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甘惊鸿耳尖烧红得发烫,她慌忙移开眼不去看他。

看见萧芸和萧子重出现在同一个会客厅,并且是亲人的那刻,她怎么都没想到会这么巧。

她本想解释说,他们是认识的。可话到嘴边,想到之前萧子重的那次误发消息...她就存了些小小的报复心思,谁让他的那条消息让她当时心跳骤停。

那就,装作不认识吧。

他这么大剌剌地坐在那,好像非要看她演完这场杀青戏。甘惊鸿有些纠结,手指反复地扣着指甲,她这场戏与田桥有吻戏,还是非常激烈投入的那种吻戏。

萧子重应该看出来了,他刚才...就是刻意打断的。

他,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一旁,是打算要看到底吗?

甘惊鸿暗暗后悔,她就不该挑衅似的报复他,说什么指点,现在好了,他咬住这点不放,仿佛真要看到最后。

她入戏快这点常被导演们夸赞,这次却久久无法进入状态,思绪被分走小小的一部分,生硬地如同小石子硌着她,始终不能顺畅地入戏。

剧组化妆师走来给她细致的补妆,耳尖那点微红始终褪不下去,惹眼得很。

一旁,与她搭戏的男演员过来搭话,拿着剧本与甘惊鸿细聊交谈,两人都带着笑,气氛轻松惬意。

剧组人员来来回回地由萧子重眼前经过,明里暗里地打量他,他只双手环胸,目光紧盯着不远处交谈的两人身上。

她耳朵红了。

虽已入秋,温度常常在十几度徘徊,不过室内仍是二十多度的样子,总不能是冷的。

那是,和那个人对戏很开心?

想到另一种可能,萧子重后槽牙咬得死紧,脸颊两侧凸起不明显的弧度。呼吸放得沉缓,胸前的起伏如同静静蛰伏的猎豹,眯眼假寐。

导演给得时间不多,甘惊鸿迟迟进入不了状态。

迟疑片刻,她还是迈步过来,眼神不自然地左右看,就是不看他。

“前辈...”她语气放得软轻,好似在撒娇,“这场戏不太适合观看...你,你先去休息一下可以吗,等下场戏,再麻烦你指教演技问题。”

她两手将纸质剧本卷成团,拘谨地握着,说话时不自然地卷来卷去,纸张边角卷翘。

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离他皮靴鞋尖只差一点距离,看也不看他,眼神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萧子重很少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候,他微微收起大摆的长腿,半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抬头看她。

“那怎么行,”他勾起个笑,眉头半挑,带着欠揍的嚣张态度,偏头往对戏男演员那边看了眼,又很快收回,继续看着甘惊鸿,“一场戏能看出什么,当然要多看几场,我才能知道哪儿有问题啊。”

末了,他挑衅似的,目光在甘惊鸿脸上细细地看,声音忽然放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慌什么呢?”

甘惊鸿硬撑着犟嘴:“我没有,只是怕前辈看不下去。”

“你的戏我当然看得下去。继续演啊,我旁观。”

他说得轻巧,好像真不当回事,甘惊鸿心里莫名堵得慌,她索性也豁出去:“好,演就演,还希望前辈您能看到最后,给我点建议。”

话放得一个比一个狠。

甘惊鸿干脆利落地转身,快步回去。

满脸都带着必定一条过的信念神情,她主动跟对戏演员沟通细节,两人又站在一起,身体距离近到只有手掌宽。

甘惊鸿反复向导演确认接吻角度,亲得时候要不要换边。

她的手轻柔地抬起对手演员的下颌,主动凑近,微垂下眼睫,用鼻尖去蹭对方的鼻梁,声音轻软:“导演,这个角度可以吗?我要不要有点流连不舍的情绪?”

七八个工作人员连带导演团团围着甘惊鸿两人,有拍照的,拍花絮的,还有导演那大嗓门,说得话一清二楚全进了萧子重耳中:

“可以可以!对对对,就这样,你们的角色都有强势的一面,所以接吻最好带点激情,那个,比如咬一下上嘴唇啊,舔一下下嘴唇之类的,诶,小田有唇珠,或者你用嘴唇蹭他的唇珠也行......”

