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毒墨初现,世家绝户的毒计

窗外那道惊雷劈下,将东宫书房照得煞白。

萧瑾没有动,视线依旧落在那块泛着诡异青光的黑色墨锭上。

桌案边缘的水珠沿着紫檀木纹理滑落,砸在地砖上。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落地声。书房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暗七提着一个浑身湿透、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上的老者走了进来。

老者被扔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他花白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双手死死抱住一个磨损严重的药箱,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太医院院判,沈长林。

“殿下……老臣……”沈长林牙齿打战,根本不敢抬头看萧瑾,更不敢看站在萧瑾身后那个把玩着短刃的杀神。

“闭嘴。干活。”萧渊短刃一挑,刀尖抵在沈长林的后脑勺上。

沈长林连滚带爬地挪到书案前。他看到了那块墨锭,凭借在太医院几十年的直觉,他在看清那层青光的一瞬间,呼吸猛地滞住了。

他打开药箱,双手哆嗦着取出一把银质的小挫子,一个巴掌大的紫铜香炉,还有几只关在铁笼里的灰鼠。

挫子在墨锭边缘轻轻刮擦,细微的黑色粉末落入紫铜香炉中。

沈长林又夹起一块烧红的无烟银骨炭,扔进香炉,随后迅速退开两步,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炭火接触墨粉的瞬间,没有明火,只有一丝极细、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

那股腥甜的辛辣味再次弥漫开来,比刚才还要浓烈。

沈长林用铁钳夹住那只装有灰鼠的铁笼,悬在紫铜香炉的正上方。

原本在笼子里乱窜的灰鼠,接触到青烟后,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叫。

它开始疯狂地撕咬笼子的铁柱,连牙齿崩断了都没有停下。

紧接着,它的动作变得僵硬,四肢不自然地抽搐,眼珠暴突。

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灰鼠直挺挺地倒在笼底,七窍流出暗黑色的血迹,再也没有了动静。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漏壶里水滴坠落的声音。

沈长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冷汗混着雨水砸在地上。

“说。”萧瑾坐在宽椅中,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回……回殿下……”沈长林喉咙发紧,“这是……西域的奇毒,曼陀枯。此毒单拎出来,只是一种极烈的麻沸散,但若混入那极深海域的牵机引,再用特殊的胶液熬制成墨……”

沈长林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几乎劈裂:“一旦受热,毒气便会挥发。起初吸入者只会觉得精神亢奋,下笔有神。但不出半个时辰,便会陷入癫狂幻觉。三日……不出三日,毒气浸透肺腑,吸入者必将心力衰竭,七窍流血而亡。”

萧瑾看着笼子里死状惨烈的灰鼠,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好算计。”萧瑾突然笑了。

那是极致冷酷的笑。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一座冰封的深渊里,燃起了一把幽绿色的火。

前世,谢家没有用这一招。前世的这个时候,科考风平浪静,因为户部还在他们手里,天下还在他们世家编织的网里。

今生,他把赵端送进大牢,断了谢家在江南的根,逼得谢太傅这条盘踞大雍百年的老毒蛇,终于吐出了最致命的毒牙。

“这倒春寒的天气,学子们在逼仄的考舍里连考数日,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为了挡风保暖,贡院发下的木炭必定会昼夜不熄。”萧瑾声音极轻,像是在给一具死尸念悼词,“木炭受热,毒墨挥发。为了避寒,考舍的顶棚和四周早已被谢家采买的油毡糊死。密闭的空间,散不出去的毒烟……”

萧瑾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落在全境堪舆图上代表江南的位置。

“这是绝户计。”萧瑾盯着那个位置,“他们要让这天下寒门最顶尖的苗子,连同那些敢对世家不满的清流,全部死在贡院里。”

“不止如此,皇兄。”

萧渊从阴影中走出来,他没有看地上抖如筛糠的沈长林,径直走到书案前。

他拿起那块墨锭,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里透出一种嗜血的狂热。

“考场里死了几千人,这天大的黑锅,总得有人背。”萧渊的舌尖舔过唇角,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主考官是皇兄你举荐的清流,贡院外围的巡防是东宫的人。天下学子死绝了,剩下的读书人会把东宫的门槛踏平。父皇为了平息民愤,会顺理成章地废了你这个太子。”

萧瑾看着萧渊眼底翻涌的兴奋,没有反驳。

谢太傅这一招一石三鸟,玩得登峰造极。

杀尽寒门,废黜太子,最后,那些提前服过解药、或者根本不用这批墨的世家子弟,将踩着数千具尸体,名正言顺地包揽这一届春闱的所有名额。

大雍的朝堂,将再也没有一个外人。

“谢太傅那老东西,心够黑,手够狠。”萧渊弯下腰,双手撑在书案上,脸庞凑近萧瑾,呼吸交错,“皇兄,我越来越兴奋了。”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淬毒的短刃,刀柄倒转,双手捧着递到萧瑾面前。

他的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单膝跪在萧瑾腿边,眼神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与臣服。

“皇兄,给我令。”萧渊仰着头,看着萧瑾清冷的下颌线,“我去谢府,把那老匹夫的肉一块块割下来,挂在午门上。我去工部,把所有经手这批墨的人全活埋了。

谁敢动你想要的人,我就杀谁的满门。”

沈长林趴在地上,听到这番话,吓得连呼吸都停了,直接翻白眼晕了过去。

暗七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拎起沈长林的衣领,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进了书房后面的暗室。

萧瑾垂眸,看着萧渊递上来的短刃。

刀刃上倒映着他没有任何波澜的双眼。

他没有接刀,只是伸出手,指腹按在萧渊紧绷的颈动脉上。强烈的脉搏跳动着,带着属于野兽的狂躁。

“杀人,是最下乘的棋。”萧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距离开考,只剩三天。数千份毒墨,此时已经全部进入贡院大库,封条贴死,重兵把守。去搜?去抢?”

