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蒋弦知有一瞬的失神。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听过这句话了。

每年能记住她生辰的, 除却自己院中的再无旁人。

心口有一瞬热络起来,随着划破天际的烟火一起。

这个恶名纨绔,性子放浪散漫, 但却——

总有让人意外的一面呢。

蒋弦知轻轻弯了弯唇。

任诩凝着她,听得又温又软的声音传入耳中。

“谢谢你呀。”

他轻哂:“还生老子气吗?”

蒋弦知耳尖微红。

小姑娘发上很淡的茉莉香意顺着塔顶的风传进呼吸, 她面纱被轻轻拂动,影影绰绰地映出半面轮廓, 似乎得以瞧见她眉眼微垂的模样。

让他一时没移开视线。

“我很开心。”她低声说。

任诩微怔, 而后见她大着胆子踩上阶梯, 手轻轻搭在长杆之上。

“父亲宠爱赵姨娘,每逢庙会都会带着她出去, ”她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心气高,气不过又不肯说,便于心中与父亲作对,所以从来都不去庙会。旁人只以为我不喜欢热闹,也再也没有带过我。家中离城中远, 烟火会, 远远地也瞧不清楚。”

“所以, ”她顿了一顿,轻声道,“这大约是我第一次看烟火呢。”

不绝的焰浪绽放在天际,亮色将京中的夜点染成金。

任诩无声看着她,薄唇轻动, 而后忽而痞气地笑起来。

“算什么事,老子年年带你看啊。”

许是被夜空中绚烂的金粉映得,蒋弦知耳际开始发烫。

她攥了长杆半晌, 而后放手,低声道:“太晚了,我……我该回去了。”

再晚,小姑娘就该害怕了。

凝了她一会儿,任诩轻笑点头:“好。”

顺着长梯一路下到塔底,蒋弦知却意外发现周遭似乎安静了许多。

她侧过头去看他,发觉他好似也沉眸瞧着四周,神色有须臾冷。

刚要开口说什么,忽而在寂静中听得一个人慢声开口。

声音悠长,在黑暗里绵延着格外瘆人的冷意。

“任诩,这些日子——”来人迈步向前,手中拄着的长拐在沙地上擦出声响,他狞笑,“我可真想你啊。”

蒋弦知身子微顿,在黑夜中顿住脚步。

来人提了一盏灯。

凭着这灯,能看见他身后有十数人。

“这不,听说我府上的人瞧见了你,我一刻也不敢耽误,就赶过来见你了。”

瞧不清神色的暗里,任诩极淡地笑了一声。

烟火坠灭的夜里,寒星的色泽不算温柔,层云寂寥地被吹卷在天边,只余下须臾暗光落在他身上。

塔旁的低檐上有古哑的风铃,破旧微冷的音色伴着他散漫放肆的声音一起响起。

“还能让你走得动路,是老子不对。”

蒋弦知听得那边手杖微震。

“你……”

霍徐声音气得直颤。

他脸色极难看。

若不是因为任诩,他也不至受那锥心刺骨之苦,在床榻上躺了月余。

大夫同他说,此后他就算腿伤会愈合,骑射也是大不能了。

这般,和一个废人又有什么两样!

“二郎,”他气极反笑,忽而转了口吻,声色极柔和地道,“你我兄弟情深意重,本就应同甘共苦。所以,从前我受过的苦楚,今日你也受一受,如何?不过,今日你若是求我,我可以——”

“怎么求,”任诩似乎扬了扬眸,低笑道,“像你那日被老子打断腿之后,跪在老子脚下那般么?”

“任诩!”再维持不住面上的神色,霍徐几乎咬牙切齿,“你今日还有什么好装的?我劝你还是尽早认清形势,乖乖给我磕个头道个歉,我或许还能饶你一命过去。你现下就一个人,你有什么资格……”

话才说了一半,霍徐视线像这侧探了一探。

这份打量让人很不适,蒋弦微轻皱眉。

霍徐忽而轻笑,语气了然。

“原来还有个姑娘。”

“二郎,你向来身边不带姑娘,这姑娘是讨了你什么欢心了?若是榻上功夫了得,也该让兄弟我同享一番,”他握了握手中的拐杖,像是忽而极痛快,乍然笑起来道,“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一会儿你任诩就看着,看老子怎么干你得意的女——”

话没说完,就被一声低呼把话都截在了喉咙中。

不知从何处来的空瓦罐极快地穿风被掷出去,准而重地砸在他头上。

瓦片碎了满地,霍徐半头的血。

“操,给我干死他!”霍徐被身后的人重重扶住才找回平衡,摸了把头上的血,他一时晕眩,怒意更甚,“我今天要他死!”

那些人手上的寒光映出冷淡的月色。

“任诩……”见他们乌压压地拥过来,蒋弦知声音有些急促,“他们有箭。”

任诩瞧见了。

霍徐赌在换防时辰,摘星塔下这一域无人值守。

他废了他两条腿,霍徐定要狠狠还回来。

“摘星塔北方有一驿室,室前会有守塔侍卫。你便说作是被我劫来,报上家门姓名,他们会送你回府。”任诩轻声,很快安排下来。

蒋弦知微怔间,小臂被人拉了一把。

“去吧,这些人不会追上你。”

蒋弦知凝着他,忽而问:“那你呢?”

