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年末的北方,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多,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圈打在积雪上,映出一地碎光。

许乔放学回家,推开家门,鞋还没换,就感受到了一股死气沉沉的安静。

许建安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低着头,两手捧着茶杯,茶早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呆坐着,仿佛失去了力气。

周静芸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一直没停,许乔一听就知道,她妈是在用这点声响掩住哭声。

许乔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侧过头往里看了一眼。

周静芸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直,但耳根是红的,眼角也是湿的。

许乔站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走进餐厅,在许建安对面坐下。

“爸,你吃完了吗?”

许建安抬头,对着女儿扯了个笑:“吃完了,你去热一下,菜还在锅里。”

他面前那碗米饭,明明还剩了一大半。

许乔没戳破,站起来去厨房盛饭。

周静芸低着头,许乔走到她身边,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

周静芸回过头,快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压得很低:“没事,你爸单位的事,你不用管,好好学习就行。”

许乔点头,没说别的。

她端着饭碗坐回餐桌,一口一口吃饭。

许建安在旁边翻着一本书,翻页的声音很轻,但许乔注意到,那本书的页码他翻来翻去,一直都是那两页。

饭桌上的气氛压着,沉甸甸的。

许乔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在心里把许爸单位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事情不复杂,但恶心。

许建安在图书馆干了二十年,今年本来轮到他评高级职称,结果名额被馆长的关系户截走了。

偏偏还没完,上个月馆里出了一批资料录入错误的事,原本是另一个同事操作失误,馆长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锅全推给了许建安。

说是他工作疏忽,要把他发配到一个偏远分馆去,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许乔捋完,胸口憋着一股气,散不出去。

她才初三,她能干什么?

去图书馆门口堵人?去馆长办公室拍桌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许建安,那个平时爱看志异小说、爱跟她聊天、下班了还要绕路买她爱吃的糖炒栗子的爸爸,现在坐在那里,把一本书翻来翻去,无力却毫无办法。

许乔悄悄把眼眶里的酸意压下去,站起来收碗。

“爸,我去对门找裴元刷题,你早点休息。”

许建安嗯了一声,没抬头。

许乔端着碗进了厨房,把碗放进水槽,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站在那里发了会儿呆。

她盯着水流,心里一团乱麻。

不是没想过去找人说理,但说理要有证据,证据在哪儿?

馆长做事滴水不漏,明面上干干净净,许建安自己都说,他没有把柄可抓。

许乔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拿起书包,往对门走。

裴元开门的时候,手里还夹着一支铅笔,侧身让她进来。

“裴元你试卷写完了吗?”

“正在写,你进来,我们一起,”

“嗯嗯……”

李雅兰给他做完饭就出去练舞了,裴国勇出差还没回来,家里就他一个人。

许乔找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拿着笔,对着第一道大题看了三分钟……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裴元在她旁边坐下,拿起自己的英语试卷,翻开,时不时抬头看她。

乔乔在走神?真少见。

豆豆,那只白猫长大了,从床底下钻出来,白团子一样滚到许乔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许乔弯腰把重了不少的豆豆捞起来,抱在胸前,下巴搁在猫脑袋上蹭,闷声开口:“裴元,你说我爸工作图书馆那个馆长,凭什么欺负人呀?”

“我爸干了二十年,什么错漏都没出过,就这么被人坑了,职称没了,还要被发配到偏远地方去,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我妈今天哭了。”

许乔拿手指戳了戳豆豆的耳朵,豆豆转过脑袋,用爪子虚抓了一下她的手指,猫爪子肉垫粉粉的。

裴元看失了神,他要是变成猫,乔乔会这么亲近的和他玩吗?

豆豆仿佛察觉了醋意,从许乔身上跳下去。

许乔只好把注意力放到裴元身上,撑着下巴看他:“我要是能做点什么就好了,但我才初三,我能做啥,什么也做不了,就只能看着爸爸受委屈。”

裴元把英语试卷放到一边,身子稍稍往右偏了偏,他这边脸更帅一点。

然后咳了咳,开口道:“周末,我们去图书馆看看。”

“看什么?”

“借书。”

“噢……”

许乔盯着他看了两秒,这是到地方了一起想办法的意思?

