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和解

清早, 祈愿睁开眼,身边没人。

下了楼,仍然空荡荡。

直接打他手机。

他秒接听。

“蒸箱有昨晚点的菜, 扔掉,门口放了刚叫的早餐,拿进来吃。”他将她饮食安排的仅仅有条, 声音清明, 像在外面办事。

可今天是周日啊。

“去哪了?”他居然不主动提,祈愿忍不住问。

他停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

祈愿皱眉, “怎么?”多关心了一句。

“我妈昨晚从楼梯上摔了一跤,尾椎骨折, 在省医住院。”

“严重吗?”祈愿眉心皱更深。

“稳定性骨折,保守治疗。”

“她状态怎么样?”

“疼得受不了。”

祈愿不说话, 她能问到第三句章慧致状态怎么样,已经是极大进步。

印城对她的关心也似乎很高兴,声音变得轻亮, “你自己弄吃的, 后门那些箱子放着别动, 等我回来收拾,尤其那些书, 知道吗?”

“我看着办。”

“我说, 别动。”他严肃。

“……好。”

结束通话,祈愿在网上查了下老人摔下楼梯尾椎骨折相关信息,得出结论,老人骨头相对脆弱,摔着不比年轻人能抗, 这次章慧致只需要保持治疗,是很大幸运。

她之前就是因为爷爷摔了髋骨才回来的,可惜爷爷做了手术,没多久还是走了。

平复了下心情。

祈愿决定找点事做。

她从老家带回来的四只行李箱,被印城下了命令,等他回来弄。

就只好从里面找了今天要穿的衣服和其他必须品。

收拾好自己后,从网上找了家具回收店,以原价三折的价格,将客厅沙发组茶几和地毯卖掉。

别的女人躺过的地方,放着膈应。

加上祈愿本来就不喜欢客厅的布置,卖了正好买新的。

忙完后,又用地图搜,附近的超市或者菜市场。

星月湖别墅在政务新区,是省城新经济中心,商圈十分繁华。

找了家商场,祈愿开自己车,导航到达。

商场很大,一时半会逛不完。

直奔菜区。

买了鱼、虾、豆腐、西兰花、萝卜,加一些配菜、调料。

再买了两只保温盒。

等待结账时,收银台边摆着一架子避孕套,各式各样。

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祈愿拿了两盒他的尺寸。

脸不由自主发烫。

……

省城医院。

高级病房。

作为华东地区权威的性综合性大医院,省医的治疗环境相当 紧促。

医护不够,床位也不够用。

高级病房却始终保留。

印家每年往省医的捐款,够生病的印家人单独使用一栋楼。

省城的私人医院并不落后,印家与省医的渊源要从祈愿受伤那次谈起。

当时,家乡的治疗条件不够,祈愿被送到省城治疗。

印城一个月后才晓得她出了事。

当时所有人都瞒着他。

他只是很奇怪,生日宴醒来后,突然不见她人。到爷爷家找她,爷爷病倒在家,家里保姆告诉她,祈愿身体不舒服,爷爷也不舒服,因而将两人分开照顾,姑妈去了祈愿那边,姑父他们留在家里照顾爷爷。

印城当时就慌了,祈愿生了什么大病,居然不告而别?

但家里没有人告诉他。

还让印城发慌的事,他没两天就被警方找上门。

但警察什么都还没做,他就被家里的律师带回省城,全家将他保护起来。

他在家里发疯似的砸东西,甚至威胁跳楼,闹了一个月,印彤终于说漏嘴,说祈愿被变态杀人魔捅了身体,受创严重精神不稳定,以后也不能生育了。

从变态杀人魔这字眼从印彤嘴里出来时,印城耳朵已经听不清东西。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完了。

