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诅咒有些茫然又天真的将他的手按在我的腹部,负面情绪安静得如同静止画:“咒言师?”

我微微歪头表示疑惑:“咒言师?”

“咒力几乎感觉不到了哎,咒言师这么厉害。”

惊奇,纯粹的惊奇。

只要负面情绪一直产生,那么他这样的诅咒几乎不会真正死去,人类没有那样的自控力不去憎恨他人,也没有那样一直可以持续到死的好心情。

“我的校园生活中无法承载过多的死亡。”我放下手,对着好奇的跟刚诞生的幼儿看到新奇的事物一样的诅咒,复述了一遍我最开始的话。

并继续说,“请将故事的发生地改在别处。”

“不是祓除,也不是制止,只是这个?”

“人类真奇怪啊。”

在人类看来,他这样的异类存在也很奇怪。

作为人类,我对此接受良好,还说了一句“谢谢。”

诅咒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我觉得你也很奇怪,既然不是单向的,那么就是正常的互相感受了。”

诅咒本身对我拥有咒力却对他迫害人类的行为视而不见,只是让他换地方的理由很感兴趣,他正在尝试更多的了解人类的想法。

“同物种尚且不能互相理解,跨物种试图去理解,是无用功。我无法理解你毫无意义的行为。”

“至于我视而不见的理由,只是单纯的无能和卑劣而已。我没有余裕去拯救他人,但你的行为发生在学校里就很烦。”

他将这片区域当成游乐场、将人类灵魂当成游乐场的娱乐设施的行为发生的时日并不算短。

我看见过他扭曲了人类的灵魂,看见被他扭曲灵魂的人的惨状,但我一开始,依旧什么都没做。

我的规则与人类一些道德规范并不完全相同。

神木律不太可能成为通俗意义上的好人,热心少年之类。但说违法,神木律不会让自己陷入违法的人生。

在昨晚单方面了解了其他同类的行为风格后,我知道我跟他们的相性算不上好。

他们的目的是祓除咒灵,将之当成职责,并从这种行为中贯彻自己的理念。

那个稀少种的理念让他将自己的生存价值放到拯救他人后,随时为了拯救他人而燃烧自己的生命。

然而,他的拯救绝不是平等的。

不平等的拯救他人。

陷入这样的群体里,绝对无法平静的度过接下来的人生的,我并没有准备好适应另一个世界对应的保持平静的规则。

想要了解猎手的世界,要从猎物开始。何况他们和面前的诅咒看起来是双向狩猎关系。

否则我们的初次见面,不会是猎物率先向猎手发动袭击。

在咒灵问完问题后,我开始通过他了解咒术师的世界。

——咒灵和咒术师的概念是我面前的咒灵免费科普的。

他的眼神让我不太舒服。

“我昨天晚上才知道他们的存在。”

“那真的很厉害啊,神木具有相当的才能。会有其他的想法吗?”

“?”

“初次见到运用相同力量的群体,会有诸如好强,想要跟他一样的想法很正常吧。”

“应该会诞生想要杀死所有普通人的咒术师。”

不是一个常见的感想。

我眨了眨眼睛,没什么起伏的,“抱歉,我不常与咒灵沟通,没有习惯这种交流方式。”

“没关系哟。”

咒灵对我的攻击性在我手放下去后就直线下降,现在的话已经可以带着笑意听我说话了。

他真的很想模仿成一个人类。

为了更好的利用和摧毁。

“这个感想很有趣,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消灭问题的源头是最清晰的道路。”