她的心总算放下了,重新拿起笔,看题目。

这次总算看进去了。

周六早上,天阴着,云层厚厚的,雪依旧在下。

两人一人背书包,一人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混在周末来借书的人群里,走进了市图书馆。

图书馆高大气派,白色的外立面,门口摆着假绿植,大厅里的暖气足,一进门就是一股暖烘烘的气流,人流不少。

许建安不在一楼,他被安排在三楼的历史文献区,那里人少,安静,但有点像发配。

许乔和裴元上楼梯。

远远地,许乔看见了她爸。

许建安站在书架旁,戴着副眼镜,正在给一排书重新编目,动作很仔细,一本一本地翻检,把破损的书页用纸胶带粘好。

这时,旁边走过两个人,西装笔挺,其中一个四十多岁,油头粉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到许建安跟前,停下来。

许乔拉了裴元一把,两人退到柱子后面,悄悄观察。

“老许,怎么样,这地方还习惯吗?也算是给你提前适应适应安静的氛围,听说你要调去的地方可连几个鬼影都没有。”

那个油头男人的语气十分讽刺。

许建安放下手里的书,直起腰,咬牙忍着火气:“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油头男人拍了拍保温杯,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老许这人,就是太实在,不懂变通,哎,这都是人情社会,光实在可不够用。”

旁边那人跟着笑,又奚落了两句什么。

许建安没有接话,低下头,重新去整理书架。

油头男人又说了两句,无非是些似是而非的挤兑。

话说得妙,字字都是刀,却没有一句能拿出来当把柄。

许乔看着爸爸站在那里,不还嘴,不辩解,就那么直着腰,把一本书一本书地归位。

他不说应该是曾经说过了但没用,还会被变本加厉的打压。

鼻腔里有点酸。

裴元站在她旁边,手微微靠近了一点,安抚地拍拍她的肩。

油头男人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刚走到楼梯转角,油头男人脚下一滑……

扑通!

实实在在的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扑,旁边那人没来得及扶,跟着踉跄了一下,两个人叠在一起滚了半截楼梯,哎哟哎哟的叫唤。

周围几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都停下来看。

油头男人爬起来,西装皱了,头发散了,额头上顶着一块红印,旁边那人捂着膝盖,脸色发青。

“这楼梯怎么回事!”

“没贴防滑条!”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嚷嚷得整层楼都听见了,但楼梯就在那里,防滑条贴得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们自己没踩稳。

许乔愣了两秒,随即把嘴捂住,笑了起来。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许建安也在看,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压得很紧,在忍笑。

许乔闷声笑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子气顺下去。

旁边几个知道内情的老员工路过,对着楼梯口努了努嘴,低声说了几句。

“这叫什么,活该。”

“还不止这些,你不知道,馆长做的那点事,早晚的。”

“嗐,人家有权有势,没那么容易搞倒。”

他们声音低,但许乔耳朵尖,听了个大概。

她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侧过头,低声跟裴元说:“馆长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裴元嗯了一声,人类世界多得是这种事情。

许乔拍了拍脖子上的照相机:“那我们今天来,可不能白来!”

“走,我们去馆长办公室看看。”裴元带着她上楼。

许乔跟上去。

馆长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的铭牌,字是烫金的,看起来很有排场。

许乔在走廊里踮脚往里张望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关着,透过门缝看不见什么。

“你们找馆长?他出去吃饭了,现在不在。”

旁边一个扛着一摞资料路过的工作人员随口说了一句。

许乔和裴元对视了一眼。

好机会!

等扛资料那人走远,裴元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暗中用了妖力,轻轻一按,本来反锁的门打开了。

许乔面露惊喜,又看了看外面,没人注意他们,深吸一口气,拉着他溜了进去。

馆长办公室比她想的大,靠墙一排书柜,中间一张宽大的实木桌,桌上摆着一盆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植,长得很茂盛,旁边摆着一个景泰蓝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钢笔,看起来价格不菲。

许乔站在书桌前,往四处扫了一圈。

“我们分头找吧?”

裴元嗯了一声,暗中用妖力透过柜子搜寻。

很快找到了。

他佯装到另一个书桌旁翻找,实则操控妖力——把藏东西的抽屉拉开了一部分。

好让许乔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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