,不入官衙,不见州府同知,反而成日混迹于市井,与三教九流为伍。江南盐税本就亏空,殿下不查账目,却纵容九皇子萧渊夜闯盐运使司,重伤数名朝廷命官!”

陈原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在大殿内震响:“殿下此举,不仅寒了江南官员的心,更致使盐税征收陷入停滞!微臣弹劾太子殿下玩忽职守,包庇凶徒,甚至……”

他故意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萧瑾。

“甚至有暗中勾结江南盐帮,中饱私囊之嫌!否则,殿下为何对那些贼人手下留情,却对朝廷命官痛下杀手?!”

“一派胡言!”

站在萧瑾身后的萧渊猛地踏出半步,脚下的汉白玉地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身上的玄色劲装因为肌肉的紧绷而绷出硬朗的线条,右臂绷带上渗出的血色在晨光中显得尤为刺眼。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直逼跪在地上的陈原。陈原虽是言官,但哪里见过这种实质性的杀意,当即脸色煞白,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九弟!”萧澈见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朝堂之上,父皇面前,你还要行凶不成?!你真以为这大雍天下是你手里的刀可以随便砍的吗?!”

萧渊根本不看萧澈,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原,喉结上下滚动,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前世这群人就是用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一步步把皇兄逼入绝境。

今日,他不介意在这金銮殿上直接把这些人的脑袋拧下来。

就在萧渊即将暴走的前一息,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紧绷的手腕。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在上面。

萧渊眼底的疯狂瞬间凝滞,顺着那只手看去,萧瑾连头都没回,依旧保持着直视前方的姿态,只是袖口微微向后倾斜。

那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安抚。

萧渊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手背上青筋暴起,但最终,他还是硬生生压下了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戾,乖顺地收回了手,退回萧瑾身后半步的位置。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像看死人一样环视着周围的官员。

这一幕落在高处的萧宏眼里,让他看萧瑾的眼神更加复杂。

这个一向低调隐忍的太子,不知何时起,竟能将萧渊这头疯狼驯服到如此地步。

“陈御史说孤勾结盐帮?”萧瑾终于收回手,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宽大的蟒袍袖口垂落,遮住了所有的情绪。“这罪名倒是新鲜。不知陈御史口中的血书密报,是从哪位江南官员手里送出来的?”

陈原跪在地上,避开萧渊的视线,硬着头皮答道:“江南道御史、盐运使司副使皆有陈情!他们皆指认殿下行事乖张,纵容九殿下行凶!”

“哦?”萧瑾微微拖长了尾音,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嘲弄。

萧澈见萧瑾不正面回答,以为他心虚了,立刻乘胜追击。

他大步走到萧瑾身侧,指着萧瑾的鼻子,语气咄咄逼人:“大哥,你别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你若是清白,为何在江南待了足足一月,不仅盐税一分未收上来,反而带回来一身的伤?父皇让你去查案,你却在江南游山玩水,暗中结交江湖势力,你到底是何居心?!”

萧澈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萧瑾被废黜太子之位,被剥夺一切的凄惨下场。

他身后的几名谢家门生也纷纷出列附和,一时间,大殿内全是指责萧瑾的声音。

“臣等附议!请陛下彻查江南盐税一案,严惩太子与九皇子!”

“太子失德,难承大统,请陛下圣裁!”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朝着萧瑾压下来。

老皇帝萧宏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如水,没有说话。

他看着下方被群臣围攻的萧瑾,似乎在等待太子露出慌乱、求饶,或者是像以前那样默默承受的神情。

然而,萧瑾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跪地辩解,没有怒声呵斥,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半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群卖力表演的官员,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戏台杂耍。

就在殿内的声浪达到最高潮时,萧瑾动了。

他没有理会跪满一地的官员,也没有看向上首的皇帝,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了正一脸得意的萧澈。

他迈开腿,朝着萧澈走去。

玄色靴底踏在汉白玉砖上,“嗒、嗒、嗒”。声音不大,却出奇的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特定的节拍上,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萧澈脸上的得意僵住了,看着越走越近的萧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从未在萧瑾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切的冷漠。就像是一头苏醒的龙,正在低头俯视一只叫嚣的蝼蚁。

萧瑾在距离萧澈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他比萧澈要高出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清冷的目光落在萧澈手中那本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奏折上。

大殿内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三弟。”萧瑾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甚至连语调都未曾拔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你刚才念的这些罪状,词藻华丽,引经据典,倒是难为你背得这么熟练。”

萧澈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了,猛地拔高声音:“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我说的有半句虚言?!”

