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听见这话,阎王判官皆是一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谁知道这人竟是这么个不好惹的主。

赵蘅提戟,朝着血扇冲来,血扇正欲对付她,却不想赵蘅一跃而起,于空中翻身落地于要逃窜的阎王二人身前,二人当即脚步踉跄,她虽失了理智,却仍记得先杀谁,还未动作,一边的血阵中又接连闪出两物——

一 卷竹简冲到赵蘅面门前,她抬手挥挡,竹简展开,上书两个血色大字——赵蘅,字字泣血,竹简内传出的哭声阴沉凄厉,‘赵蘅’两字扭曲舞动,像活的一般,赵蘅又退几步,看见血阵中走出一红衣厉鬼。

这人一手持朱笔,一手将那竹简收回,他着官袍,戴官帽,像是人世里的朝廷官差,他下身无腿,陈旧的红袍衣摆处似有火烧痕迹,他眼珠全黑,面部有细密的裂痕,扭曲不平,似是拼起来的脸,气质沉静诡异,也不知在看赵蘅还是看不见。

“报上名来,我书你名,即上生死簿。”这人说。

“是‘红衣探郎’!”判官仿佛遇到救星,大口喘气,又急忙许诺到,“红衣探郎’,若你能将此人诛杀,我即日便将判官之位给你!"

红衣探郎原是探花郎,遭人谋害死后冤魂不散,阎王一早便看好他是个做判官的苗子。

红衣探郎不语,只是幽然向前飘着,似是准备将赵蘅拿下,才对得起他竹简上的血色人名。

两位鬼将都到了,判官心里安定不少,就算这人不是寻常神使,遇上千年鬼将怕是也要命丧于此。鬼将与厉鬼不同,他们的怨气形成鬼气,能浸染神力,腐蚀神兵,与天兵天将不相上下。

赵蘅立在原地不动,思索间,第三位鬼将走出血阵,血阵闭合,那人刚出来便就笑着,一身月白长袍,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公子走错了地方。

他面容清秀,笑时如清风拂面,只是,如果他那脸不会时不时变换的话,赵蘅会以为这不是鬼。

玉面鬼心,坠崖而死,死前遭受了极为痛苦的过程,此刻他那清风朗月之貌是自己幻化出来的,而时不时隐现的面貌,瘦骨嶙峋,眼眶处是两个血洞,汩汩鲜血不断流出,似是他的血泪。

他笑着走来,头上的发冠插着一截人指,面上容色变换不定,在场若有人,定会昏死过去。

不过在场的不是鬼怪便是神,无一凡人。

赵蘅只是眉头微动,并不慌神,她身体缓缓腾空,神戟贴背而立,衣摆飘动间,她狂言道:“可还有人要来,你尽管叫,来多少,我杀多少,今日便让阎罗殿成为真正的阎罗地狱!”

话毕,三鬼将分身立阵,血雾弥漫,法器腾飞,而赵蘅沉息吐气,将仅存之神力尽数激发,她身体被莹金光辉包围,发丝根根立起,冲冠怒颜,神戟直指三鬼将。】

剧情定在这一幕,导演拿起喇叭喊卡,吊满威亚的绿棚里,仍在半空的主演金圆儿好半天回不过神,眼睛里仍残存着怒气,对面的奚亭云三人也同时收声。

一边的监视器画面还没完全关闭,忽得冲入一个人,她带着满身的活力闯进镜头里,打破剑拔弩张的氛围,使一切都变得平和,她来到穿着红袍的奚亭云旁边,抬手就拍了下他,笑眯眯地说着夸奖的话。

奚亭云怔神了一瞬,像是有些恍惚,而后低头对着她笑。

等演员们的情绪恢复稳定,导演才来和几人详聊剧情细节。

主演金圆儿的形象与主角形象相差很大,演技略显稚嫩,但却心存一股拼劲,从刚才过戏的那段表演来看,表演张力略差,情绪却非常到位。导演跟她讲解一些需要变动的地方时,她也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的做出思考神态。

接着就是奚亭云他们了。

宫欢陪同在旁,导演过来时还朝她点点头示意:

“你们的表现非常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是客串角色,不过每个人都非常有特色,人物鲜明立体,你们的长相也都很上镜,后期我们会加特效,你们的施法动作会更有戏剧张力。就是一些小的神态表情可以再精进一点。”