从咒灵的表情来看,咒术界应该出现过这样的人物。

我注视着想要从我身上得到更多人类特质的咒灵,继续用并未证实的猜测去交换咒术界的基本知识。

咒术师是利用咒力祓除诅咒。

有社会体系。

有等级评定。

我在尽力让咒灵对我的好奇心延续得久一点。虽然并不了解咒灵,但面前的这个对遮掩自己的兴趣并不熟练,脸上的好奇过于纯粹,对负面情绪的运用也算不上精通。

新生的、强大的婴孩。

只要他一直好奇下去,就会不断的挑起我会感兴趣的话题,诱使我去回答,并在这个过程中补全咒术师的设定,以及……让我对咒术师群体感到厌恶。

我的卑劣会让我投其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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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具有才能,而腐烂的旧人类世界对我的才能的反应不会让我感到高兴。咒灵的话是——

“会一直让你跟别人生孩子的,因为神木的才能不是出自于他们家族的血脉,偏偏又超出他们太多。”

“嫉妒、贪婪。”

“他们很恶心吧。”

应该是部分事实,但并非全部。全部的谎言容易被识破,而部分的真相可以让谎言成为真实。

“我只有普通人的才能。”

我说。

咒灵恰到好处的惊讶了,试图从我的眼神和灵魂中找寻我说谎的痕迹,但显然,因为这是我认为的真相,所以我的灵魂与话语一致的平静,没有波澜。

“突变是少利多害性的,而我的运气一向很差。”

我们正式认识就在此刻。

一个对自身才能毫不理解并不清楚其价值的普通学生,和一个应该很强的从人类相互的憎恨与恐惧中诞生的咒灵。

咒灵说:“我的名字是真人。”

他看我的眼神与魔鬼看待迷途的羔羊一样并无不同,傲慢与怜悯,居高临下与循循善诱。

“真人,真正的人类?”

很直白的名字。

成年人的社交礼仪对刚认识的人会摆出一副谦逊与尊敬的姿态,试图模仿成年人的我对着面前的咒灵做出初次见面的礼仪,微微鞠躬:“你好,初次见面,真人,我是神木律。”

这举动让真人想要发笑,但善于学习的人之诅咒还是跟我一样不伦不类的来了次人类礼仪,声音轻快的:“很高兴见到你,神木。”

这是人类释放友好的信号。

但成年人的应酬让它变成了流于表面的客套。

他觉得我有才能,希望利用我的才能。

我觉得他了解得比我多,希望他能告诉我更多知识。

关于诅咒,关于咒力,关于咒术师。

两个幼儿间的相互请教与互相了解。

人类与人之诅咒的相似点很多。

取信于人时会主动帮助。

拉近关系前会以肢体间的接触作为试探。

了解他人时精心设计话题。

……

他在我身上一一实验,让我见证人类间互相的恶意,诱导我偏向咒灵的一方,斟酌着我的利用价值。

以我的术式教导者的名义。

人类的狡猾在他身上初露端倪。

“律君在想什么?”

“人类。”

真人的双手又搭上了我的肩膀,咒灵有意无意的让自己的头发钻入我的脖子,触碰到皮肤,让它升起瘙痒感,分散我的注意力。

“对人类有新的认知?”

我摇了摇头,“我不会思考这个。是人体构造的问题,我的理想职业是法医。”

“很难与活着的人类友好相处吗。”

“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我喜欢从生理意义上了解人类。”

无论是自卫反击还是自己受伤,都需要这方面的知识。

我不认为自己能够一直不遇上危险,可以用话语解决所有问题。正如真人,他想着将我变成诅咒师还是一个可以触碰人类灵魂的咒灵,我对他抱有合理的警惕并做好了反击准备。

像人类一样狡猾的咒灵,会利用人际关系中重要的一部分来迫使人类走向他期望的道路。

因为他能触碰灵魂,而我是一个周围环境出现变动就会有焦躁感的普通人,我将这焦虑与不安对着问题源头诉说了。

“我在害怕,对于未知。”

消除恐惧感的方法,让人感到安心的办法有很多种,言语安慰、肢体接触以及无声陪伴。

真人是我恐惧的源头,他的无声陪伴只会让我陷入糟糕的情绪里。言语安慰对我于事无补,他选择了肢体接触。

让我触碰到他,不会过分的远离他。

“真黏人。”

