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疼痛

场面忽然静止。

祈愿能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连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陆与熙都失去光环,销售方拿谨慎打量的眼神看她和印城。

印城在购房合同上写好她名字,旁边是购买人身份证号码, 他笔锋流畅几秒写完,仿佛烂熟于心,当着所有人展示他与她的熟知程度。

购房需要身份证复印件, 他没有, 得征求她同意。

祈愿一句“你疯了”,将所有事情按下暂 停键。

他笔尖停驻,没抬眼, 似跟她较真,买一套房送她, 他没开玩笑。

祈愿看了他一眼,转身, 拎包离去。

销售大厅富丽堂皇,彰显着这套小区在城东的地位。

她走到外面,面对河流。

河边镶嵌一圈太湖石, 水面清澈, 草地茵茵, 景观树红艳,冬日萧条下, 这里显得仅仅有条, 勃勃生机。

他脚步声来到她身后,站定。

有股无形的力量在两人间拉扯。

祈愿从小不是多好的脾气,被家里人宠着,惯坏了,虽然父母早亡, 可没缺过爱。

印城更加是公子哥出身,性子桀骜,这五年,他变了许多,骨子里的东西却还在,比如,将祈愿当他的所有物。

情窦初开时,他从没跟祈愿正式表白过,可祈愿一步步就从管着他的小家长变成独一无二小女友,甚至初吻都没有经过她同意,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他们之间,流畅到一切的发生都好像天经地义。

可五年来,祈愿已经习惯单独相处……

她不再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包容、等待、爱护他的所有,她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厌烦。

“怎么不看我?”他先打破沉寂,语气似有挑衅,仿佛是祈愿不敢看他。

祈愿回身,坦坦荡荡凝视他。

印城昨晚好像是喝了酒,眼下有淡淡青色,眼眸湿润而锐利,他能很好的将脆弱和强悍同时展现。

两人对视时,祈愿一边能感受到他即将崩溃的情绪,又能感受他坚不可摧的韧性。

“做这一切,让你心安?”祈愿嘴角扯起讽刺的弧度。

天阴着,虽说是高档小区,印城却看不到一点点向上的力量,全都灰扑扑着,湿冷。

她冷硬的表情却很明亮。

她怎么会知道,即使对他无尽嘲讽,印城也不会感到难受,她能站在他面前,就是上天听到他的祈祷给予的命运恩赐。

“不喜欢这里?”印城心被狠狠揪着,面上试图谈笑风生,“换一家看?市区呢?”

“有钱真好,就能买下你的心安。”祈愿问,“八年前,你们家怎么不给钱啊?”

她出事那会儿,在医院躺着,像块破布,印家只派了他三个姐姐出面处理。

印城是印家生了三个女儿才得到的男丁,娇贵无比,他父母迅速将他保护起来,仿佛她是病毒,最好这辈子不要让他再见。

他现在,这样对她紧追不放,祈愿有时候挺满意,这是对印家的报复,他们最珍贵的孩子这辈子都该活在对她的愧疚里……

所以,她被称为“魔女”也正常。

申东源那通电话,让她良心拉回一点点,五年了……

“我已经放过你……”祈愿不解,“你却偏要,让我不舒服……”

印城看着她,“为什么不打我电话?”

“……”祈愿眼底激烈的光一收,忽然被打断情绪,是啊,这五年前,她怎么突然就改掉打他电话的毛病了?

“为什么不打?”印城眼神不可思议,靠近她,想伸手抚她倔强的脸,可抬起的手却不敢去触碰她,“祈愿……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她出事后,他对她的来电不敢怠慢,可五年前,他再一次的失约,让她彻底对他丧失信心,一次电话也没打过,除了最后一通,仿佛跟他诀别的通话。

印城一直搞不懂,这是为什么。

“那晚……我出车祸了……跟你解释无数次……为什么就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真的不想再打了。”祈愿瞥开眼,看草地,“我该开启新生活。”

“没有我的新生活?”印城一直想抚她脸颊的手终于大胆抚上去。

他掌心很热,指骨粗硬,一只手就仿佛包住她半边脸蛋。

祈愿闭上眼,冷漠到像草尖上的雾珠,任人侵扰而无动于衷。

“祈愿……”印城低哑着声,“相信我好吗?我们能重新在一起,不要怕。”

“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过。”祈愿冷笑。

“你需要我,你在自欺欺人。”她的脸又冷又软,印城简直爱不释手,拇指描绘她的眉骨,往下蹭着太阳穴,到她漂亮的颧骨,掌心偏移,往她鼻梁、唇珠,像一块玉。

她闭着眼,对他的爱抚毫无反应,更多的是无声声明,她对他再也不会情动。

印城没有脾气……

她对他怎么样,他都不会有脾气。

“祈愿……”他只是控制不住,忽然,搂抱她。

她好小一只,穿着吊吊的短羽绒服,腰纤细,仿佛他一只手掌可握住,拉链敞开着,他心脏与她的相贴,他掌心从她腰往上,钻进外套,安抚她背脊……

“五年了……我很少睡好觉……想到你没人管……”印城另一手抚摸她后脑勺,感受着比五年前更长的发,眼神深情又痛苦,“我不在……你怎么熬过去的?”

