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像是正论。

那个成年人的面容里有些疲惫,对被教育的未成年人的无可奈何。

不是正论。

连劝诫都算不上,已经是妥协了。

我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故事。

人群中互相路过的人那么多,有些人见过一面就是一生中仅有的一次遇见,我没有机会去了解太多的故事。但,对于神木律而言,在看见一个人时,会不自觉的根据他/她脸上的表情在脑海中补全他/她的人生。

这是片面的,毫无依据的。

我本来就不为证实我推论的正确性,只是看见了,然后思维发散。

不要误入歧途。

歧途,不正确的道路。

正确与不正确的界限在于普世的法则。而善恶的界限通常由道德规范。

按照普世的法则,我走上了歧途,按照道德规范,我不是一个好人。

我只是在遵守自己的规则。

“为什么一开始不祓除我呢?做得到的吧,律。”

面对真人的提问,我的回答是“我做不到。”

“只要律对我说‘去死’就能轻易做到的。”

“我做不到。”

真人总认为我的言语可以无所不能,对刚刚深入了解自己咒言能力的我抱有过高的期待。

神木律与他的想象并不完全相同。

会找上真人与他交涉,仅仅是因为我的校园生活里并不能出现更多的受害者。

虽然学校里的负面情绪滋生,让学校笼罩在浅灰色里,但真正让我感到愤怒的并非这随处可见还在不断增加即将孕育新的诅咒的负面情绪,而是破坏校园规则的行为。

人类会产生负面情绪是合理的事。

即使情绪里会诞生阴暗至极的念头,会有对某些人无由来的恶意。但人类之所以会成为人类而不是野兽,是因为人类会约束自己的行为。

在情绪并未影响人类自我约束的情况下,有怎样阴暗的情绪都是个人的自由,只要不去伤害别人,思想就是自由的。

普通人可以约束自己的行为,遵守维持校园平静的规则,其负面情绪所诞生的诅咒并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内,世界也没有给予他们的知情权。

在我的规则里,这是平静生活的一部分,因为是群体没有知情权且无法控制的事实——只要普通人存在就会诞生诅咒。

校园暴力则不同。

这是存在于学校中的怪物,让学生原本可以享受正常学习生活的环境冲撞出裂缝,在受害者心中也留下了裂缝。

我只为这点愤怒。

在怪物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自然会在愤怒的情绪驱动下行动。

但真人却认为我有不必要的对他人过多的怜悯心。

无论是遭受校园暴力后的应对,还是与他交涉让他转移目标的行为,他都将之归之于怜悯。

“明明躯体中藏着让人惊叹的力量,却不对弱者使用。”

“真人不是弱者。”

我不肯对他说“去死”,用言灵的力量让他死去,不是因为我将真人归于弱者的行列。

我想要解释清楚这个问题,但对自身能力价值认识不清,只能张口结舌的:“不是……不是弱者……我是做不到……我没有那样的……那样的才能。”

真人似乎了理解了我乱七八糟的解释,带着笑意,将灰蓝色的脑袋蹭了蹭我的颈部,一只手揽着我的肩膀,“律是不清楚什么是咒言师吗?”

“……是。”

这种时候说自己只有普通人的才能,真人会不高兴的,需要顺着他的话题继续下去。

真人的叙述整理出来的信息大概有四条:

第一条,咒言师是言语即力量的咒术师。

第二条,咒言师通常会有辅助术式的咒纹,以减少言灵对自身的伤害和增加言灵的束缚力。

第三条,咒言师对比自己强的人使用言灵会被反噬。

第四条:我与普通的咒言师不同。

“按照咒术师那边的等级划分,我是特级咒灵哦,是很强的。能够控制住我的律,当然也很强。”

“真人当然很厉害。”

从初次见面时,就清楚这点了,能够触碰灵魂改变灵魂形态的真人,从术式上来说就已经是人类天敌了。

人类的视线很难识别出灵魂的轮廓,因为意识不到,所以无从保护。

真人术式发动的条件是双手触碰到对方的身体,现在这种双手都触碰到我身体的姿势,对人类而言是危险到来的预兆。

他身边的负面情绪没有异动,正如我的灵魂一般。

拓展术式的用法,让说做不到的我能够做到用言灵命令他人去死的程度,真人的建议是多加练习。

“可以对憎恨的人说一句看看效果,不过依照律你的性格……憎恨的人也不会得到这样的待遇吧。”

“真人不会因为我的能力而讨厌我?”