萧瑾收回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冰冷的残茶。

“我们没有证据。这墨锭上没刻着谢家的名字。你现在去强行搜查贡院,谢太傅明日就会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弹劾东宫为了包庇江南舞弊的学子,故意损毁贡院耗材。他甚至可以借机让父皇下旨停考。”

萧渊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不怕杀人,也不怕天下人骂他暴君。前世他背负的骂名还少吗?他只怕萧瑾皱眉。

“那就不考了。”萧渊声音里透着戾气,“掀了这桌子,我护着皇兄去江南。这烂透了的江山,不要也罢。”

“逃避,换不来救赎。”萧瑾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这句话,像是在说给萧渊听,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前世万箭穿心的痛楚在骨缝里隐隐作祟,但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对世家抱有任何幻想的太子。

“暗七。”萧瑾视线扫向角落。

暗卫营统领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地。

“传令暗卫营,分出三拨人。”萧瑾拿起毛笔,在堪舆图的京城位置画了三个圈,“第一拨,去查。查谢家子弟、王家子弟、崔家子弟,以及所有附庸世家的考生。查他们进考场前,准备带什么墨,或者……服什么药。”

曼陀枯的毒,必然有解药。

谢家不可能让自己的子弟在考场里也承担风险。

“第二拨人,去礼部。摸清楚贡院里的考舍分配名册。孤要知道,苏明砚和他带进京的那百余名寒门学子,被分在了哪个方位的考舍。”

“第三拨人……”萧瑾笔尖一顿,墨汁滴在堪舆图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黑迹,“挑几个身手最好的,避开守卫,潜入贡院大库。”

萧渊猛地抬起头:“去烧墨?”

“不。”萧瑾看着萧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墨在库里,就在那里放着。孤要他们去换炭。”

萧渊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更加浓烈的疯狂。

谢家的连环计,毒墨是刀,炭火是挥发毒气的推手。

没有炭火的高温炙烤,这墨便只是一块普通的黑墨。

“这三天,盯死工部运往贡院的所有木炭。”萧瑾将毛笔扔进笔洗中,清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把分发给江南学子、寒门考生的那部分木炭,全部换成浸过水、晒干后表面无异、但一旦点燃根本无法持久生热的劣炭。再准备一批上好的无烟银骨炭,暗中调换到世家子弟的考舍里。”

“这还不够。”萧瑾站起身,走到窗边。暴雨已经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暗红色的月光。

“谢太傅既然想看人发狂自戮的戏码,孤便成全他。暗七,查清他们解药的配方。若是药丸,便在世家子弟入场搜身时,暗中做掉。若是其他的防毒之物,一律毁掉。”

萧瑾转过身,背对着暗红色的月光,整个人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们不是要在考舍里糊死油毡、昼夜烧炭吗?孤就让他们在自己的考舍里,用着自己下毒的墨,烧着最旺的炭,吸着最浓的毒烟。”

“将计就计。”萧渊站起身,收起短刃,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萧瑾,那种极度渴望被这人掌控的欲望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皇兄,我亲自去办。贡院外围的巡防,我亲自盯着。连一只谢家的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记住。”萧瑾走到萧渊面前,伸手扯住他被雨水浸透的衣襟,迫使他低下头,“做得干净点。孤要谢太傅坐在太师椅上,眼睁睁看着他寄予厚望的世家子弟,一具一具从贡院里抬出来。”

“臣弟,遵旨。”萧渊反手握住萧瑾的手腕,大拇指贪婪地摩挲着那截苍白的皮肤。

三日后。

贡院大门前,人头攒动。

数千名来自大雍各地的举子,背着考篮,在破晓的寒风中排起长龙。

贡院高墙之上,铜锣敲响。

沉闷的声音在京城上空回荡。

苏明砚站在队伍中,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衫。他的考篮里,没有一块木炭。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些穿着绫罗绸缎、身后跟着小厮提着沉甸甸考篮的世家子弟。

那些人的篮子里,不仅装满了上好的木炭,还放着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香囊。

苏明砚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贡院那座象征着龙门的高大牌坊。

牌坊后方的角楼上,一道玄色的身影一闪而逝。

“时辰到——举子入场——”

礼部官员高亢的唱喏声响起。

贡院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像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将这数千名怀揣着不同目的、不同命运的人,一口吞噬。

大门闭合的瞬间,沉重的门闩落下。

三天三夜,生死局,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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