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纯爱

年初二下了一天淅淅沥沥的雨。

早晨五点多开始下。

到傍晚仍然飘洒。

细雨无法阻拦调皮的小孩。

成群结队, 穿街过巷。

城南这片拆一半停一半的地块最适合放炮。

不会吵着大人,也不会被大人打搅。

几个小孩故意将炮扔进混凝土碎石块缝里,炸得闷闷响。

欢声笑语。

天空灰蓝。

细雨如牛毛飘落。

又湿又冷。

一只男性手掌倏地从废墟中探出。

细雨冲湿他手背凌乱的黑色血块, 五根手指头混合着泥土和血迹,几乎看不到指甲盖。

“你谁!”一个胆大的小胖墩忽然看到一个男人从废墟里爬出来,不但不惊悚, 还兴致高昂喊起来, “快来啊,有个死人爬出来了!”

死人是不可能爬出来的。

爬出来的只有活人。

这个活人,快48小时没听到这么真切的人声, 却是啼笑皆非的一句,他劫后余生般一笑……

“咳咳咳……”却发现嗓子干痛, 说不出话,只能痛苦的咳。

印城仰面躺倒, 双臂张开。

望着灰蓝天空。

那帮小孩马上把他的开阔视野围起来,只剩一张张朝气的脸。

“你是失踪的警察吗?”小胖墩问。

“……咳……”印城想回是,仍然说不出话。

“他要喝水!”一个十来岁小女孩, 拧开自己保温壶, 把吸管塞进他嘴里。

印城连舌头都没有力气, 这是挤压造成的病症,小女孩急, 催他赶紧喝。

他不忍伤小姑娘好意, 硬着头皮,打开吞咽的力气。

温热水流一股股进入喉咙,印城活过来,望着这帮小孩,问, 谁带了电话。

“我们都有!”小孩没有电话,但有电话手表。

一听小胖墩说这人是失踪的警察,正义感就爆棚,每个都很真诚的要求他拿自己的电话手表打。

印城选了那个小女孩,让她帮拨邓予枫号码。

邓予枫很快接通,马上问是谁。

“你找疯……的人……咳咳……”印城痛苦咳。

“他妈谁啊——印城啊?”邓予枫大吼,“乱开玩笑,抓你啊!”

“咳……”印城喘着,“先……别告诉祈愿……”

“印城——”邓予枫惊吼。

“我要收拾一下……”

“什么东西!你他妈在哪儿——”邓予枫大吼大叫,疯了一样。

印城耳膜也开始疼,这帮朋友中,只有邓予枫五大三粗,挺好讲话,但情绪不稳定,“我让你……先别告诉祈愿……帮我收拾一下……”

“——你快死了?”