当时他青春年少,好年轻,却觉得一辈子都毁了。

印城从来没有遭受过这种打击,他从家里逃出来,打听了地址到省医找她。

她住在单人病房,但条件非常有限。

他就让律师从自己的股权分红里拿钱,给省医捐款,捐到全省医的资源都围着她转才好。

他甚至可以转赠所有股份,只要能减少她的痛苦,医好她,把她弄完整,没有一点点受伤的痕迹,不管身体还是心,全部弄好的还给他。

他一定好好听她话,认真背英语课文,再也不出去玩。

只要恢复如初,他可以什么财产都不要,他有的也只有这些财产了。

省医领导同情他,耐心跟他解释,事情发生了就很难恢复如初,也不是所有资源都围着她,就会安好。

治愈,需要的是漫长的耐心与爱。

印城记下了这话,从那年开始,每年都捐巨额款项,除了给医院使用,还有困难病患极其家属。

而当时还年少的他,想的只是,给她换一个好的房间。

后来,她的确被换到好的房间。

一间朝南,带着阳台和院子的高级房间。

当时,印家主事的人,除了派印彤商谈赔偿金,连基本的医疗条件都没有给出最强大的保障。

是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开始主持大局,为自己赎罪。

印城一夜间就长大了,也从此和父母深深的离心,除了过年回家吃顿饭,基本像彼此断了亲。

大学时尤其恨,后来参加工作,在社会摸爬滚打,人更加成熟,才放弃了那些执念。

渐渐跟家里人多了一些走动。

章慧致从楼梯摔下来,尾椎骨折,处于急性疼痛期,一夜没睡好,清晨在床上哭闹。

她年轻时,诸多情绪没有从丈夫那儿得到安抚,因而变本加厉,总是重复叙述自己的感受。

印城小时候跟爷爷奶奶长大,家里姐姐又多,其实很有共情能力,因而每次接近她,总要承受她的诸多负面情绪。

年少时,印城特别抗拒,总跟她闹,闹得比她还凶,就觉得自己赢了。

现在不一样,他快三十岁了,到了能理解母亲的年纪。

他就需要处理问题,而不是像他父亲那样,积压问题,然后压垮所有人。

“她还要怎么样!”病床房,章慧致哭嚷。

印彤站在床边,拿热毛巾给母亲擦脸,表情也很是难堪,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受伤的老母亲,两边都不好劝。

况且,每次母子俩争执时,其他人的加入,就只会变成炮灰,渣都不剩。

因而尽量忍着,一句话不插。

印城坐在沙发椅上,眉宇间阴云笼罩,面对着哭闹的老娘,他作为儿子的涵养还算可以。

等她嚷完,才实事求是发声。

“那是我跟她的家,你来前,打声招呼,不是不让你来。”

“那是我儿子家!”章慧致大怒,“你是我生的,我就有资格管你,你的家,我想去就去!”

印城嘴角讽刺一扬,点点头,不再说话。

“你又干什么?学你爸?”章慧致生气,“别不说话!”

印城仿佛陷入鬼打墙,说了话,她反驳,反驳完,又让他重新说一遍刚才的结论,她再反驳。

“在外面工作,都没遇过像您这么难沟通的。”气笑。

章慧致咄咄逼人,“你魂都被她勾走,简直狐狸精……”

“够、了。”印城忽然一字一顿,没有发火,只是放低音量,表情丧失耐性,抬眼不轻不重扫了床上人。

章慧致倏地就愣住。

从昨晚到现在,他耐心持久,这会儿怎么恼了?

她都骨折了,还不向着她这妈?

这儿子是养废了,她向来想骂谁张口就来,从他老子到三个姐姐,哪个没被骂过?骂得他们头顶冒烟,他都不管不问,一讲到祈愿,还没骂全呢,就翻脸不认人,一双平时用来审视犯罪分子的眼,这会儿来对待她?

“呜呜呜!”章慧致觉得伤心,真是儿大不由娘!

“她是我老婆——”印城沉喝,太阳穴青筋直跳。

章慧致被震住。

印彤觉得弟弟发起火来太恐怖,终于忍不住插嘴劝,“印城……”刚喊一名字,印城猛地看她。

“你也够闲——”声音不比吼老娘的那句轻。

印彤摇摇手,“行,行,你们聊。”

印城视线重新看到病床,继续,“不是外面乱七八糟的女人。”

“夫妻办事,天经地义。”

“你们两个,不请自来,闹得我不安生,还跟我吵?”

