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12年年前,北方迎来了近十年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大雪接连下了几天。

清晨十三中的校园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操场上的篮球架矮了一截,旗杆绳子都冻得邦硬。

教学楼走廊里,寒风顺着没封严实的窗缝灌进来。

初三的课业压力大,距离中考只剩半年,每间教室里都贴满了倒计时标语和各科知识点。

但此刻,比考试更折磨人的,是这栋建了快二十年的老教学楼——暖气彻底不行了。

初三三班教室。

铸铁暖气片挂在墙角,摸上去只有一点点余温,跟没开差不多。

窗户玻璃内侧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用手指划上去,指尖瞬间冻得发麻。

早读时间,教室里四十多个学生裹着棉服羽绒服,缩在座位上读英语课文,呵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许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试卷,右手握着那支印有草莓图案的圆珠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二次函数的压轴题。

她写了三行,停下来。

手背上刚长出的冻疮又开始痒了。

两只手的指关节和手背上,冻出了好几块紫红色的肿包,痒的时候恨不得把手伸进暖气里烤,疼的时候又连弯曲手指都困难。

许乔放下笔,把双手塞进棉服袖子里搓了搓,试图缓解那股钻心的痒。

但……没什么用。

她低头看着自己肿成小馒头的手指,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笔杆压在冻疮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字迹歪了一截。

前桌的赵萌萌转过头,看到她的手,心疼地嘶了一声:“许乔,你这冻疮也太严重了,去医务室拿点冻疮膏擦一擦吧。”

许乔摇头:“擦了,但这教室太冷,擦什么都白搭。”

赵萌萌缩了缩脖子:“可不是嘛,我里面穿了两件毛衣加一件保暖衣,还是冷得直哆嗦,这暖气跟摆设一样。”

早读铃响完,英语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捧着一杯冒热气的保温杯,围巾裹到了下巴。

“同学们,我知道教室冷,但还是要坚持,大家多穿点,中考不等人。”

底下一片哀嚎。

第一节课下课铃打响。

许乔揉了揉酸涩的手指,正准备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教室后门被人推开。

裴元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棉衣,手里拿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习题册。

他身形修长,在一群缩成球的初三生里格外亮眼。

走到许乔桌边,他把习题册放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乔乔,这篇阅读理解的最后两道题,我不太确定答案,你帮我看看。”

许乔抬头,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习题册。

裴元的视线落在她手背上,紫红色的冻疮在日光灯下触目惊心。

他动作顿了一下。

许乔没察觉,低头翻到他标注的那一页,右手食指点着选项,逐题分析。

“这道题选B,你看第三段第二行,原文说的是'not until',所以时间状语从句的时态要注意……”

她讲得认真,嘴里呵出白气,手指点在纸面上,冻疮蹭到纸张边缘,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眉头皱了皱,又继续往下讲。

裴元没有看题。

他站在她身侧,垂着眼帘,视线盯在她那双红肿的手上。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他压在喉咙底部,面上不动声色。

“乔乔。”

许乔停下讲解,抬头看他。

“你的手。”裴元说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尾音却沉下去。

许乔反应过来,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好意思地笑:“没事,就是冻疮,现在太冷了,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但没事,过了冬天就好了。”

裴元没接话,把习题册从她手里抽走,放在桌上。

然后,他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摊在许乔面前。

“把手放上来。”

许乔愣了一下:“干嘛?”

“给你取暖,我体温高,捂一会儿就不痒了。”

见许乔还没动,裴元主动握住了她的右手。

他掌心覆上来的瞬间,一股干燥温热的热量穿透皮肤传进来。

热度均匀、持续,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背,再沿着手腕往上走,冻疮表面那种钻心的痒和胀痛,在这股热量的包裹下,迅速消退。

许乔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你手也太热了吧。”她忍不住把左手也伸了过去。

裴元将她两只冰凉红肿的手严严实实包在掌心里。

“真暖和……你是自带暖宝宝体质吗?”许乔满足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裴元体内的纯阳之气正以极其微弱的浓度渗入她的皮肤,疏通被寒气淤堵的经脉末梢。