初见时的冷静到进一步接触后暴露的惶恐。

人类关系的进步就在于适当的拥有对方不为人知的一面给予适当的反应并保持应有的缄默。

我和真人都做的很好。

我向他暴露出了我不甚安定的精神状态,他向我暴露出了天真的残忍和对人类的轻慢。

“律是不同的。”他这样告诉我。

“真人是不同的。”我这样告诉他。

我否定自己的才能,他肯定我的才能。

我觉得自己的才能毫无价值,他让我看到它的价值。

我对咒术界一无所知莽撞的冲到他面前,他则耐心的告知我咒术界的一切教导我应用自己的能力。

他告诉我,才能会是我成为咒术师后最大的噩梦,因为咒术界的高层会因为我的才能而迫害我。

他告诉我,人类间互相的恶意能够藏在身体下但无法藏匿于灵魂。

他在害怕、她在嫉妒、他生气、她愤怒、他恐惧、她憎恨……这是人类,形形色色的人类。

“别害怕,律,他们伤害不了你。”

真人安慰着我,异瞳注视着的大约是我因为恐惧而蜷缩的灵魂,他伸出的手似乎在触碰我灵魂的轮廓,最后滑落成捂住我的双眼。

“我会保护你。”

人类对于黑暗的恐惧铭刻于基因,来源于祖先不断进化过程里保留的对黑暗中危险的警惕。

视觉无法看到周围环境时,其余感觉器官会更加敏锐,大脑思维会唤起残留的恐惧记忆,理性在黑暗里会有一瞬的溃散。

我对于人类的恶意拥有着深刻的认知,因为真人从恶意里诞生,因为他能触及人类的灵魂。

他即人类恶意的证明。

我的身体因为恐惧而有了细微抖动,咒灵发现了,对着扒开他的双手一脸疑惑的我淡笑着:

“律?”

“没什么。”

真人为了维持我平静的校园生活,将目光放向了别处,颇费周折的绕了路,没有将我的存在提前暴露在咒术师的视野里。

我很重要。

我的才能对他有用。

价值不低到他可以放过吉野顺平。

是的,我没有放弃与吉野顺平的友谊。最佳的保护平静生活的办法是袒露出对它和组成它的人和事物的看重,而不是刻意忽视。

那毫无用处。

因为刻意规避意味着无法抹除的警惕,强行忽视意味着对方可以毫无顾忌的伤害。

事后还能用无辜的下垂眼跟狗狗一样看着你,漫不经心的,“欸,他对律很重要吗,看上去一点也不在意他我才出手的。”

“我做错了吗,律?”

被欺骗者保护自己的手段就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欺骗,还有,欺骗者想要得到却无法得到的事物。

用来做保险的,是制止他的武力。

我的重视是对吉野顺平及其家人的保护,而我需要他的友谊来填补的贫瘠日常是真人无法取代的。

“顺平是维系我存在于人间的蛛丝,我无法想象失去他的友谊的生活。”

真人的抱怨是真心实意的,“我碰到律的时间太晚了。”

我睫毛颤了颤:“真人对我也很重要。”

我喜欢平静而有秩序的生活。

但我清楚,如果在危险和突变的预兆出现时没有任何准备,毫无防备的卷入其中,我见不到新的平静,会很长时间处于动荡中。

“我非常感谢真人可以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不常笑,太过开朗会引来太多人的目光,笑容过多会让人觉得欢愉太轻。

现在就好,我对着人之诅咒,露出了一个带着点难为情的笑容,“不要不高兴,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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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哥对真人的信任建立在他会帮他维护平静生活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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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误入歧途。”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间在能看见负面情绪不久后。来自于一个经历过社会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的成年人对尚不成熟的未成年的教诲。

与我唯一的关联在于,我路过了他们的对话,听到了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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