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傻瓜

从临市回来, 到爷爷那边吃晚饭。

姑妈亲自掌勺。

姑父和祁恒打下手。

等两人到家,菜早热气腾腾摆在桌面,还备着酒。

姑父是医生, 比较养生,很少喝酒。

听说印城在外头表现出色,一高兴, 就拉着姑妈给他倒。

爷爷高兴, 也喝了一两。

饭后,印城给爷爷洗澡。

两人在浴室有说有笑。

祈愿开始习惯印城进入这个家庭生活的模样。

他跟所有人都处得来,尤其受爷爷喜欢, 可以说,没有爷爷的坚持, 他俩的婚事成不了。

印城对他感恩戴德。

将人洗得干干净净,还擦了面霜。

结束时, 祈愿跟爷爷道别。

爷爷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目送他俩,一脸的笑意。

祈愿感到羞涩,当初被爷爷强迫领证时, 她在他病床前说了很多自暴自弃的话, 爷爷当时安慰说人生是场体验, 要勇于尝试。

现在,她过得跟爷爷意料中的一样幸福。

就觉得不好意思。

她在院门口, 跟他摇了又摇手, 才揽着印城手臂离去。

在爷爷眼里,她最后的模样,一定幸福而安乐。

第二天一早,她醒得有点晚。

印城上班去了。

家里空荡。

她慢悠悠起床,洗漱, 做了早餐吃。

到九点半。

大门忽然从外打开。

一早上班的男人居然工作时间出现在家门口。

祈愿惊讶,想问他怎么回事。

印城脸色哀痛。

祈愿忽然就懵了。

……

根据身体僵硬程度判断,爷爷去世时间在半夜三点左右。

没有痛苦。

面色平静。

九十四岁高龄,喜丧。

按照湾县规矩,设灵三天。

祈愿去的时候,家中已经站满人。

爷爷换了身衣服。

她回乡后,给老人家买了不少衣服,爷爷都来不及穿,身上这套就是新的。

她不知道怎么表达情绪,一时也哭不出来。

直到,印城安排殡仪馆的人要把爷爷接走。

祈愿很难受。

看着那些人将爷爷遗体抬走,和姑妈一起哭得悲痛欲绝。

昨晚,爷爷让她今天别来做饭了,好好休息。

祈愿没想到,她以后再也做不上爷爷的饭了。

中午时。

亲朋好友从各处赶来吊丧。

晚餐前,更多吊丧人员出现。

人数远超治丧团队的估算。

主要是,祈愿结婚了,祁家那些能算出来的亲友都祈愿这边的,而印城那边,除了领导同事们,还有父母姐姐姐夫,朋友们更是另算。

晚餐时分,基本都赶到一起。

先上帛金,再跟祈愿打招呼。

印城忙完外面的事,开始陪祈愿一起接待亲朋。

她没想到,会看到他父母姐姐们出现。

“祈愿,节哀。” 他二姐,首先跟她打招呼。

来者是客,祈愿喊她二姐。

其他人没有喊。

大年初一砸掉印家的场面似仍在。

双方见面都尴尬。

尤其印城母亲,这次穿得一身低调黑,情绪不算张扬。

见到祈愿,只淡淡望了一眼。

接着,就看着比自己高许多的亲生儿子,眼眶发红,“上次,妈妈要来看你,你爸不允许,伤口都好了吗?”

“小问题。”印城跟他妈没有眼神接触,回完,陷入沉寂。

夜色笼罩。

院中灵堂高起,哀乐微声回荡。

人声鼎沸。

喜丧,热闹非凡。

不见哀伤。

春夜,一齐站在相对僻静昏暗的矮树旁。

看上去低调。

但来往宾朋眼神不住往这边瞧。

这是印城父母第一次以亲家的身份出现,多年前在本市印家就声名显赫,祈愿嫁进印家,是高嫁。

外人当然都想看热闹。

看祈愿公婆好不好说话,祈愿在印家地位如何。

看印城的三个姐姐,如何对待这位弟媳。

看来看去。

这一家人,似乎分两派。

印城和新婚妻子一派,单独站一侧。

他父母和姐姐们站在一派。

两方交流不多。

“不管怎样,我们是一家人。”印城父亲忽然望着祈愿开口,“家和万事兴。”

祈愿沉默。

印城望向父亲,低声,“希望您是真心。”

“既然答应老爷子了,祈愿就是我们印家人,你作为她丈夫,有责任协调两方关系。”