这种程度的妖力释放,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会让她觉得他的手好暖。

“你别用冷水洗东西了,午饭等我去给你洗碗。”裴元说。

“知道了知道了。”许乔嘴上答应,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旁边座位的赵萌萌捧着脸看这一幕,小声跟张茜咬耳朵:“你看裴元,对许乔太好了……”

张茜点头如捣蒜。

上课铃声响起,裴元松开她的手。

许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冻疮还在,但刚才那种火烧火燎的痒已经消失了,肿胀也消退了一点,手指能灵活弯曲了。

“快回去上课,别迟到了。”许乔拿起他的习题册塞回他手里。

裴元接过习题册,转身往门口走。

因为许乔的冻疮,一路上他在思考,十三中的温度不太对劲。

暖气管道老化固然是一个原因,但这种冷,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渗透感,从头顶方向压下来。

裴元抬眼看了一下天花板。

他感知到了。

教学楼楼顶,盘踞着一种依附于冰雪而生的东西。

——雪妖。

这种东西不常见,它们诞生于严寒之中,寄身雪花与冰晶。

十三中这栋老楼,本身暖气就差,现在管道还出问题,正好成了它蛰伏的温床。

有它在,这栋楼的温度只会越来越低。

裴元面色不变,走回了四班教室。

上午第三节课课间,许乔捧着一摞数学作业本去办公室。

三班的数学老师办公桌在二楼,许乔抱着本子下楼,路过走廊窗户,看到外面又开始飘雪了。

细碎的雪花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视野里白茫茫一片。

许乔搓了搓手,加快脚步往办公室走。

与此同时。

四班教室里,裴元合上课本,跟同桌说了声上厕所,起身走出教室。

但没去厕所,而是沿着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往上走,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

天台上积雪没过脚踝。

风刮在脸上,带着碎冰渣子。

裴元站在天台中央,棉衣的衣摆被风掀起,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

天台东北角的排风口旁边,积雪堆得不正常地高。

那堆雪的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冰晶光泽,和周围自然落下的松软积雪截然不同。

裴元朝那堆雪走过去。

走到三米开外,他停下来。

“出来。”

雪堆没有动静。

裴元双眼眯起,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金色竖线。

上古大妖的威压无声释放,以他为圆心,向天台四面八方碾压过去。

天台上所有的积雪同时颤抖了一下。

那堆不自然的雪终于动了。

雪花从内部炸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里面翻滚出来。

那是一只不到三尺高的小东西,通体由冰晶凝聚而成,五官模模糊糊,大脑袋圆身子,手脚短小,两只眼睛是两颗滴溜溜转的冰蓝色光点。

是雪妖本体。

它落在地上,怕得浑身哆嗦。

“大大大……大人!”雪妖结结巴巴地开口。

“小的不知道这是您的地盘!小的是跟着这场暴风雪从西伯利亚漂过来的,本来就想歇个脚……”

裴元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歇脚?”

雪妖疯狂点头,冰晶脑袋差点从脖子上掉下来:“对对对!就歇个脚!这栋楼能听热闹,暖气管子还坏了,温度合适……”

裴元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色火焰。

业火。

雪妖尖叫一声,整个身体开始冒白烟,表面的冰晶急速融化,它抱着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

“别别别!大人饶命!小的走!马上走!立刻走!”

裴元收回业火。

雪妖瘫在地上喘气,身体缩小了一圈,变得更加透明。

“滚远点,去北极,或者南极,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雪妖爬起来,冰蓝色的小眼珠转了转。

它怕裴元,怕得要死。但它也清楚一件事——它是寄雪而生的妖物,只要天地间还有冰雪存在,它就不会真正消亡,面前这位大人能伤它、能驱它,但除非把全世界的雪都烧光,否则杀不绝它。

这个认知给了它一点点可怜的底气。

雪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开口:“大人……北极南极那么远,小的飞过去起码要消耗三成修为,万一路上碰到别的凶东西,小的可就……”

裴元低头看它。

雪妖被那道视线钉住,立刻把嗓门压到最低,语速飞快:“小的不是讨价还价!就是想求大人赏个好处,就当路费!小的拿到就走,绝不多留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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