“您尽管说。”得到认可,三人都面带笑容,奚亭云也难得地笑着看人。

导演分别对三人做出更细节的点评:“我最近观察过你们,像萧子重,是非常专业的演员,入戏快,状态到位,只是需要完成‘表演细微化’的一些改变,这个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只要找到窍门就可以。”

萧子重一口答应:“没问题,我收敛点就行。”

“还有这位安声,你就继续保持你的本色就行,你平时的状态就很符合这个角色。”安声连连点头。

自己的人被夸,宫欢脸上小表情藏不住,连站着都忍不住摇晃着身体。

“你是,奚亭云对吗,”导演看着他说,“你的话,有些难。”

奚亭云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但仍保持着谦卑:“您说。”

“你自身的性格与这个角色有很大的差别,”所以他没办法像安声那样符合人物,“你对表演很生疏,我看得出来,”所以他只能拼命去学习练习,“虽然你尽力去融入人物了,可这些细微的僵硬,努力,在镜头里面都是非常致命的,哪怕是眨眼,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都要有它的对应内涵在。”

导演话音落下,几人间原本因为初次试戏的成功雀跃欣喜的氛围,又悄然转变。

大家都听出来了导演的言下之意,互相看了看对方,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说。

哪怕是同样无经验的安声,都做到了符合人物这点。

而奚亭云呢,他不分昼夜的学习微表情,去钻研人物,吊上一整天的威亚痛到浑身淤青乌紫,结果却是这么个评价吗?

宫欢拿眼神瞄了瞄奚亭云的脸色,看不出异样。导演说的她未必不知道,这三个人无论是做男团还是演员都不可能尽善尽美,哪怕是影坛天王,都有不专业的地方,但这些不完美出现在被捧到天上的人身上就是可爱。

在普通人身上,就成了缺陷。

“您说的是,我最近刚请了表演学院的老师来,就是想让他们多精进一下自己,”宫欢打着圆场,“哪里还有问题,您多提点,我好让他们自己去琢磨琢磨。”

这位元导演对演员的要求高是业界内公认的,毕竟人家走过那么多年的影视行业发展路,见过大风大浪,能得上这位导演的指点,一般人求之不得。

元导对宫欢笑笑,目光在三人身上转动,略作沉思。

她与陈导是熟人,这次又一起参与【风雨九州】的制作,自然从陈导那听了不少关于宫欢的好话。什么宫欢为人洒脱,做事爽快,她也会挑艺人,艺人个个看着气质不俗,脸型有特色,非常适合上大荧幕。

陈导尤其点了点,那位叫奚亭云的艺人。

陈导的说法较为夸张,她是非常浪漫主义的人,作品也多偏这种风格。她那天和元导说起宫欢的艺人时,这样描述:

“我当时看见他,一下就好像被拉入了一个情景中,他的神态,气质,无声的氛围感扑面而来,电影画面一下就在我眼前成型了。”陈导回味着那让人无法抽离的一幕,“我做导演这么多年,能遇到的有故事感的演员没几个,有的那几个现在也都成腕儿了,咱也高攀不起啦哈哈哈。”

说笑归说笑,陈导的话确实让元导对这个叫奚亭云的人多关注了些。

艺人刚进组那段时间,她调度剧组拍空境的间隙,常常看见他拿着剧本自顾自的待在角落,是想认真学的好苗子,但是路子不对。

以至于,今天的试戏有些不如人意。

但这并不影响什么,一个适合大银幕的演员,不论经过怎样的挫折磨难,都只会为他的表演添刻真实。

“你想单独聊聊吗?”元导笑着问奚亭云。

惊讶声顿时此起彼伏,连宫欢都微微瞪大了些眼睛,奚亭云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忙着推他,替他答应:“想的想的,他想,快,去好好和元导聊聊,看看你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地方!”

奚亭云被宫欢推得往前快走了几步,他倒没觉得受宠若惊,只是向元导微微鞠躬点头,谦逊道:“麻烦您了。”

-

湖边是个聊天的好地方。

天已然黑透,月光将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元导走得略靠前,奚亭云则在后面跟着。

刚才一些剧组人员的悄声八卦并不悄,奚亭云听得清楚。

“元导果然要给宫欢几分薄面啊”、“金圆儿和宫欢那边谁都不敢得罪,一个是钱,一个是大炮仗,元导肯定要上心的”。

他遇到的所有善意与好的待遇,都并不是无缘无故掉落的,而是借由宫欢的身份,才落在他身上。

他得记清楚这点,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你的表演按照一般的影视剧要求,已经算是合格了。”元导背过双手,面向湖面。

