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凭什么他先服软

周燃想了一整晚。

宿舍的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灰白色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怎么把林澈弄走。

要是来的是别人,他有十几种办法。晾着,冷着,分配任务的时候故意漏掉,开会的时候当他不存在,不出三天,人自己就走了。

但来的是林澈,这招没用。

周燃太了解林澈了,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别人给他的冷脸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不比你少一分,也不比你多一分。

你晾着他,他比你更沉得住气,你冷着他,他比你更不在意,你当他不存在,他能把你当空气,连视线都懒得给你。

这不是周燃瞎猜的,这是他们交手多年积累下来的血泪教训。

当初在高中,周燃一开始其实没想跟林澈作对,他就是觉得这个人好看,那种安安静静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侧脸上、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他想着,这么好看的人,不能总是冷冰冰的,得逗一逗,让他有点表情,笑一下最好,于是他开始出现在林澈经过的地方,他想引起林澈的注意。

结果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林澈把周燃的出现理解成了“宣战”,周燃在食堂坐他对面,林澈觉得他在挑衅;周燃在图书馆坐他旁边,林澈觉得他在监视;周燃在操场打球往他那个方向看,林澈觉得他在示威。

于是林澈开始反击,周燃坐他对面,他把椅子搬到另一桌;周燃坐他旁边,他换到另一层楼;周燃往他那个方向看,他把书举高,挡住脸。

周燃懵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靠近,林澈就往后退,他想解释,但张不开嘴,后来他也有点生气了——我主动找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摆脸色给我看。

于是周燃也开始较劲。林澈退一步,他进一步;林澈再退一步,他再进一步,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谁也不肯先低头。

甚至周燃发现林澈的微信名叫C,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C,骂人呢吧,他气了好几天,后来才知道C是林澈名字里“澈”的首字母。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蠢,但不是最后一次。

后来周燃回过味来了,林澈好像不是在跟他作对,是林澈这个人天生就是这样——对谁都冷冷的,不是针对他。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从“我想认识你”变成了“你死我活”,周燃每次想找机会缓和,都会被林澈那种“你别靠近我”的气场顶回来,他试过几次,放弃了。

所以现在,面对林澈被派到自己小组这件事,周燃知道,用之前那些办法没用,林澈不会走。他得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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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天之前,林澈还没有做出来到分塔的决定。

总塔研究部的大楼每天都是同一个样子,实验台上的器皿擦得锃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气味。

林澈在这里待了快半年,早上八点进实验室,中午十二点吃饭,下午一点继续,傍晚六点离开。

但最近,这里好像出了点故障。

上个月末开始,林澈在核对一组实验数据的时候,发现连续三天的记录都存在系统性偏差,他把原始数据调出来重新算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的计算错误,而是实验设计本身有问题,他写了报告,附上修正方案,交给了项目负责人。

负责人说“知道了”,然后没有然后。

林澈等了三天,又去找了一次,负责人说“在研究”,然后还是没有然后,林澈自己动手调整了实验参数,跑了一组新数据,结果比之前好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把新数据贴在报告后面,又交了上去,这一次,负责人的反应不一样了,他看了林澈的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方向我们暂时不考虑”,把报告还给了他。

林澈没说什么,拿着报告回了实验室,他把那组新数据存进电脑,然后坐在实验台前,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但这一次,他不是因为困难而放弃,是因为他发现,这个项目根本不打算解决问题。

他开始考虑换一个组,或者换到分塔去,分塔的研究方向更偏向应用,虽然不如总塔“高端”,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正在犹豫,项目负责人来找他了。

“林澈,”负责人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林澈放下笔,转过身。

负责人走进来,把文件放在实验台上:“总塔最近在搞一个跨部门协作项目,需要派研究人员下到分塔,跟外勤小队合作,做实战数据采集和分析。

简单说,就是跟着出任务,记录哨兵和向导在实际战斗中的精神波动数据。”

他顿了顿,“时间不长,一个月左右,你有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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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面印着“跨部门协作项目”几个字,他没翻开,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跟外勤,出任务,实战数据采集——这跟他在总塔做的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完全不同。

他有点心动,他想看看,自己研究的东西,在真实的世界里到底长什么样。

“可以。”林澈说。

负责人点了点头,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份名单,各分塔申请参与项目的小队名单。“你看一下,想去哪个队,自己选。”

林澈接过名单,从上往下扫,大部分是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编号,他扫到第五行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第七分塔,第二行动队,队长周燃。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不去,另一个声音说:为什么不去?

第一个声音说:你跟他不对付,第二个声音说:那又怎样?工作而已。

第一个声音又说:你去了他肯定以为你故意的,第二个声音说:他以为就他以为,关我什么事。

林澈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抬起头,把名单递还给负责人。

“就这个。”他指了指。

负责人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塔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林澈和周燃的事,毕竟一个在总塔搞研究,一个在分塔带外勤,八竿子打不着,但高层那边,知道他们俩那95%匹配度的人不在少数。

负责人恰好是其中之一,他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周燃”,又看了一眼林澈,嘴唇动了一下,想再说点啥。

林澈已经转身走了,实验台前的椅子还热着,笔还搁在纸上,墨水还没干,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

负责人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站了两秒,然后他摇了摇头,把文件夹在腋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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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分塔的宿舍和总塔的不一样,总塔的宿舍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淋浴,向导和哨兵单独分楼住。

分塔的宿舍没有独立卫浴,走廊尽头是公共的洗漱间和厕所,向导和哨兵混在一幢楼里,林澈被分到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推开门的时候,灯是灭的,他把行李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来。

床垫比总塔的硬,窗外能看见训练场的灯光,有人在夜训,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混在风里,模模糊糊的。

林澈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行李箱,忽然有点后悔。

他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可以选别的队,明明可以留在总塔,明明有一百个更好的选择,他偏偏选了这一个,鬼上身了?还是脑子抽了?

他靠在床头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开始转那些陈年旧事,高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堵得慌的日子。

周燃这个人,一开始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张扬的、喜欢出风头的少年,即使后面分化成了哨兵也没什么特别。

后来他发现这个人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经过的地方,他一开始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个人想干嘛?想认识他?想交朋友?但方式也太笨了。

不是把球砸过来,就是故意挡在路中间,要么就是让张野那几个在走廊里堵他,笨拙得有点好笑。

他承认,那时候他觉得周燃挺有意思的,他有点想笑,但他是林澈,他不会随便在别人面前笑,他绷住了,还把脸拉得更冷了,他怕自己一笑,周燃就得寸进尺。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周燃把他的冷淡理解成了“宣战”,从那以后,周燃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笨拙的、想靠近的、带着点讨好的眼神,而是变成了“你过来啊”的眼神。

林澈懵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做,周燃就突然炸了,他试着解释,但张不开嘴,后来他也生气了,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跟我摆脸色?

于是他也开始较劲。周燃进,他退;周燃退,他进,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谁也不肯先低头。

现在,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又撞上了,林澈睁开眼,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书摆在床头,摞成一摞。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又发了会儿呆。

后悔吗?说不上,不后悔吗?也不全是。

他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他们之间的那笔烂账,好像一直没算清楚,不是谁欠谁的,是两个人都不肯先翻开账本,他不想翻开,倒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觉得,凭什么是他先翻开?

除非周燃先开口,不然,凭什么他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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