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沈净很多年没见过他这模样, 回过神后忙道:“你别冲动,那线人不是说,还有当事人活着么?若真寻到了, 你再——”

任诩没言语,径直折身往回。

“任诩!”

沈净怔了瞬, 瞧出他如今这架势,是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在这件事上, 从来就没人能劝得动他。

沈净沉默了半晌, 在他身后道:“你一个人不要命了可以, 可身上还背着婚约。”

“你不日成婚,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任诩步伐微顿。

沈净了解他, 瞧出了他这一刻的犹豫。

庆幸之余,却也无声感慨。

那个曾经恶名赫赫的浑不吝,如今竟也会为一个人有了瞻前顾后的心思。

“爷,霍家那畜生如今被他家老爷看得紧,实在不好动。”纪焰适时上前,斟酌开口道。

同她成婚还有十日。

他答应过她的, 成亲之后不杀人。

夜月清亮而虚妄, 落在他身上的残光, 几近奢侈。

任诩立在原地,暗目无色。

良久之后,声音缓慢。

“十天,那线人说的那个畜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蒋府。

“要我说, 咱们这大姑娘也真是可怜,明日就是与侯府大婚的日子,可听说这任家二郎这几日都没有着家呢……”

“可不就是, 老侯爷大发雷霆,派了好些人寻他,最后才在青楼里瞧见人,当时那个场面哟,说是那任二爷醉得是一塌糊涂,身边可也有不少红袖添香的人呢。”

“倒也无甚惊奇的,这纨绔在京中不惯来是这个名声吗?只是他这般放浪,身上定然不干净……也就是咱们府大姑娘肯,就算是我,也不愿与娼妓共事一夫呢。”

一直寂寂的知兰榭门扉骤然开合。

虽已是夜晚,院落中仍簇拥着不少各院落或送备礼或凑热闹的下人。

锦菱将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泼出去,惊得众人纷纷退让。

“知兰榭今日不待客了,诸位若是闲得无事可做,我们榭那处小湖可供各位照照自己,省得任凭什么低贱的口舌也敢来道姑娘的是非!”

众人低呼四避,回过神时眉眼却也纷纷惹上些许讥讽的恼意。

从前好歹看是侯府迎娶而不得不给些面子,如今瞧这模样,可知无论是侯府还是任诩本人,都实在不在意这门婚事。真论嫁进侯府,有几日好活还很难说,倒还在家中耍上威风了。

“有什么可急的,我们无非是说几句实话——”

“滚!”

锦菱神色凶得很,那几个人终于悻悻闭嘴,再不多发一言转身离开。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至整个知兰榭都寂静下来才缓慢地将门关上。

月色不算温柔,带着几分凌厉的微光映在她稍红的眼眶之上。

她稍低了低头,喉咙微动。

明明是姑娘大喜的日子,却过得这般不堪。

“锦菱。”屋中有人唤她。

“姑娘,”匆匆擦了下眼睛,锦菱笑着迎回去,道,“没什么,就是三姑娘院子里找事情。”

蒋弦知坐在铜镜前,半晌没有说话。

片刻后声音温温柔柔响起:“你哭什么呀,没事。”

“姑娘,我……我就是不明白。那任家二郎日前看着那般殷勤,我还当是他转了性情,不想这几日给姑娘这般难堪!花楼什么时候去不得,哪怕同姑娘成了亲之后再去也比现在——”话始一出口,她似又觉不妥,眉头微蹙低声道,“什么时候去都不应当,要我说,姑娘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同这个纨绔成婚。”

“许是有什么误会,”蒋弦知碰了下桌檐上搁置的金簪,轻垂眼,“他前些日子还带着沈太医去给延儿看病,延儿如今都好转了许多,这份大恩,你忘了?”

“我……”锦菱皱了下眉,犹豫之余心底只剩疑惑。

明明日前待姑娘那般好,现下却又如此,当真是本性难移么?

她看了眼蒋弦知的神色,终究没再说什么。

“姑娘,咱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时间不早了,歇两个时辰吧。”

“侯府那边来人了么?”

锦菱抿了下唇,低声道:“还没有。姑娘也知道,侯府与任二爷向来关系不睦,听说这几日更是连着闹呢。老侯爷有令,让他出府成家,现下看来,也没有太多管这桩婚事的意思……”

开朝以来,还没有哪家有头脸的官宦人家这般不重视子女婚事的。不过若是任诩,似乎也理所应当。

锦菱稍叹了口气,垂眸道:“不过也好,对付一个任家二郎尚且不够,姑娘哪还有心思再陪他们侯府里的人玩那些弯弯绕绕,也省得再费心侍候了。”

蒋弦知凝着桌案上摇曳的烛光不语。

锦菱只当她是难过,刚开口安慰:“姑娘别伤心……”

蒋弦知手指摩挲着桌案,眼眉垂下来,语气很轻:“可想而知,他在府中过着什么日子。”

锦菱愣了下,刚准备骂是任诩活该,瞧见自家姑娘的神色,到底还是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

也不知怎的,她似乎能从任诩身上看见和自家姑娘一种被苦难的过往成就的品质,藏在暗处的、沉痛的、却也能无声沟通的。

“姑娘早些睡吧,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得很,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一样。”锦菱轻抿唇,眉心微蹙。

