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100%

一个月后,最终的判决终于下来了。

林澈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机贴在耳边,听林渊把结果一条一条念完。

徐敬,死刑立即执行,韩征已经死了,没什么可判的,徐于朗的尸体在基地清理的第三周被挖出来了,在地下四层的坍塌物里,离出口不到二十米。

其余涉案人员,三个死刑,七个有期,两个当庭释放——证据不足,但塔里内部已经把他们清退了。

“知道了。”林澈说,林渊在那边沉默了两秒,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挺好,挂了。

周燃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下巴搁在他肩上:“说什么了?”

“判了。”林澈把手机收进口袋,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判了就好。”周燃没多问,手臂环在他腰上,下巴还搁在他肩上,像只懒得动弹的大型犬,海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阳台下面是一条窄窄的步行道,再往前就是沙滩,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白,几个小孩蹲在岸边挖沙坑。

这已经是他们在海边待的第三周了,出院之后周燃打算带林澈疗养,林澈以为是去塔里的康复中心,结果周燃直接订了两张去海边的机票,拖着一个行李箱,把人拐到了机场,林澈一开始还问他请了几天假,他说“没请假”,林澈说那你工作怎么办,他说“有陆骁盯着”,林澈说陆骁知道你走了吗,周燃说“不知道”。

林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走吧,我要回去”,周燃没听,把他扛上了飞机。

三周的时间,林澈胖了十斤,倒不是肉眼可见的圆润,是脸上的线条不再那么锋利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淡了,下巴的弧度变得柔和了。

周燃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早餐、午餐、晚餐、下午茶、夜宵,一天五顿,一顿不落,林澈有时吃不下了:“你是养猪呢”。

周燃:“你比猪好养,猪不挑食。”

“行了,”林澈打断他,“我吃。”

十斤肉长在身上,腹肌确实模糊了一层,林澈洗完澡对着镜子照了一下,用手捏了捏腰侧的软肉,皱了皱眉,周燃从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镜子,十分满意:“挺好的”。

林澈揉了揉:“好什么好,都快没了。”

周燃作势也要去摸:“没了就没了,我又不嫌弃”。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林渊,是塔里的人事部,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有个任务需要他接手,林澈看了一眼周燃,周燃正在阳台上逗一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野猫,蹲在地上,手指伸过去,猫不理他,他又伸过去,猫还是不理他。

“大后天。”林澈对着手机说。挂了电话,他走到阳台上,周燃还趴在地上,猫已经走了。

“明天回去。”林澈说。

周燃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专注逗猫变成了逐渐蔓延的不情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林澈面前。

“不回去行不行?”

“不行。”

“再待一周。”

“不行。”

“三天。”

“不行。”

“一天。”

林澈看着他,没说话。

周燃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澈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打在他脸上:“你真的忍心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故意做出来的委屈,“回去后,你就要去塔了,留我一人风吹日晒,孤苦伶仃——”

林澈伸手推开他的脸:“你少来。”

周燃不死心,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阳台,落在墙角那把水枪上,周燃走过去,把水枪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他转过身,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看着林澈,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那认真里带着一点故意装出来的深情,眼睛微微眯着,嘴角绷着,像是在演一部很老的枪战片,海风吹着他的头发,衣角翻飞,他站在那里,枪口抵着太阳穴,水枪的蓝色塑料壳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他说,尾音还刻意压低了,模仿那种老式黑白电影里的腔调。

林澈看着他,面无表情,他走过去,从周燃手里拿过水枪,枪口对着周燃的脸,按下扳机。

一道水柱从枪口喷出来,直直地滋在周燃脸上,海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从下巴滴下去。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

“你——”他张了张嘴。

“有子弹。”林澈把水枪塞回他手里,转身往屋里走。

周燃站在原地,水珠还在往下滴,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一下,跟着走进去。

房间里,林澈正在收拾行李箱,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去,动作很快,没有看他,周燃靠在衣柜旁边,看着他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箱子,拉上拉链。

“再不回去,我脑子都要锈掉了。”林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本来就没剩多少的腹肌,你这么搞,更是归一了。”

周燃看着他的腰:“还有。”

“有什么有。”

“有,我昨晚摸过了。”

回去的飞机上,林澈靠在窗边睡着了,周燃把毯子搭在他身上,看着他睡着的侧脸,三周的阳光在他脸上留下了一点颜色,不像刚出院时那么苍白了。

十斤肉长在身上,确实不一样了,脸上有肉了,锁骨下面的凹陷浅了,手腕上那道凸起的骨头被一层薄薄的肉盖住了,摸上去不再是硌手的骨头,而是柔软的皮肤。

周燃伸出手,把林澈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林澈没有醒。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个人先去了塔里的人事部,办关系登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把表格递给他们,说“填一下,然后去隔壁做匹配度复核”。

匹配度复核。

林澈看了周燃一眼,周燃看了林澈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拿着表格去了隔壁。

第一台机器,他们刚把精神力释放出来,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几下,然后整个屏幕花了,技术人员跑过来重启,重启之后屏幕还是花的。

他抓了抓头发:“可能这台机器老化了,换一台”。

第二台机器,精神力放出去的时候,机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技术人员拿着灭火器冲进来,对着机箱喷了一通。白色的粉末落了一地,落在两个人的鞋面上。

技术人员看着他们,表情复杂:“你们等一下,我去请示领导。”

第三台机器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备用机,据说是进口的,精度高,稳定性好,从来没出过故障,技术人员把它搬出来,擦了擦灰,接上电源,调试了十分钟,确认一切正常。

“开始吧。”他说。

两个人释放精神力。三秒后,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嘀——”,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出来。

100%。

过了五秒,哔——

又坏了。

技术人员盯着屏幕,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又看了五秒,他转过头,看着周燃和林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领导,您过来一趟”。

领导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走到屏幕前面,弯下腰,看了十秒。他直起身,把老花镜摘下来,看着周燃和林澈。

“你们俩,”他说,“以前测过吗?”

“测过。”周燃说,“95%。”

领导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屏幕:“那可能是机器的问题。”

“第三台了。”技术人员有点心疼,在旁边小声说。

领导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章,在登记表的“匹配度”那一栏盖了一个红章,100%。

“拿去吧。”他说。

两个人拿着登记表走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消息传得比他们走得快——从人事部到总务处,从总务处到后勤部,从后勤部到各个分塔,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卧槽,今天登记的有对100%》,回复从零到五百,用了不到一分钟。

成佳洛是在训练间隙看到帖子的,他刚做完一组障碍冲刺,满头大汗,靠在墙上喝水,旁边的队友把手机递过来,说“你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从不在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子的空白。

“100%?”他的声音有点飘。

“100%。”队友点头。

成佳洛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起几个月前在食堂里说的那些话——“听说他那向导把他甩了”“95%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踹了”“周队那个脾气,谁受得了”。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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