疑问句。

“是在担心可能无意中杀死我。”咒灵的声音离我耳边很近,平常又温和,“不用担心这点,我相信律的控制力。”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能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我会为了真人尽力控制的。”

“律现在跟最初见面时很不一样。”真人说,“第一次见面的律看上去很冷静,但灵魂却在害怕呢。”

“现在呢?”

“表里如一的恐惧着自己的才能。”

咒灵安抚性的轻拍我的背部,在我的灵魂表露出来更多的负面情绪,瞳孔因他一句话而猛烈收缩时,他做出安抚的举动,言语却展露了一点攻击性:

“律曾经被自己的才能刺伤过?”

这应该是真人第一次看到我的灵魂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平静的水面原本的只是起些微波,现在则是掀起狂浪。

对应着我应激性的胃部抽搐,和因为忍耐突如其来的干呕欲而扭曲的面部表情及手背上因过度用力而凸显的青筋。

我对过去患上了严重的PTSD。

事情的后续是我捂着仍在抽痛的胃部提着装止痛药的手提袋回到自己的住所,目光沉沉,满身丧气。

——家里冒出来一个真人。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而试图向我赔礼道歉的真人。

我的丧气状态在看见真人后就收敛了起来,力图不让坏情绪干扰到真人的心情。

对我过去第一次展露好奇心,面对这种情况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真人因为焦急而忘记了私自进入朋友家人中也很容易引人生气。

他只是笨拙的在模仿人类朋友之间友谊出现裂缝时弥补友谊的做法。

……

真人在试图驯服我。

侵占我的个人空间,用犯错为理由拉近我的距离,挤压顺平身为蛛丝的地位,过于关心我的灵魂显露的情绪,随着我的灵魂变化而展现不同的态度……

他在驯服我。

人类恶意的聚合体表现出善的一面,意图成为我新的心灵支柱。

人类恶意能对人类表露出真切的善意吗?

我的过去及现在,在他人眼中的观赏性,只有过去是看的过眼的悲剧,其他都太过平常。

真人会问我的过去并做出一系列极其正确的举动,我无法认为是巧合。

婴儿的身后有一个成熟理智的成年人……诅咒师?

因为真人的行为并不像是自发的模仿,对人类的了解程度也超过了幼儿的水平了。

我是说,他了解询问我的过去会产生什么后果,他知道我的过去,才采取了这样一系列的举动。

属于神木律的过去,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他人窥探并揣摩的文字资料与言语来自于周围人。

琐碎,繁杂,充满主观性。

真人了解我的灵魂,而并不了解我。就像他根本不会花费力气去调查我的过去一样。

普通人的过去,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痛苦都平庸,稀碎得让真人这样的婴孩无从下手。

我的痛苦并没有表现的那么深刻。

但真人的姿态偏偏是笃信不疑,就如同早已知晓。

最重要的是——我让他惊叹的言灵才能诞生在受到伤害后,而不是因为才能而受伤。

有人让他驯服我。

我不会面对短时间里袭来的死亡,却要经历长久的持续的痛苦,因为真人试图驯服我了。

我会看见新的咒术师。

————————

神木律的过去并没有那么痛苦。

驯服的前提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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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虎杖悠仁遇见的那天,正在与吉野顺平折腾双方都没有完成的作业。