“比死了难看……城南酒厂……带两辆……救护车……”艰难说完主要任务,印城丧失力气。

将小女孩手推开。

不管那边怎么叫,不再回应。

小孩们跟电话那头的邓予枫七嘴八舌的沟通着,说他的具体情况,什么像野人,能讲话,还喝了水,但只能在地上爬……

不一会儿,警笛的声音就划破天际。

在外头主街上狂叫。

这片区域在主城南边,靠着护城河,离老桥头很近。

印城那晚将凶手追至老酒厂,缠斗之间,破败不堪的瓦房突然倒塌,他被埋在废墟里快两天,靠着雨水恢复力气,手指头也快挖烂,才重见天日。

他躺在烂泥地里,浑身湿透,失温,眼前有幻象,雨空时白时灰,痛到身体快失去知觉。

可印城看着天,迎接着春雨的洗礼,忽然笑起来。

放声地,得意地,张扬地。

痛快大笑。

笑声牵扯伤口,几近休克。

他面庞柔和着,微闭上眼,继续笑。

在第九年春天,很痛,是新生的痛。

……

祈愿惊醒。

她睡在家中,印城的床上。

结婚后一直分开睡,他的房间在南边次卧,和她的之间,隔着一个横厅,他房间的晚霞和她屋子里的差不多,可床铺的气味与她不同。

他用木质冷泉香调,在头发和睡衣上缠绕,带到他的枕头与被褥里。

她被周弋楠强制押回来休息,在自己床上睡不着,到了他房间,闻着他躺过后的气味,骤然入睡。

快到,好像眼皮一合,下一秒就到了现在,她在他床上醒来。

可窗外是雨后晚霞。

告诉她,她至少睡了五个小时。

而印城已经失踪四十小时以上。

祈愿起床,在他的卫生间里收拾好自己,打开门出去,发现周弋楠推了一张单人沙发,堵在房门前。

正在沙发里头睡得昏天地暗。

不推醒她,没办法出去。

祈愿将她叫醒。

周弋楠骤然惊醒,以为发生什么事,一脸骇然样子。

祈愿平静望着她。

周弋楠看到她安全站在自己眼前,恢复冷静,懒散问,几点了。

“快六点。”

“我洗洗,然后带你出去吃饭。”周弋楠说着起身。

祈愿看她疲累的样子,有些不忍,不过,说那些让她回家休息的话,她也不会听。

印城出事,朋友们全都连轴转。

除了她们两个女人,不断被赶着回家,其他人都在外头奔波。

她推开沙发,再次查看手机。

这时,卫生间里的周弋楠突然大叫。

祈愿一惊,心跳莫名加速。

“祈愿——”周弋楠拿着手机从卫生间冲出来,喜叫,“印城在县医院!”

县医院与玖月台在同一条街的两侧。

步行十分钟。

跑的话,可能五分钟就到。

为了安全起见,祈愿拉着周弋楠,让她不要跑。

天色已黑。

下了一天雨,路面湿滑。

虽然已经立春,早晚温差大。

雨后寒冷街面上,两个人手牵着手,快步往县医院去。

周弋楠情绪激动,祈愿反而冷静,一直拉着她,怕她走着走着就跑起来。

两人克制着达到县医院。

直奔八楼。

周弋楠简短汇报从邓予枫那儿得到的消息。

印城下午四点自己从老酒厂废墟里爬出来,一双手挖逃生通道,挖得没一根好指头。

腿部被混凝土块砸中,闭合性骨折。

主要伤口是跟他母亲争执时被水果刀划伤的右小臂,经过快48小时的暴露与感染,已经在县医院做好清创。

祈愿两个小时后才得到他获救的消息。

到达楼上时,经过两天相处,有些面熟的警员们都比她先知晓,汇集在走廊,或做工作部署,或出于关切而探视。

听周弋楠口吻,他问题不大。

祈愿一出电梯,进走廊,就看到他。

他是从倒塌的废墟里爬出来的,身上不见脏。

头发明显洗过,干爽黑亮。

脸上大大小小伤口,看起来都是小问题。

穿着成套病号服,右小臂包着纱布,有几根手指头也绑着纱布。

左腿明显不利索,执意在走。

邓予枫扶着他,从一间办公室出来,一边操心喊让他别逞能,赶紧坐轮椅。

他剑眉拧起,更加不耐,连扶都不让邓予枫扶,好像表示他的顽强。

祈愿就在这种气氛,跟他忽然抬起的眸对视。

走廊光线冷白色。

消毒水味药味或其他说不上来的气味混合。

她看着他,隔着一些人,静静的,笔直的,似没有情绪的,直到那些站在他们中间的人意识到阻碍着两人,渐渐站到旁边去。

不再有遮挡。

两道视线直直凝视对方。

印城望着她,表情由对旁人的不耐,转成柔和、自信、新生、希望,等等昂扬得胜的意气风发——

九年了。

第九年春天,结束那场噩梦。

由他亲手解决。

“祈愿……”他扬唇角叫她,温柔自信腔调,邀她共享这一刻的胜利,九年了啊,她终于能高枕无忧生活,天大的喜事。

印城温柔笑着,等她主动走过来。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渴望着她的关怀。

祈愿动脚步,往他走。

印城在笑。

祈愿面无表情。

到他跟前。

他垂眸温柔笑看着她。

她微仰视线,身高差,让她像在仰望一座山,一颗树,巍峨、伟岸。

然而,她冰凉的声线倏地打破这一切。

“为什么不接电话。”问句,用的陈述语调。

没有慰问,没有焦急,只是生冷无情。

眼眸也是如此。

“祈愿……”周弋楠觉得不对劲,要上前劝阻。

站在旁边的邓予枫却在此时生了情商,坚决拉住她手腕。

周弋楠脚步被止住,奇怪看邓予枫一眼,又奇怪地看向祈愿——

她都担心疯了啊!