“妈,你再跟我鬼打墙一句,叫你女婿们来伺候你。”

音落,起身,面朝窗外。

章慧致在他一起身后,就受惊吓,以为他马上言出必行要离开这里。

她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偏祈愿,前几年恨家里恨到都不跟他们通电话,这几年稍微好点了,还回来吃口饭,跟他闹了一上午,也因为他现在很孝顺,愿意听她讲话。

可一讲到祈愿,又碰到他逆鳞。

章慧致算明白了,她还得求着他呢,求着他多陪陪自己,多跟自己讲几句话,女婿们可不是她生的,哪有什么感情,老公也是假的,女儿虽然多,可没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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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楼梯摔下时,印彤只顾在那里叫,而印城下来后,马上就抱她就医,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安全感。

他可不能走……

抽抽噎噎了几下,章慧致稳住了情绪,望着儿子决绝的背影,要听从他刚才的意见,尊重他们小家庭的界限感,可嘴上实在说不出,她毕竟是老娘啊。

越想越难受,台阶也没有,又焦急他走,只好痛心地脱口而出,“我已经让步了呀!”

印彤狂点头。

章慧致享受到女儿的贴心,声音越发大胆,“妈是多想抱孙子的人啊——为了成全你俩,我孙子都不要了呀!”

“印城——你绝后了你知道吗!”

“妈没孙子不要紧,妈还有外孙们,还有你们,而你什么都没有!”

“人活一辈子,连个后都没有!”

“你知道妈多心疼你吗!”

“这些话,”印城看着窗外往上生长的玉兰树,眼圈发红,“一个字,都不要在祈愿面前提。”

“我当然不提,我只说点好的,说有专家可以给她看看,看好了皆大欢喜,看不好算了,我都认,谁叫我那晚跟你爸吵架,喝得乱七八糟,自己说过什么话都忘了——”

“弄得我不是人,你恨了我这么多年。”

“现在,我低头了呀,我不要孙子了,我接受她,让龙厅帮忙做说客,让你们在一块儿过日子,可她根本不想认我,连你也不管,年纪轻轻分居两地,让苏糖那个坏丫头闹事!”

“苏糖?”印城眼皮一跳,转身,奇怪看着母女两人。

印彤觉得自己可以解除嘴巴封印了,扬声,“你以为妈为什么突然去打扰你们夫妻办事——还不是前晚,苏糖穿超短裙到了你家,祈愿从监控里看到报警,我跟妈去处理,把苏糖赶走,昨晚怕她再去,跑去你家看看的,谁晓得是祈愿回来了!”

“你们怎么处理的?”印城眼眸微眯,思考着,后门那几大箱行李,她总不会因为吃醋,突然搬来的吧?

人生的重大决定里,她绝不会被小情绪裹挟,一定发生了足以让她做出改变的事实。

“妈把苏糖骂得狗血喷头,她最恨小三了。”印彤总结,“算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维护祈愿。”

“她维护的是她自己。”印城言辞犀利,“一辈子都在赶小三,哪能因为儿媳妇不满意,就败掉自己人设。”

“你……”章慧致噎住。

印城忽然走过来,面无表情着,将老娘的头颅一按,在她汗了一夜发馊的头顶亲了一下,“要洗头了。”

亲完,嫌弃吐槽。

“总算为你儿子人生幸福,做了一件好事。”再夸一句。

松手,利利落落往外走。

章慧致顿住,多少年了,上次儿子跟她亲昵,还是幼儿园入园的时候。

印彤看到母子俩冰释前嫌,捂嘴偷笑。

章慧致从女儿的笑声里惊醒,忙对着印城走到门口的背影,喊,“那你还有什么需要妈妈做的!”

原来维护祈愿,就能得到儿子的亲昵,章慧致瞬间惊悟。

“疼她。”

印城停住脚步,声音哑,“发自内心的疼她。”

“你们都是女人,可以共情她,而不是怨怼。”

“她走到今天,多么勇敢、坚强,我除了爱她,还敬佩她。”

“希望您,爱我所爱,敬我所敬。”

“她也会回馈您的。”

病房内,鸦雀无声。

印城说完,拧门出来。

忽然,一只蓝色方形保温袋贴着门板,放在地上。

不知道谁放这儿的,门口没有人。

印城看着,倏地,眼眶发红地笑,缓慢弯腰,拎起袋子。

拎回房间。

印彤惊讶,“谁送的?”