萧子重体内的血液几乎凝固,刚才和她对峙时还能笑,现在只想死。

他自虐般地,视线死死盯着紧贴的两人,甘惊鸿每句话都堪称一把刀,刀刀往心口捅。

他们的姿势动作如同一幅刺眼的画,反复刺痛脆弱的眼球,他却始终不肯眨眼。

他身体微弓,两手十指交叠抵在唇边,反复地、狠虐地扣弄着唇边的皮肉,好似扯得痛了才能让他好受些。

讨论过程只有不到十分钟,萧子重却觉得漫长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导演坐回监视器后,演员就位,工作人员清场。

“action!”

表演开始,萧子重粗重的呼吸反复扑在手背上,他启唇含咬住抵在唇边的指节,借用这动作缓解焦虑。

旁边有个女孩慢慢过来,试探性地挡了下萧子重的视线,他下意识蹙眉,偏头想绕开,女孩对他笑了笑,“你好,你是X男团的萧子重吗!?我刚才就看见你了,我超级喜欢你们的,近距离看你感觉更帅了,能给我签个名吗!!?”

萧子重眼也不眨地继续看着正在拍摄的场地那边,有些冷淡地随意应了声:“可以。”

“谢谢!”女孩拿出纸笔递给他,激动地说了许多支持的话。

萧子重始终没分心,目光没偏移半点,瞳孔锁定着甘惊鸿的身影,他连看也没看那张纸,大笔一挥签下名字,递还回去,还没忘了说“谢谢喜欢”。

女孩离开,萧子重又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继续看他们的吻戏。

不认识甘惊鸿的人,单看外表常会误以为她是个随和,性子软的人,可其实她是非常有自主意识的,她认定要一遍过,就铆足了劲去做。

她与男演员穿着干练的服饰,对坐在沙发上,情绪先从两人看见那份项目策划书开始渲染,循序渐进。

甘惊鸿饰演的卢臻真情假意掺半,她装出自愿放弃的神情,落寞却强撑着笑,向男演员饰演的赵原说:“你拿走吧,我比谁都知道你为了这个项目费了多少心力,输给你,我心甘情愿。”

赵原不敢置信地抬头,注视着她久久说不出话,喉间有些哽咽:“不,不,是你先拿到的。我还是...慢了一步,是我输了才对,恭喜你,卢总监,我会退场离开。”

“......离开?”卢臻眼眶微微泛红,她抬手装作顺头发地擦了擦眼角,回头注视他时,却还是带着一丝哭腔,“你要去哪儿,你想去哪儿,我们争了斗了这么久,胜负还没分出来,你说什么退场!?你问过我吗?”

“我不允许!”

情绪到这完全渲染到位,赵原率先倾身过去,卢臻闭眼迎合,只是在情到浓处时,卢臻眼睛掀起一条缝隙,漏出些胜券在握的冷光,她嘴角轻勾,抬手推着赵原的肩膀将人完全压在沙发上。

甘惊鸿全神贯注饰演角色的同时,耳朵灵敏地去捕捉周围的声响,刚才的吻戏被萧子重打断,那这次呢。

他还会继续打断吗?

她将对手男演员压制在沙发上,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心思却全然溜走,落在那个旁观的人身上。

心里好像是期望他会打断。但真的打断了,她又会觉得他不尊重她的演员职业。

吻戏持续了几十秒,那边还没有反应。

他没打断。

身体陡然失重,心底空落落一片,她忽然丢失所有情绪,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将这场戏演下去。

好在导演拍完想拍的,及时喊了卡。

甘惊鸿僵硬地坐直身体,对手演员贴心地递给她纸巾,她机械地接过来,冷硬道谢。

她坐在沙发上缓和着情绪,抽离出演戏状态,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一道视线如此明显地注视她,如同探照灯,将她全身无所遁形地映照着。

低落的情绪因为这点发现而回升,她收拾着心绪,往那边看了眼。

一看,便对上那道隐含着嫉妒、怒意、怨怼的凝视,他隐藏在人群里,仿佛草原上隐匿身型的猎豹,随时观察周围动向,不敢暴露,却又任谁都看得出来。

甘惊鸿心情转好,她起身往他这边走近,临到跟前及时隔开一段距离,怕被他捕猎般的气势抓到,她装作看不懂他的眼神,背着手,踮了踮脚,试探着问:“...前辈都看见了?”