到底是影响终生的婚姻大事,姑娘不紧张,她却挂念得紧,眼下瞧着任府那旁的动静,更是觉得放心不下。

“没事。”蒋弦知轻触上她的手,声音低而温和,目光之中寡淡的色透出安稳的坚定。

嫁入侯府,莺燕之患难以趋避,若真上心计较,苦的是自己。

更何况,连日相处下来,她也觉着,任诩并不像耽于女色之人。

蒋弦知目光稍转,耳际被映上烛光暖盈盈的色。

他行事是混账荒唐了些。

但他救过她,待她也好,又助她诸般繁琐事。

她已经很感激了。

她并不贪心。

夜色入深暮,星影渐沉。

也不知迷糊中睡了多久,忽然听见打更声在寂寂中响了几声,锦菱惊醒。

瞧着天色,连忙唤人进来。

刚要去榻边叫醒人,却发觉蒋弦知醒着,素净的脸上一双秋水瞳中柔软温和,目光分明清亮着,却掩不住眼下一轮淡淡乌青。

“姑娘到底还是没睡好不是。”锦菱叹口气,轻声道。

蒋弦知张了张口,片刻道:“睡得晚了些。”

锦菱也不再说什么,只默默递上帕子。

寻常人家的大婚之日都是热闹非凡的,这院子里倒寂静得很。

来往之人忙碌不停,却都不甚言语,只低头行事,纵是被满院的大红衬着,也瞧不出太多喜气。

蒋弦知选的红冠朴素,只是额前缀着的那颗南珠是侯府送来的,沉甸甸地挂在那儿,圆润光滑,似铜镜般能映出倒影来,将她周身的温婉越发衬得干净利落,更烘出几分不俗。

她容色清凌,配上华绣的大红绸缎,一时衬得人雪姿卓绝。

锦菱瞪大眼睛,盯着铜镜半晌不语。

“我们姑娘真是漂亮,都晃得我说不出话来了。可惜这衣裳只是用的蜀绣明花缎,若用湘绣净明锦来制,该更好看。”

虽说净明锦手法极为繁杂,价格极为不菲,又出货甚少,几百个绣娘耗费一月余才能制成一件成衣,且又大多供宫中,满京也没有几户能穿得起,不过像侯府这样的人家,若提前花了心思,备下一件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没有这番心意罢了。

锦菱眼目微垂,抿唇不语。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只求侯府日后能善待姑娘,让姑娘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吧。

*

夜月高悬,晔园静谧无声。

新装砌的院子干净利落,满院的翠绿植叶被晚风匆匆扫过,没能遮住窃窃的私语。

“那混世魔王这回许是真惹怒了老侯爷,原本定在侯府成亲,今日半路却忽然来了人,拦了那蒋家姑娘的轿子,把人往这一处领呢。瞧这新院子冷冷清清的,一个恭祝的人都没有,任二爷这个时辰也不回来,让人家姑娘的脸面往哪搁。”

“还不止呢,我听说啊,”着一身淡白的小丫鬟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今晚上,还有人瞧见任二爷在香云楼呢,荒唐得不能再荒唐。”

“竟有这事!”

“嗨,这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什么样行事的没有?左右他任二爷从侯府带不出人来,得用咱们这样没主家的,又给咱们三倍银子,这就够了,还管什么是非。”

“我就是好奇……”

交谈话音未落,忽而有一开门声清脆入耳,在静夜中分外清晰。

两个洒扫的人一愣,对上从门中走出的人的眼眸。

那女子身穿一身大红嫁衣,唇上朱丹未褪,被月色映得冷洌。

那盖头已然被掀至一旁桌上,女子容色清绝,神色却淡。

她眼眸低垂,模样温柔姿态坚定。

“姑娘去哪?”锦菱从后面追出来,急急问。

蒋弦知仰头看了一眼月色,轻声。

“去香云楼。”

*

香云楼今日未如往日一般笙歌,倒安静得有些反常。

蒋弦知穿着大红嫁衣踏进来,槿娘怔了片刻,而后连忙迎过来:“姑娘——”

察觉失言,她改口道:“夫人来了。”

蒋弦知侧过头看她一眼,目色一如往日柔软,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槿娘心中有一丝不忍,立了片刻,让过身去。

“爷在顶楼歇着,夫人可要差人唤他?”

“我自己去。”

槿娘望着蒋弦知的背影不语,有小女郎掐着手迎上来,蹙眉道:“姐姐怎么放蒋家姑娘上去了,那岂不是……”

“爷吩咐过,蒋家姑娘来,谁也不准拦。”

“那……”小女郎抬首望过去,目光有些忧虑。

顶层的门被乍然推开。

蒋弦知安静地立在门口。

锦菱几乎都要被扑面而来的酒和熏香气得稳不住心神,却见自家姑娘不动声色地绕过遍地狼藉,直冲床榻走去。

好在没有女人,锦菱心想。

只是这一地的酒坛,当真是喝了不少下去。

似乎被些微声音所扰,任诩缓慢地睁开眼。

对上熟悉视线,怔了半瞬。

迟疑间,目色划过短暂的清明,将眼下褐痣衬得微冷。

“知知。”

他不受控制地想去握她的手。

蒋弦知没动,指尖冰凉,在昏暗的灯火里轻应了一声嗯。

他握了良久,直至掌心温润的指尖有了温度。

任诩闭了闭目,霍然松手。

再抬眼,目光被内室腾起的香雾遮掩,烛火明暗交杂,逐渐将他的眉眼晃得看不清。

料峭春寒样的淡漠色沉在他眼底,他薄唇轻动,蒋弦知心口生硬地跳了一下,开口时尾音有些生涩。

“什么?”

烛光氲不暖他身上薄衣银丝的冷意,任诩微垂着眼,有什么情绪在他周身克制地游走,最后还是化作无声。

任诩扯唇,置在银丝袍上的指尖微白。

“我说。”

他没去看她的眼睛。

“我们和离。”

作者有话说:论文顺利发了才想起这篇…

如果还有人记得这篇,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捋明白思路会尽快恢复规律更新!

我很喜欢这篇文不会弃!

再次和等待的宝贝们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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