“是啊,”印彤出声,“祈愿就是我们弟媳妇,你俩也常回家看看。”

印城神情并未放松,看向自己母亲。

她勉强笑了笑,忽然说,“常回来看看,妈可以带祈愿看看专家,你俩一定会有孩子。”

婚姻是铁一般事实,又闹不过祈愿,她连祖宗牌位都敢砸,印城妈只好退而求其次,给祈愿看看病,总有办法怀上的。

谁知,她明明是好心,是做了让步的,话一出,却惹丈夫和儿子不高兴。

丈夫警告地看她一眼。

印城则忽地深吸一口气,抬起祈愿手,示意了一下,“我先带她去忙。”

说完,就拉人进了灵堂。

一点没回头。

也不招呼她吃晚餐。

印城妈气得脸色发白,觉得儿大不由娘。

……

当天晚上相当难熬。

守灵时,冻得发抖。

铺了床垫在地下。

小辈们烧纸、聊天。

长辈们都在玩牌。

到后半夜,祈愿实在熬不住,倒在垫子上打算眯一会儿,结果朦朦胧胧一直浅眠状态,十分痛苦。

她正熬着,身旁垫子忽然有凹陷。

一阵熟悉的热息靠过来。

垫子上倒睡了好几个,堂哥堂弟们,印城陪远道而来的长辈伯伯们打牌,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谁上去,他忽然坐过来,握着她侧睡着的外侧肩膀,在她耳边低语,“回去睡,明晚再守?”

明晚是最后一晚。

一般都是守最后一晚。

祈愿任性,偏要从第一晚就开始守。

她想为爷爷做点事。

其实,守灵的意义,在于最后为逝者做的事,以后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回忆,而逝者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祈愿摇头,有热泪从紧闭的眼帘流入鼻尖。

他指腹蹭掉她泪。

没再言语。

掀了被子,从后搂着她,躺在一起。

第二天依旧忙碌。

第三天出殡。

三天都是好天气。

光线强烈的仿佛世界上没有一丝幽暗地方。

干爽、明媚。

来宾都夸这像极了老爷子光明磊落的一生。

……人如果有两辈子就好了。

下辈子将上辈子没做好的事弥补一遍。

将上辈子没陪伴好的时光再来,她可以尽情给爷爷做饭、买新衣、陪看联欢晚会……

丧礼一结束,祈愿就回了玖月台。

中午还有一顿席面,下午亲友们才陆续离开。

祈愿从墓园回来,没有参与中午的席面,也不曾跟亲友道别。

直接倒在床铺,睡了一下午。

到天黑。

饿醒的。

她出房门,以为印城还没回来,他替她抗了不少事,这会儿,也应该是和姑妈他们收拾尾场。

厨房光线却亮着。

客厅和其他地方都没开。

他两手展开搭在灶台,头微垂,背脊弯着拉出一道优美弧线。

有白烟从他面前飘上来。

“煮的什么?”祈愿沙哑问。

他背影一惊,似乎没料到她突然醒来。

立即转身。

怔讶的眼神,倏地转笑,“过来喝粥。”

祈愿的确饿了,走到餐桌坐下。

他立即盛了一碗白粥,摆在她面前,“知道你没胃口,吃点简单的,暖暖胃。”

“我喜欢这个。”祈愿说完,拿勺子,一勺勺往自己嘴里送。

“别烫着。”他微阻。

“不烫了。”他可能早做好了,给她温着,现在是刚刚好的温度。

祈愿吃了整整三碗。

饭后,印城看着她,要跟她说什么,祈愿摇摇手,“你洗碗,我继续睡了。”

她走进自己房间,当他面关上门。

这代表,她想有自己的空间。

她心情好时基本都睡他那里,这会儿心情低落了,却想将自己藏起来。

印城就担心她这个,对爷爷的离世一时半会缓不过来,独自钻牛角尖。

第一晚,他拉了按摩椅陪睡在她门口。

第二晚,继续。

第三晚,她出房门喝水,撞到他椅子。

朦胧昏暗中,她说了声,怎么睡这儿啊。

印城担忧地看着她。无声胜有声。

祈愿笑,让他回去睡,她只是想安静。

印城皱皱眉,见她意志坚定,只好搬开椅子,回自己房间。

第四晚,她正常。

第五晚,凌晨来到他房中。

印城睡眠浅,尤其她状态不好情况下,她一开房门,他就醒了,早等着她撑不住来他这里寻求安慰,第五晚,她才终于有了动静。

动静却惊人。

印城首先察觉她柔弱无骨的手猛地探来,他惊异。

那双手,动静急躁却又不得法门,印城倒吸一口气,差点以为自己在梦中……

可她体温真真实实接触着他!