风静静吹,像在看戏。

销售大厅呈圆形,360度的玻璃幕墙组成,里面人能清楚看到外面情况。

他这个行为放肆。

她名义上的未婚夫马上就会出来阻止他。

印城却像这世上除了彼此,再无他人。

不断颤音问,“你到底怎么熬的?”

祈愿无话可说。

她出事后,他父母始终不出面,印城后来终于知道她突然休学的原因,赶到省城去看她,看她像破布娃娃一样,他心惊。

后来,她考去外地上学,头几年,很难受,身体老是莫名其妙疼痛,医生说她是幻肢痛,可她并没有失去某部分,只是功能丧失了而已。

她疼得好厉害,每次发作都是心绪和身体的双重打击,她就打电话,对他发火,将一切都归罪于他,无论他在天涯海角,都得到她面前来。

直到申东源打来电话,为他抱不平,祈愿才停止了这种行为……

“为什么?”他此时不解,“好了吗?不痛了?”

又颤问,“里面那男人,能帮你?”

“你爱他?”

“你醒来,目光第一个找的是我。”

“别闹了,祈愿。”

“你爱我。”

祈愿听他越说越离谱,冷笑着睁开眼,“别丢我人了。”

印城一僵。

“我要结婚了,你不要脸,我要脸。”音落,祈愿推开他。

印城仿佛轻而易举的就被她力量推开。

明明他抱得汹涌,像藤蔓,将彼此缠住,然而,祈愿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阻截他的行为。

他心甘情愿的被她推开,只要她不想,他就放开,但也只是生理上的,情感上,印城永远不可能放开她。

他眼神很受伤,氤氲着水雾,像一层泪,而气势却像被增长了般。

祈愿冷漠地整理衣服,拉拉链时,手部动作不耐烦。

印城无声看着她,即使不抬头,祈愿都能感受到他气场的强势。

陆与熙慢好几拍才冲出来,“干什么?当我死的!”

“有话好说呀!”邓予枫拉偏架。

周弋楠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允许陆与熙靠近印城,佯装拉扯。

祈愿冷笑一声,转头,对演技还不错的陆与熙说,“走,订喜糖去。”

陆与熙高兴地,“好嘞!”

印城:“……”

……

天黑,城楼酒馆。

印城最近在这里住下了似的。

搞得老板很头疼,不敢给他开酒,怕他出事,自己馆子被他那一帮兄弟砸。

邓予枫白天守了他一天,晚上终于可以放松,点了两壶酒,用炉火烧着,在对着古护城河的窗边小酌。

申东源下了班赶来,在邓予枫桌旁坐下。

没一会儿,沈阳北也过来了。

三个老友陪他一个。

印城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

不喝酒,也不吃饭,光看着手机联系人界面上祈愿两个字和她的手机号码。

在派出所那一晚,申东源就将祈愿号码给了他。

五年,她不但换了号码,还不再联系他。

印城做梦都幻想,她能再次召唤自己,无论身在何处,他爬也要爬过去。

五年前那次,他做了手术,实在身不由己,这一错过,到今时今日,痛不欲生。

酒桌前。

沈阳北用眼神问邓予枫,印城这情况多久了,光盯着手机深情款款?

邓予枫无奈,不好回答,但将两手臂伸开,又往中间一搂,示意白天他和祈愿抱过。

沈阳北眸光震了震,沉默。

申东源挺内疚,他的角度刚好看到他界面上祈愿两个字,不由地想到五年前,印城在手术室,自己给祈愿打的电话,让她不要再使唤印城……

没两天,他听护士提起,说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围巾包着脸,在病房外朝里看他,但很快就走了。

围巾包着脸,也会让人觉得很漂亮的姑娘,九成就是祈愿……

申东源喝了口酒,起身,想去跟印城坦白。

沈阳北忽然说,“既然祈愿要结婚,印城也该开始新的生活,明晚在这里,我给他办一场相亲宴。”

申东源脚步一顿,到底没将那些坦白的话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每次不更新都好焦虑,看到友爱评论又满血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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