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她这次,是为了他来的。

这更令萧子重感到沉重,如此热烈真挚的对待,他真的是头一次遇见。

他一直沉默,甘惊鸿并没放在心上,只是自顾自地笑了下,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异常。

“知不知道都没关系,”她说,“反正,前辈也不在意这些。”

她说着就要走,迈着步子朝他的方向走,目视前方,一点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正要擦肩而过,萧子重怎么会让她轻易离开,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臂。

那句话像是她失望至极发出的叹息。

萧子重的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恐慌感,他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甘惊鸿就不会回头了。

他的犹豫,退缩,会让他错失最重要的东西。

手心的温度灼烫着她手臂内侧嫩白的皮肤,甘惊鸿侧头,微微歪着看他:“前辈?”

“我在意的。”他转过头,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诚恳地说,“你的所有事情我都在意,你遇到危险我会担心,你面对挫折,我也跟着提心吊胆,你接到新角色我为你高兴,你的事业稳步上升,我为你欢呼......”

“我前几天拿到手机了,但卡还没补办下来,这里的网很差,只能蹭宫欢的热点,我昨天才下载好微信,因为太累了所以回去倒头就睡着了,直到刚才........我说这些,不是想为自己辩解,我不想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他确实有一点故意的成分,是他犹豫不决而做出的故意。

甘惊鸿眼神软了下来,有些许动容,可眨眼间她又问:“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在躲着我?”

她甚至可以说,他为什么一直都在躲着她。甘惊鸿并不钝感,从住在同一个地方却始终碰不到面开始,再到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组,连宫欢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走得那么匆忙,在躲什么呢?

绕开他的示好,主动,她问出了他们之间最核心的问题。

甘惊鸿觉得,如果不搞清楚这个,也许他还会继续躲着她。

他手心很热,牢牢地攥着她的小臂,却在这个问题出口后,陡然松开了。

萧子重眼神躲闪了下,他偏过头,想找个借口。还没组织好语言,便被甘惊鸿打断:“不许骗我。”

她紧盯着他的脸,执拗又固执,不像平时的她。萧子重抬眼看她,几乎是几秒间,她眼里迅速涌出些泪花,一层浅浅的水波覆盖住了眼眸,鼻尖很快泛红,连带声音都有点哽咽:“我要听实话。”

“对不起,对不起......”萧子重一下慌了,抬手想给她擦眼泪,却又觉得突兀,无措地在空中晃了两下,又垂落在身侧,“我,我只是,害怕。”

看她抽鼻子,说哭要哭的样子,他急得厉害,眉心拧起,眼神带着心疼的意味,绞尽脑汁地想哄她,却不如之前顺利,笨拙地重复着几句话:“你,你别哭,我真的错了,是我不对,我混蛋,我该死,不应该晾着你,让你难过,你要怎么样都行...好吗......”

说到后面,他弯着腰,甚至保持着和她同一高度,低声下气得不可思议,眼睛盯着她看,说话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她,一句一句的都是顺着她。

甘惊鸿深吸了两口气,要流出来的眼泪很快收了回去,只是眼眶还泛红,看着有点可怜。

她想,总算套出来了。

她看似垂着眼不吭声,实际上,心里早就在想,他害怕的是什么?

很多问题不宜深究,问出个话头就已足够,问太多可能适得其反。

甘惊鸿缓和好情绪,她眨了几下眼睛,水洗过的眼眸明亮干净,她露出个笑,趁着萧子重愣神间,侧过脸亲了亲他嘴角。

湖边的清风拂过柳条,萧子重也被什么温柔的拂过,他久久回不过神,等反应过来时,甘惊鸿已经跑远——

她在茵茵青草地上边跑边跳,两手撑在嘴边充作喇叭,喊着:“我原谅你啦!”

萧子重久久回不过神,刚才涌上来的复杂情绪竟然就这么被轻易的吹散,由一个人带来的喜怒哀乐,也由她拂去,那是甜蜜的,让人留恋不舍的。

人真是复杂。

甘惊鸿这次来探班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萧子重。

一是为了新的剧本进组试镜,二就是——宫欢和安声的事。

解决完和萧子重的小别扭,甘惊鸿重整旗鼓,戴上了黑框眼镜,披上了小披风,准备严查这一桩冤假错案,啊不对,是错点鸳鸯案。

刚来的那天她强忍着维持体面,才没表现出对安声失望怨恨的态度,但随着之后几天的观察,她终于在沉默中爆发。

安声实在是不成体统!