“我?”任诩似乎愣了下,而后笑,“关心老子啊。”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

蒋弦知垂下眼眸。

骗人。

上一次明明就受了那么重的伤。

任诩放缓了语气,对她道:“乖一点,走吧。如果没找到驿室,就一直往西走去红潇楼,那地方也是纪焰管的,你拿着我的牌子,让他们送你回去。”

他随手一扯,将腰上的玉佩递到她手中,而后轻推了她一把。

“那我……我去找人。”蒋弦知犹豫了一瞬,而后下定了决心,低声道。

任诩失笑,也应了:“好。”

正当蒋弦知要离开之时,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束极利的寒光直直朝这一侧掷来,凛冽而尖锐。

几乎来不及反应,只凭一瞬的本能,蒋弦知下意识回退了一步,挡在任诩身前。

站在他身前的那一瞬,距他很近,瞧清了他眼下那颗痣的颜色,也瞧清了他的错愕。

就连她自己也没想清楚缘由。

她原本是个很擅长权衡利弊的人。

但今天——

或许,是因为今天很开心吧。

她只是简单地想着,任诩是应该活着的。

或者说,她是想让他活着的。

眼见那箭穿破风的声音已经到了耳边,蒋弦知皱眉闭了眼,紧抿住唇。

却忽然被人揽住,很重的檀香意取代冰冷戾气。

蒋弦知被他拥着侧身,听见利箭刺破衣帛的声音,骤然睁眼。

任诩放开手,神色又好笑又散漫。

“蒋弦知,你是不是傻啊。”

蒋弦知没回他的话,只看着插在他手臂上的箭,有血腥意重重地蔓延过来,她一时失语,忽而觉得刺眼。

任诩自己清楚,这箭只是擦在皮肉上,不深。

但小姑娘好像瞧不见。

他刚想就势,却发现小姑娘吸了吸气。

像是又要哭了。

刚准备说点什么,却发觉她低头拾起方才没射中的箭,满身狠戾,折身就要掷回去。

“再来啊!来一个,我杀一个!”她紧紧握着箭,明明怕得不成样子,语气却视死如归般坚定。

任诩愣了一下,而后失笑。

不愧是要嫁给他的姑娘。

带劲。

“知知啊。”

他忽而倾脊,覆上她持箭微抖的手,轻笑道:“不是这么拿的。”

蒋弦知似乎微怔,身形在他怀中微僵,而后眼看着手中的箭被附上力道,随后狠狠插入对面人的肩膀。

一声痛呼,一人倒下。

“让你走,是怕你害怕。”他声音里的情绪读不清楚。

像是低笑,像是叹息。

“你不怕,老子就不收着了。”

过程比蒋弦知想象中血腥。

但他动作很快,几乎转瞬,再没人站立。

霍徐站在那里面色微变,刚要从怀中拿出什么,被他乍然攫住手腕。

一个小黄纸袋掉落出来,里面装着的药粉散落在地。

“故技重施?”任诩轻笑。

霍徐手在抖。

任诩的箭落到他带血的颈间,低声:“我上次怎么说来着?”

“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霍徐颤抖中忽然想起什么,而后笑了一笑:“任诩,你不敢杀我。你杀了我,你姐姐的事,就再没人知道了。那些侮辱你姐姐的人,也会随我一起埋入地狱,没人能再帮你姐姐报仇。”

利箭划破皮肉,铺天盖地的戾气迎面袭来,霍徐牙关几乎都在颤抖,却也不肯放松,紧抵着脊背同他博弈。

到底,横在颈间的尖锐淡下来。

不远处,换防轮值的侍卫点着火把过来,瞧着这册有动静,已用了哨声警戒。

任诩掷下箭提唇,居高临下地看他。

“放心,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你既想死,总能成全你。”

*

夜已深。

避开那侧巡逻,蒋弦知陪任诩一同走到塔后的空地。

他随心所欲地拔箭,以至袖上尽沾染上血。

蒋弦知拿了帕子为他拭净,指尖却还是发凉。

任诩半靠在树上,无声看她。

她靠得很近,让他无端想起方才手掌间的触感。

小姑娘身子很软。

无端起了逗弄心思,他轻声开口唤。

“蒋弦知。”

“……”蒋弦知手上动作一顿,没理他,只继续替他处理伤口。

因后怕而微抖的指尖却不慎触碰到他的小臂。

任诩笑了声:“是老子受伤,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忽而低头,蒋弦知躲避不及,一时窘迫。

“害怕?”

蒋弦知摇头。

“那是怎么?”

蒋弦知轻声,抿唇:“没怎么。”

“知知啊,”他忽而在她耳边笑,声音痞气,“你心疼老子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患者真的太多了对不起!!!没有加更但是日后有时间会补我说真的!!!感谢在2022-10-12 23:56:57~2022-10-14 23:5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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