这会儿为什么冷漠?

印城笑意戛然而止,满是大小伤口的脸上,微错愕。

“为什么不接电话?”祈愿走近一步。

质问眼神,逼得印城往后站了一步。

她情绪渐扬,黑眸像卷起风浪,直直盯着他,希望他有一个解释。

印城张唇,“手机在诊所摔坏……”

“我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祈愿骤然大声打断,情绪彻底如惊涛骇浪涌起,震耳欲聋。

这一声,用尽她全部力气,包括胸腔的氧气,吼完后,她没办法顺畅呼吸,整个胸膛像随风起伏麦浪,过于汹涌,她人就快似承受不住暴毙。

“为什么不接电话……”这一声又只是低喃,伴随眼角泪光。

印城在她第三声后就明白过来了,她不是质问,不是生气,是担心过头了。

“对不起。”他再也不敢笑,不敢用得胜的姿态面对她。

她吓坏了,她脆弱极了。

全身都抖。

“对不起……”印城后知后觉猛地抱她。

“为什么不接电话……呜呜呜……”祈愿大哭,“为什么不接电话……”

“对不起。”

“为什么不接电话呜呜呜……”撕心裂肺。

为什么不接电话?

那晚为什么不接电话?

初雪冬夜,答应过她会接电话的。

初雪冬夜,忽然亲她两次,初吻发生。

初雪冬夜,巷子好黑好深,好痛。

初雪冬夜,埋住她青春。

初雪冬夜,困住她八年。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接电话……”祈愿仰面痛哭,闭着眼,不管不顾。

“对不起……”印城搂着她,不顾外伤的疼痛,只是觉得心疼得快死了,然而,除了说对不起,什么都说不了。

事情发生后,他跟她解释过无数次,到底为什么会关机,好多外在因素促使了那晚,她的来电没有收到。

“我的错……”紧紧抱她,绑着纱布的手指头抚摸她发,听她哭得哽咽,气息转换不过来的动静,印城难受地跟着掉泪,“对不起……”

他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袒露情绪。

跟她私底下,他可以给她下跪,印城习惯了隐藏自己所有情感,无论外界怎么猜测误解他都不要紧,只想守护她不与外人道的脆弱。

此时此刻,她先崩溃……

“对不起……”泪将脸上伤口弄得刺痛无比,他恨不得想将她搂进自己骨血里,这样就能跟她生死与共。

他们的泪,拥抱的力度,震撼周围。

朋友们都吃惊地看着。

周弋楠想得是,祈愿担心坏了,在印城出现前,打了许多遍他的电话,都未接通,她现在才歇斯底里,一遍遍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关于九年前的内情,外人仍然不清楚具体。

他们仍然有秘密。

外人插足不来的亲密。

她哭得,不像她自己。

那么冷静,事发到此刻才爆发出来的祈愿,叫外人手足无措。

印城却有办法安抚她。

不断的对不起后,他忽然低头,往她被泪浸湿的唇瓣上印了一个吻——

纯洁到像儿时玩的游戏,也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一下碰触。

更像一场仪式。

祈愿猛地怔住,不断涌泪的眼眸也哑了火。

印城唇角一勾,得胜笑意再次显现,两手捧着她脸,又盖了一次。

干燥起皮,他刚劫后余生的唇,并不如少年时柔润,却猛烈拽住祈愿的心。

迫使她崩溃情绪戛然而止,只剩隆隆心跳。

作者有话说:纯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