他吃饭的时候,把不喜欢吃的菜挑到宫欢碗里,累的时候动不动就凑到宫欢面前撒娇,虽然被宫欢一把推开了,但这种暧昧行为,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怎么能勾搭欢姐!?

甘惊鸿恨恨不已,她手中拿着记录本,详细记下了宫欢和安声之间的具体细节,事实已经非常明显——安声就是那个和宫欢接吻的人!

天理难容!

在签约前,甘惊鸿很早就认识了宫欢,因为宫欢雷厉风行的作风和从不畏惧流言蜚语的态度,让她对宫欢始终有崇拜的滤镜。对萧子重,甘惊鸿是尊重的,而对宫欢,她却是崇拜和仰慕。

宫欢无所不能,呼风唤雨,能掀起流量浪潮,能在风波之上驾驭风浪,她是海中冲浪者,是驾驭自然的女人!

而安声呢,一个跳艳舞的。

甘惊鸿几乎将手里的记录本捏得发皱,目光紧盯着远处的宫欢在给安声整理服装,十分爱怜的眼神。而安声理直气壮地任由宫欢照顾他!

他凭什么!

大概她气压太低,萧子重频频回头看她,平时话多到欠打的人,今天安静如鸡,话不超过五句。

奚亭云在休息间隙,看见甘惊鸿不太对劲,以为是萧子重和她之间的事情还没挑明。他不想大家之间的氛围太僵硬,只好暂时充当一下和事佬的角色。

“你在看什么?”奚亭云走近了,搭话道。

他还没说两句话,一边在吊威亚耍酷乱飞的萧子重双眼瞪大,立即挑眉,加密通讯:【你干什么!!】

奚亭云无语,但还是回:【你没感觉她不太高兴吗?】

萧子重在空中翻身时重心不稳,一下失去了立点,被吊在半空左右晃荡,狼狈得不行,可还是强撑着精神:【你离她远一点,我都离宫欢远远的,别忘了你说的话!】

奚亭云实在不想搭理萧子重,干脆偏头不去看他的加密通话。

甘惊鸿微眯着眼,紧盯着远* 处的宫欢和安声之间的互动,她暗戳戳地小声道:“我在看,他们的猫腻。”

“你是说,安声?”

奚亭云顺着甘惊鸿的目光看过去,绿棚那边除了在半空中胡乱扑腾的萧子重,就是正在聊天的宫欢和安声,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道在聊些什么话题。

刚来的时候,奚亭云确实对安声有些敌意,他没有分寸,没有边界感,对宫欢的态度暧昧亲昵,不管有没有要勾搭的心思,这样的示好总是很碍眼。

不过后来随着距离拉近,宫欢对待奚亭云的方式与其他人大不一样,奚亭云才有了些被偏爱的感觉,也就不那么敌视其他人。

此刻这么一看,好像又觉得碍眼了。

他附和着甘惊鸿的话:“确实,让人不适。”

甘惊鸿发现有人跟她有同样的想法,当即热情地朝奚亭云投去一眼——是肯定同一战壕里的同志的眼神。

她暗示性地说着八卦:“你知道吗,欢姐前段时间跟一个人亲了。”

奚亭云眉头微挑,面上仍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她跟我说了......”甘惊鸿磨着牙,像是在磨刀,“那个人,就在我们中间。”

“啊,”奚亭云非常配合地做出惊讶的神态,“那还真是,麻烦呢。”

远处,还吊在天上的萧子重有心无力,他只看见两人视线相交,有微妙的默契。

该死!他和甘惊鸿都还没什么默契呢!!奚亭云他凭什么!?

在几人的眼神大战戏持续十几分钟后,宫欢终于察觉了,她扭头看了眼废物萧子重,又往甘惊鸿那边看了眼,一脸不解。

直到,她看见甘惊鸿怒视安声的眼神。

宫欢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回忆起了她之前给甘惊鸿发过的消息。

完蛋。

偏偏安声还在拉着宫欢说话,耷拉着脑袋卖可怜:“欢欢姐,真的不能吃点麻辣烫吗,我保证只吃一口,然后做50个俯卧撑!”

甘惊鸿像是忍无可忍,她气冲冲地要走过来,宫欢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安声,迎上怒火上头的甘惊鸿一把揽着她往旁边拖着走:“啊呀哈哈哈哈我刚好想起来有事情要跟你说,哈哈哈走走走我们好好聊聊。”

“我不走!我要跟他——唔唔唔!!唔唔!?你们不行!”