祈愿没想到,做一件事这么难,他几乎立刻就醒了,而她还没全部做完。

不管了……

她义无反顾。

“祈愿!”他喊了一声,又惊又怒。

她不知道他怒什么……

“不是一直想要吗……”祈愿无辜望着他,学着书里看来的知识。

“……别!”他嗓音全哑了,一手扣上她腰,试图阻止她。

祈愿忍着疼,一定要成功,而他反应也骗不了人,几乎立刻给了她回应。

她眼神一散,幽暗中,感官放大,惊恐爬上她脸。

祈愿却忽然猛摇头,一定要成功,抱着几乎视死如归的心。

“……啊!”祈愿额头冒汗,疼到双腿发抖。

“胡闹——”印城发火,手掌掐着她腰,将她从身上掀下来,按进床铺。

他扯了被子包裹住她,让挣扎的她再也动弹不得。

眼底像有火,整个胸膛隔着被子压在她上方,沉喝,“——祈愿!”

他到底没办法对她真正生气,或者教训她……

他从来就没有准备过这种功课……

他不会……

怒喝完后,气息剧烈起伏地,望着她脸就没声了。

祈愿歪头,并不正面看他。

她哭了。

眼泪无法控制。

声量逐渐变大,直到无法收拾。

“祈愿……”他温柔喊她,沙哑着,“……对不起。”

不关他事啊……

祈愿正过脸,泪光盈盈,“印城……人随时都会死的……”

“我得给你,你需要的。”

“不然……可能哪天就没机会了……”

“……”印城看着她痛彻心扉的脸蛋,忽然,发出一声长叹,松了胸膛克制她的力道,两手温柔将她搂进自己怀里。

“傻瓜。”

泪水沾湿被褥,祈愿摇头,觉得他说的不对。

她一点都不傻。

就因为是正常人,才操心自己是否正常。

才急切渴望给他正常生活。

可是,她受过伤害,当年雪夜暗巷的痛击,让她产生极度恐惧。

那个恶魔是心理变态,自身功能的缺陷,致使对拥有美好人生的女孩予予以仇恨打击。

将她毁灭……

好痛啊……

痛不欲生……

留下一辈子阴影……

外伤好了……

心里的伤口很难收拾……

她觉得,印城这辈子是不是都要毁她手上了?

为什么,她总给不了身边人幸福?

爷爷九十四岁寿终正寝,可最后的几年,才高兴快活过几天呢?

天天操心她。

祈愿不愿回老家,爷爷就年年奔波去她的城市探望。

想每天关注她,就在她的做饭视频里,抠蛛丝马迹去研究。

基本每天都会跟她聊天。

而以后,这个快乐智慧的小老头,不会再来找她了。

“爷爷刚走,难过正常,不用放大。”

他一个人睡时不习惯开灯,今晚床头灯却亮着。

他在等她过来,所以,留了灯。

祈愿越感受到他的体贴,越觉得难受。

背对着他,不想面对。

眼泪控制不住。

手指拽着被角,堵在唇畔,制止悲痛声流出。

“你做得很好了,爷爷走时多满足啊,没有遗憾。如果我老了,也能像爷爷这样有福气,一定很幸福的。”

印城吻着她耳垂,让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发酵。

祈愿颤抖着哽声,“……可你不会有孩子。”

“……”印城僵。

“爷爷能儿孙满堂,你不会有……”祈愿难受哭腔,“也看不好的……我看不好的……”

“我妈,话伤到你了对吧?”印城不住深呼吸,“你当时沉默,可手心却出汗,你想要孩子对不对?”

祈愿点头,泪水又狂奔,她想要做妈妈,但没有机会。

她的子宫遍布疤痕,没办法让精子着床。

“傻瓜!”他突然轻斥她一声,音调带抖,是心疼到无措所致。

她在哭,在陈述。

印城搂着她,几乎被她这模样伤惨了。

他想说孩子从来都不算问题,可他之前说过很多次,那是以他自己的角度,而她作为一名女性,本该拥有正常的人生,是恶魔夺走她的部分功能,她不够完整。

不是他大方的几句话就能安慰到她。

“我们离婚吧。”她忽然语出惊人。

作者有话说:放现实中,遇到这种事,都很难。

在书里,祈愿有点反复无常,我们要和印城一样,努力包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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