“但是在您这里,我还差得很远,”奚亭云仍穿着戏服,他发自内心地说,“我确实是个外行人,哪怕学了很多的技巧,看过那么多表演,到自己这里了,却没有那么容易就学会。”

元导年近50岁,已过了人生大半,她见过的演员数不胜数,无论是天赋型选手,还是努力型草根,都有自己的一套表演体系,经她手塑造的演员们多少对自己的表演都会有把握。

宫欢早就给他们科普过这位大导演,让他们把她说的话都当成圣旨来听——仅次于宫欢本人的圣旨。

元导侧过头看着拘谨的奚亭云,笑了笑,语气里很和善:“也许,你不用刻意去学习。”

什么?

奚亭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困惑地皱了皱眉,连眨好几下眼睛,难得露出点错愕来。

“不,学习?”

他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劝人的,但凡进了娱乐圈的人,哪怕是他的粉丝身份,都要学习如何做数据,打榜,评分,p图,做剪辑等等。

那他想,做演员更应该要多学习。

“没错,”元导再次肯定了自己的话,“你现在学那么多,懂了多少呢?”

奚亭云沉默了一瞬,摇摇头。

“这不就是了,其他人的学习是基于有基本功的情况下,才更深入的学习。那么你呢,你只是刚接触表演,对什么都一知半解,你学习要从哪里学起,学得不对,会不会走火入魔啊。”元导语气略显夸张,有些好笑。

奚亭云抿唇露出了点笑意,垂眸看着草地上摇摆的草叶,生涩而无措:“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什么都不学,也许我今天连演都演不出来。”

元导:“你试试忘掉各种各样的表演方法,只把自己想象成你需要饰演的那个角色。”

“刚才我说了你的表演生疏,不过我可没说你演得不行,你也许并没感觉到,你拥有能一瞬间抓住人眼球的能力——故事感,这是多少人都想拥有的东西,纯天然,符合你本人特质的存在。”

“故事感?”奚亭云重复道,“这到底是什么。”

他确实看到过书上写过这三个字,但描述都非常抽象,什么,拥有故事感是一个演员最重要的东西,有了故事感你就有了演技等等等等。

他完全没注意过这个,只往演技那方面去钻牛角尖。

“是很奇特的一个东西。”元导低头左右看看,忽得一弯腰,单手撑着草地坐下,两手搭在微曲的膝上,仍是看着远处的湖面,这一刹那,奚亭云感觉自己好像在看一部电影。

“你看过一些电影吧。”她问。

奚亭云也跟着坐了下来,“看过。”

“有些电影演员一出场,镜头一照到他的那张脸,故事感油然而生,你情不自禁就为他脑补出一系列的剧情。当然了,他们的面部微表情也很到位,对肌肉的掌控管理,对眼皮,眉头部分的肌肉控制,那其实都是演员有意的表演。”

“我说你不用学习,意思是,你的学习体系不应该是啃书,闷头钻研,而是去体验。”

奚亭云认真地听着,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看着元导。

“你是天生的故事感演员,你的表演不应该去遵循任何一套表演体系,而是由你自己创造。”

“先去沉浸角色,进入他,然后再去表演,所有的细节,像是表情,肢体动作,这些去学真实的、存在的,你要能摸到感触到,才能更深刻地融入到自己的表演里面,甚至是你自身的,与你一体的表演,哦不,那已经不是表演了,是真实的流露。”

“其实简单来说,就是入戏,但是入戏也是最难的一步。”

元导说了很多的话,奚亭云都听了进去,没有一句漏掉。很少有人会和他聊这么多——他需要学习的方向,他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而不是胡乱做一堆看似勤奋的事情,实际上却对他的帮助不大。

刚才试戏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是入戏不对,他没有进入角色当中,只是靠一些浅显的表演来维持角色状态,看似是演戏,其实不过是他披着一层外衣假装罢了。

元导看出来了,但她没有在其他人面前戳破他,而是为他开解,教他怎么做。

“谢谢您特意跟我说这么多话,”奚亭云诚恳地说,“我只是一个算不得演员的人。”

聊了大半个小时,元导摆摆手:“只是看你认真,是个在用心的人,现在很多人都不用心了。”

奚亭云礼貌笑笑,静静地坐了会,等元导走后,他才拍拍身上的草,往帐篷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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