宫欢死死捂住甘惊鸿的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视几人的目光,她强拉硬拽着才把甘惊鸿拽回帐篷里,而后松开手甩了甩发酸的胳膊,不禁感叹,这姑娘跟关清英没少学啊。

甘惊鸿还火在头上,抱着手气呼呼地追问:“欢姐,你怎么不让我问他,你们怎么还能纠缠在一起,他根本配不上你,你绝对不能对他认真,不然那就真的完了。”

我看我要完了。

宫欢头痛不已,她试图向甘惊鸿解释:“不是你想那样。”

“你们都亲了!”甘惊鸿说,“怎么不是我想的那样了。”

“不是他......”宫欢满脸痛苦,说着就瘫在一张休息椅上,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什么不是——不是他??”甘惊鸿忽然反应过来,她愣了几秒,又问出了个关键性问题,“那是谁?”

宫欢胡乱糊弄着:“谁都不是,好了,你少八卦那么多,新角色揣摩的怎么样了,台词会背了吗,理解人物了吗,看过原著没,知道导演的拍摄风格吗,这些都做功课了没。”

宫欢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本以为甘惊鸿多少都会有点迟疑,没想到她肯定地说:“都了解了。”

宫欢:“......”

好好好,算她厉害!

后半夜,甘惊鸿追问个不停。和谁亲的,在哪儿亲的,怎么亲的,一共亲了几次,没有一个重复的问题,宫欢被她问得头都要炸了。

最后即使困到不行,甘惊鸿躺在床上睡意朦胧,都仍坚持着问:“...到底是谁啊,欢姐,告诉我吧......”

另一边的床上,宫欢眼皮沉沉,陷入一片黑暗时,她发出梦呓一般的声音:“奚......”

熟睡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到了凌晨,三人也前后回了帐篷,一个个放轻手脚回到床上,睡下了。

-

隔日。

探班的日子结束,宫欢开车送甘惊鸿去市区机场。

临行前,萧子重殷勤地提行李箱,又是交代路上小心,在剧组要和工作人员好好相处,又是说不要熬夜等等的话。

搞得宫欢都在说:“你怎么那么烦。”

萧子重马上换了副嘴脸:“又没让你听,你烦就把耳朵割了。”

甘惊鸿说:“前辈,话确实有点太多了哦。”

萧子重:“好好,我不说了。”

准备开车的宫欢满脸问号,但也没多说,只是白了萧子重一眼,坐上了驾驶位。

车身旁边,两人站着,他抿唇,她低头看着鞋尖,像是都在等对方先说第一句话。萧子重组织了半天的台词,轻咳了声,甘惊鸿抬头看他:“你,路上小心。”

“嗯。”甘惊鸿应了一声,顿了片刻,“没有别的要说了吗?”

萧子重卡壳了一秒:“注意安全。”

“......”甘惊鸿像是有些无语,她带着些小脾气,踢了踢脚下的草,忽得仰起头,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你要回我消息。”

“回,一定回。”

“要秒回。”

“好,我一直拿着手机,一听到提示声就回消息。”

这些要求,是有点过分了。甘惊鸿自己有时候都做不到秒回,在拍戏的时候,怎么能做到时刻回复呢。但她就是忍不住,谁让他之前直接失踪,玩消失。

现在要求再多,他也会答应的。

甘惊鸿就是这么笃定。

他今天穿了私服,灰蓝色的宽松衬衫短袖,衬衫上印满了猫的涂鸦条纹,下身是偏阔型的牛仔裤,腕上带了机械表,淡青色的青筋从表带下延伸至手臂。

非常日常的穿搭风格,可偏偏人的气质摆在那,他脸型五官透着说不出的痞气,唇是花瓣唇,与面部五官不太融合,却又非常性感的存在。

这么一个矛盾风格的人,此刻深深地注视着她,好像她说什么都会答应下来。

于是,甘惊鸿问:“会想我吗?”

“会——呃?”萧子重愣了下。

愣神的间隙,甘惊鸿钻进了车里,她降下车窗,探出头来朝他挥手道别,车渐渐开远,萧子重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他忽然大步往前跑,一边追着车子,一边喊:“我会的!甘惊鸿,我会!”

声音被拉远,只能模糊的听见一个会字。

车内,甘惊鸿坐稳了身子,抿着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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