脱离校园暴力这种垃圾背景的普通学生的生活,就算是温柔内敛的顺平和我这样的阴沉男,其实面对的烦恼也不会有多么沉重。

“看起来顺平/律成绩很好。”

“都说了是看起来了。”

这样的我们面对作业时会束手无策是正常的事。

明明顺平看上去成绩很好的样子,结果成绩排表后,我们面面相觑,周围的空气弥漫了不该有的寂静。

“你的成绩……”

“你的成绩……”

在班级里的两个透明人,一开始就做好了成绩不会那么好的准备,但结果,看起来非常心酸了。

不说差的不相上下吧。

顺平的成绩比我高那么一点。

我成绩差的有些脱离大部队,顺平成绩普通的加入了大部队。

但确定对方都不是学霸就是了。

没有一个学霸带飞,数学作业看上去就很不亲切了。

有些题目还能写写,等到最后几道选择题时,普通的我们对视一眼,默契的掏出了纸团。

“靠运气?”

“运气比自己靠谱。”

也不是没有雄心壮志过,靠着自己的努力和计算加公式运用拔下题目的高地,最后我们痛苦的承认自己的答案不在选项内。

密密麻麻的计算过程叠成了一堆,包括计算过程中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最后的唉声叹气。并不算整洁的草稿中,唯一算得上成就的就是自闭中胡乱画下的火柴人。

我可以在同样的时间里画出来火柴人来庐山升龙霸天马流星拳,顺平可以在同样的时间里写完一篇电影分析……所以,题目怎么写来着?

只要一学习,就会冒出来很多比学习更有意思的事。然后让人忘记本来的目的。

学习交流回最后会变成电影交流回欧皇鉴定赛,并不意外。

我们在一起共同学习准备互相努力拯救糟糕透顶的成绩,拯救一下被祸害得可能再也拉不起来的分数。

“人生梦想?”

“大概就是考上一个大学,念个法医专业,出来后成为法医。然后买一间公寓,就这么过下去。”

“顺平呢?”

“跟律差不多,不过我不是成为法医,倒是对影评人很感兴趣。”

在欧皇鉴定过程中,随口聊了一下未来的规划,被冠以梦想这个可以随意施展的名头,内容却没有太过不切实际。

填上纸团指出的选择项后,我和顺平开始了欧皇的鉴定过程。

结果嘛……

都输了。

这次运气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纸团给出的选择全是错误的。

我趴在了桌上,“我玩过最残酷的游戏就是现实。”

“还是没有任何反转的恐怖片。”

顺平接。

如果想要念一个看得过去的大学,找一个看的过去的工作,出来的负担能够轻一点,高中时期,能够可视的指标就是成绩与排名。

再朴素一点的想法是,不要让关心自己的人过分的担心。

顺平想要让妈妈高兴一点,我的话,想要让顺平高兴一点。

适宜的陪伴能够减轻朋友的压力,提升效率……但似乎并不能提升学习成绩。

至少现在,是连运气都背叛了我们。

“运气这东西真的存在吗?”

“……大概。”

它是存在的。

就是不存在我们的选择题上。

……

就像这样,在我们烦恼怎么提高自己的学习成绩时,顺平和我的人生剧变,猝不及防的降临了。

——我们成了某起事故的受害者。

爆*炸产生的气浪足以掀翻屋顶,其中产生的尖锐声音刺进脑子里让人头晕目眩眼冒金花,也震碎了窗户上的玻璃。

建筑物倒塌的声音和人们的尖叫声……让人不适恐慌的声音持续时间并不长。

我被震麻到毫无知觉的身体将感觉替换成了麻木与寂静,有很短的一段时间,甚至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等我恢复知觉的时候,我的眼睛里一开始是出现了一点光亮,周围的黑暗在光亮的缓慢浮动中出现了水母的形象。

我感受到了身上的蛰痛感。

发光水母的触手触碰到的地方,有火辣辣的痛感,我还能看见自己手腕上浮现代表蛰伤的斑点。

有毒水母。

“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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