萧瑾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突然倾下身,靠近萧澈的耳边,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吐出一句话。

“三弟这折子,是谢太傅替你代笔的吗?”

这句话一出,萧澈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惨白,紧接着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瑾,眼中满是被戳穿的羞愤和难以置信。

不仅是萧澈,站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谢太傅也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着萧瑾。手中一直转动的佛珠,终于停了下来。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这句话太毒了。

大雍朝堂谁不知道三皇子是谢家推出来的傀儡?谁不知道他身后的势力全是谢太傅在操盘?但这层窗户纸,从未有人敢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直接捅破!

这不仅仅是在羞辱萧澈,更是在公然扇谢家的脸,是在质疑谢家把持朝政、操纵皇子!

“你……你血口喷人!”萧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瑾的手指都在哆嗦,“我乃大雍皇子,这折子是我字字泣血写就!你为了脱罪,竟敢污蔑当朝太傅!”

萧瑾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连看都没再看萧澈一眼。

“是不是污蔑,三弟自己心里清楚。孤只是觉得奇怪,你这折子里提到的纵容凶徒、结交盐帮,这些字眼,怎么和当年谢家构陷江北巡抚时的说辞,一模一样?”

萧瑾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大殿内回荡。

“连用词都懒得换,太傅大人,您年纪大了,这记性,是不是也跟着不好了?”

全场哗然。

文官队列中爆发出低声的惊呼。

江北巡抚案是三年前的一桩旧案,当时正是谢家出手,用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批不愿依附的清流官员。

此时被萧瑾旧事重提,直接将谢家的底裤扯了下来。

谢太傅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拨开身前的官员,缓步走出队列。

他没有看萧瑾,而是直接对着龙椅上的萧宏深深一揖。

“老臣惶恐,太子殿下为洗脱自身嫌疑,竟当众构陷老臣,老臣历经两朝,对大雍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殿下觉得老臣这把老骨头碍了殿下的眼,老臣愿即刻告老还乡,以证清白!”

以退为进,逼宫老皇帝。

这是谢家最常用的手段,也是最管用的手段。

只要谢太傅一说要走,大雍半数以上的文官都会跟着罢工,这是老皇帝绝对无法承受的。

果然,萧宏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猛地拍击龙椅扶手,怒喝道:“萧瑾!你太放肆了!谢太傅乃国之栋梁,岂容你随意攀咬!你若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在江南的清白,朕今日就夺了你的太子印信!”

萧澈见状,再次嚣张起来。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萧瑾,咬牙切齿地说道:“听见了吗?父皇要证据!你说我们污蔑你,你倒是拿出你清白的证据来啊!拿不出,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金銮殿!”

面对暴怒的皇帝、阴冷的太傅、嚣张的皇弟,以及满殿等着看他笑话的官员。

萧瑾脸上的神情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他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像是站在风暴的中心,周身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转过头,看向谢太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要证据?”

萧瑾轻声反问,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莫名感到后背发凉。

他慢慢地,慢条斯理地将右手探入宽大的左边袍袖中。

萧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个动作,眼底的暴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期待。

他知道,皇兄要开始吃人了。

萧瑾的手在袖中摸索了片刻,然后,缓缓抽了出来。

他的两指之间,夹着一本东西。

那是一本用极粗糙的黑皮包裹着的册子,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起毛,甚至还能看到上面沾染的几滴暗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迹。

册子很厚,沉甸甸的。

萧瑾没有把它递给太监,也没有呈给皇帝。

他只是捏着那本黑皮册子的一角,手腕微微一翻。

“啪”的一声闷响。

那本厚厚的黑皮账册,被他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了萧澈和谢太傅面前的汉白玉地砖上。

账册落地,震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尘埃。

“孤在江南,没去官衙,也没见同知。”萧瑾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宛如极北之地的寒冰,“因为孤去的时候,江南道御史、盐运使司的几位大人,正忙着在春风楼里,和你们口中的盐帮,分赃。”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瑾微微俯视着脸色僵硬的谢太傅,一字一顿。

“这本账册上,记录了江南盐税三年来的每一笔流向。三弟,太傅,你们不妨猜猜,这上头,有多少银子,流进了你们谢家的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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