她是行动派,立刻打开看,一桶鱼肉豆腐汤,一碗虾仁炒西兰花,一份开胃酸萝卜丝,撒着黑芝麻的软米饭。

简简单单,简单到毫无特殊。

骨折病人,疼痛期间,情绪低,胃口低,来送饭的人特殊在理解病人需求,不需要大荤大肉,清淡开胃就好。

印彤评价说,比家里厨师想的周到,看上去也清爽。

又问一遍,是谁送的。

“祈愿。”

“……”印彤愣。

瞄了眼床上老娘,也震惊着呢。

“我说,她会回馈您的……没想到这么快。”印城感动着,对她们笑,“先慢用,我去找她。”

音落,回身,大步而去。

印彤愣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冲出来找他,“印城!”

印城已经到了走廊拐弯处,听到声音,停脚步,扭头,看自己姐姐。

印彤朝他握拳头,作加油的手势。

印城轻轻一笑,回身,离去。

印彤站在门边,忍不住擦眼泪。擦完又抬头看,那里早没亲弟弟影子。

可印彤太高兴了,喜极而泣。

她的弟弟,终于迎来爱人与家人和解的好日子了。

……

省城医院疗养区,与其他治疗区大不同。

参天树林,天然氧吧。

病房带独立小院,私密清静。

道路也幽静。

走在其中,像在大自然放松心情,而不是住院。

奇花异草,遍地都是。

祈愿最喜欢的是一颗白玉兰树。

高大,向上生长。

每一朵花都饱满、独立、朝天空、傲然而立。

花不见叶,孤寂、清冷、芬芳,耐着寂寞与不屑繁华,匆匆往上,很快落去。

四月中旬,早不见玉兰花影子。

就连坠落,都是整朵,整朵,完完整整。

祈愿弯身,在地下捡了几朵掉很久的残影。

可惜,来得不是早春,玉兰花树盛放之时。

她嘴角却带着笑。

仰头,看长出叶子的绿意枝头。

她见过这棵树最美的样子。

那年,早春二月,她在疗养区住院。

姑妈怕她烦闷胡思乱想,就用轮椅,每天推她出来散心。

她会支走姑妈,然后在无人角落,恢复本性,激进、痛苦、憎恨、怨念、恐惧,所有不敢在家人面前爆发的情绪,她对着这棵玉兰树倾泻。

后来,她找到比哑巴似的玉兰树,更方便倾泻的物体,印城。

她把印城当物,当没有个人情绪的东西。

他得知她受伤后,似乎受到的重创不比她小,可祈愿不喜欢他的事后悔过,只折磨他,把伤痛通通对他发泄。

就像对待这颗玉兰树,哪怕再漂亮,再昂扬,她也痛恨,为什么自己要遭受非人折磨,自己人生毁了,世界上也不需要有其他美好的东西存在。

跟着她一起毁灭吧。

可是,祈愿那年挂着尿袋上高考战场,满篇语文卷,做得文不对题,可她的作文,全省唯一的满分。

她写的这颗玉兰树。

她以为自己最憎恨的,其实,是她的最爱。

爱他的默默守候,爱他的百折不挠。

玉兰花年年开,她年年在,直到像爷爷一样高寿,儿孙满堂。

她会儿孙满堂。

她信。

信了,就会发生。

她本来就是美好无比的人生,一直将美好无比。

祈愿因而笑,对着满地落花残影,看到枝头的绿意。

一时的花落,算什么呢。

她捡了几朵,准备扔进树根旁的泥土里,捡着捡着,一个男人的身影不容忽视。

春末阳光绚烂。

正午时分。最旺盛的时候。

他迎光站在离她的十几米处,不知看了她多久。

祈愿起身,抬眸望着他,一边笑,一边将落花洒进旁边的土壤。

印城看着她的笑容和动作,也扬起嘴角,出声,“你和玉兰花,一样美丽。”

祈愿望着他真诚的眼,忽然想起,这画面曾发生过。

时光似倏地一下,从眼前春末到那年早春,枝头绿叶变花朵,一朵朵像白色灯盏,向上飞扬。

她和他在那年早春,和解。

他说,祈愿,你和玉兰花一样美丽。

她没有恶言相向,而是,温柔朝他笑,说,你也很棒。

他笑,朝她走来。

而她,早早朝他伸手,一起握手言和地笑。

那年的和解没有发生,此时,眼前的幸福,却真真实实存在。

他走向她。

她朝他伸手。

一起牵手,回家。

作者有话说:下章正文完结,儿女双全,凶手死刑,通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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