何止看见。

他看得,一清二楚,连他们分开时拉出的细丝都看得明明白白,没有一秒是错过的。

看得怒意灼烧,浑身血液沸腾着,差点就想毁掉前面在拍摄的场景,让一切都停止。

但是,但是。

仅存的一丝理智拉住他。这是她的工作,她的职业,她所坚持的表演,他不能擅自干扰她,毁掉她,他可以毁掉其他人,却不能影响她分毫。

那会让她,讨厌他。

是假的,只是拍戏,全是假的。他不停催眠自己,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下无法控制的嫉妒,躁意,有一瞬间,他希望被她压在身下的是自己。

吻到难舍难分,鼻尖相撞的都是他,只能是他。

早知道她来拍这部剧,他就应该来应聘男二,这样,他也能与她有cp超话,有cp名,有剪辑视频,所有人都期盼他们合作拍戏,她的荧幕初吻,也只会是他的。

她会不会喜欢那个男的。

剧组里常有演员互相恋爱,外界一概不知的情况,她会不会因为那个吻就喜欢上那个男的?

他们同在一个剧组,日日夜夜的陪伴拍戏,天天接吻对戏,互相在一起的时间比他和她的都要多,万一,万一产生情愫......

“前辈?”甘惊鸿弯下腰,离他更近了些,放大的脸莹润清秀,“你走神了吗?”

世界上有种可能叫‘假戏真做’。

萧子重上抬的眼带着些许可怖的血丝,一想到那个可能,他便无法自控地猛然起身,在甘惊鸿吓得后退半步时,他飞快而精准地攥住她纤细手腕,力道难以控制的加大。

“前辈——前辈!?”

他一言不发地拉着她径直走出客厅,穿过会客厅,一路上不少人都投来目光,他全然无视,一路将她带至电梯轿厢,门闭合,他摁下5楼的摁键,呼吸急促无序,他手里牢牢攥着她才能安下心。

电梯的光滑轿门映出些他们的身影,甘惊鸿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拉扯,她惊慌的小口喘气,在楼层上升的间隙,低声问了句:“你要带我去哪?”

叮——电梯抵达五楼,门一开,是开放式的客厅,视野极佳,将这座别墅山庄的风景一览无余。安静的氛围让萧子重情绪稳定片刻,他这才回头深深凝视她一眼。

“探讨演技。”

啊?

甘惊鸿卡壳了一瞬,没跟上他的思路。

脸黑得能刷漆,拽着她手腕的力道勒得她生疼,他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没见过的凶,都这样了....居然是,探讨演技?

她没由来地失望。

直到她被人摁坐在棕咖色的皮质沙发上,晃了晃神的间隙,萧子重长腿一曲坐在她对面的茶几边缘,身体比她高出一截,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感。

落地窗外的庄园绿植郁郁葱葱,天色渐黑,青翠的植物遮蔽出大片看不清的阴翳。这处开放型客厅也是,昏暗得只能模糊辨认出轮廓,萧子重却没开灯的意思,只是与她这么对坐着。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好顺着‘探讨演技’的话题,揣摩着说:“我刚才演得很好吧,无可挑剔。”

手腕上带着薄茧的掌心松开了些,虚虚地圈着,没完全放手。

她听见他极轻微地带着气音的笑,分辨不出情绪,音调低得像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声音:“确实,演得好极了。”

那还有什么可探讨的?

没想到他会顺着说,甘惊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闭上。

气氛微妙的沉默,安静,静到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有时掺杂着几拍过快的心跳,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手从手腕的位置往下滑了一段距离,温热的手掌半环着她的手,手指交错轻碰,带起细密的痒意。

她无意识地摩挲指缝,想缓解那些痒,却像是主动去碰他。

萧子重沉沉地呼吸了一下。

像蛰伏的顶级掠食者在黑暗里喘息。

“我,我最近拍这部剧,有很多人喜欢我和田老师的cp戏份,”甘惊鸿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走,踮着脚尖,去触碰他的胡须,轻轻拉扯,“欢姐问我......要不要炒CP热度,营销一下‘惊心动魄’......”

她知道。

知道她和那个人的CP名。

她看过多少剪辑视频,也会觉得般配么。

她看过成千上万的嗑CP评论吗,也认同那些话吗。

甘惊鸿,你再说一句......

“...你怎么想的。”

他问,在她要回答的时候,从茶几上起身,将她两手牢牢压制在身体两侧,他身体半弓起,前倾着将她往后压,直到背部紧贴在沙发靠背上。

甘惊鸿才发觉自己被圈在他的身体范围内。

她眼睫极快地颤抖着,语调也发飘:“我,我还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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