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安颐没有作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他轻手轻脚把两人洗干净,把安颐塞回床上去。

外面的太阳正当空,树上的知了正聒噪。

那天晚上赞云煮了两根玉米,又烧了一锅红烧肉炖土豆,逼着安颐多吃,安颐啃了大半根玉米说吃不下了,红烧肉也只吃了两三块。

“多吃两块,吃不下也想办法多吃点,中午饭被你睡过去了,不吃饭营养跟不上。你睡着的时候哼哼唧唧,那声音是累着了。我就不该在这样的天气带你出去,你哪吃过这样的苦?我本来是担心你一直在家闷着。该换个天气出门,还是高估了你,跟豆腐做的一样。”

安颐听他那么说,拿起筷子又往嘴里塞了两块红烧肉,嚼得嘴角流油,她觉得腻得慌,赞云把手里的玉米递给她,她就着他的手啃了两口,这才觉得好一些。

这么一吃就吃多了,一直觉得胃胀得厉害,到了夜里睡觉还是不舒服,赞云没法一直帮她揉着,她又说:“屋里有蚊子,一直在咬我”。

赞云没办法,起来去楼下店里拿了一个电蚊香液插上。

那蚊子还是“嗡嗡”地在耳边叫着,安颐非常暴躁地挥胳膊踢腿,无论如何睡不着,她起身说不睡了。

赞云眼疾手快把她拽回来,说:“三更半夜不睡觉,你干什么去?好不容易把你熬夜的习惯改了一大半,你又要开倒车了。”

“你睡吧,我出去玩会手机,等困得不行再来睡觉。”

赞云拎起床上的被子,说:“走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换个房间睡觉,我就不信那个房间还能有蚊子。”

两人又去了安颐睡过的客房,这才安生下来,赞云怕还有蚊子,找出一把银行发的广告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她扇着。

“阿赞,你是天下对我最好的人。”她在半睡半醒间突然嘟囔了这么一句。

赞云没有说话,摇着手里的扇子,在安静的夜里听见扇子扇过的风声,等她睡着了,他轻轻说了一句,“你就是个傻子。”

第二天中午赞云回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一点,他把车停在停车位上,看见二楼的窗口没人,他照例轻轻按了一下喇叭,吓得一只猫从前面的巷子里“嗖”地一声窜出来,二楼还是没人出现。

这很反常。

他下了车,把车锁好,快步跑进屋里,他倒是要看看家里那人在干什么。

他穿过便利店,推开后屋的防盗门时,听见屋里有喋喋的说话声,他的脚步缓了一下,定睛一看,厨房窗户前的水池边上一高一矮站了两个人,金黄的阳光笼罩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好像处在一个别人进入不了的世界里。

他住了脚。

安颐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她那厚厚的头发在她肩头晃来晃去,她笑着,说,“赞云,你回来了。今天华峥来看我,他说要展示下厨艺。”

她手上还捏着一颗西兰花,正在水龙头上冲洗。

她脸上笑意盈盈,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语气轻快,身上穿着那条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凉快,在盛夏里让人觉得清新,像一根冒着凉气的冰棍,让人忍不住分泌口水。

没等赞云开口说话,华峥主动跟他打招呼,“赞哥,叨扰了,我来看看安颐。我用下你的厨房,请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希望你别介意。”

他穿了一身浅色的衣服,皮肤白皙,眉毛浓黑,跟安颐一样,让人见了就觉得清爽干净,而不是污糟难受,说起话来温文有礼。

他们看起来真是登对。

赞云扭头去按消毒液,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客气了”。

他听见华峥吩咐安颐,“花菜不用掰那么细,一炒就全碎了。”

安颐把手里的花菜往水盆里一扔,甩着手里的水,走到赞云跟前,跟他挤眉弄眼,笑得眼睛弯弯。

赞云搓着手里的消毒液,瞄了一眼她的胸口,至少还穿着内衣,他也冲她笑了一下,说:“我先去洗澡”。

他转头上楼,听见两人有来有往的说话声,他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瞄了一眼,那画面和谐好看,他却觉得那阳光很刺眼。

华峥轻声跟安颐说:“上次来黑灯瞎火我没看清,刚才一瞧,我怎么觉得这哥有点眼熟呢?”

他手里在切一块五花肉,他的刀功一般,肉切得大小参差不齐。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又说不上来,这人一双锐利的眼睛,看起来来者不善,不像是古道热肠会收留邻居长住的人,他浑身散发的气场不是柔和友善的,相反,他个子高,眉眼冷淡,气场很有压迫感,让人见了心里有点打鼓,但是这话他是不能说出来的,大概是他的错觉吧。

“可能你们在街上见过吧,白川就这么大,碰见过也很正常,他长得和别人都不一样,你有印象很正常。”安颐说。

“你长期住这方便吗?不如去我那?”他试探地问安颐。

“不了,我在这住得很开心,哪都不去了。”

安颐说这话时语气过分欢快,惹得华峥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刀差点把指甲盖砍掉,吓得他后背冒汗。

“我们家有钢琴,你练琴不是方便些吗?我就不信你去的培训中心有施坦威的钢琴。整个白川大概找不到第二架施坦威,当时我侄女吵着要学钢琴,我爸以为她是下一个郎朗,怕一般的钢琴耽误了他的孙女,哪个贵捡哪个买,现在放在家里落灰好几年了,我侄女连白川都没有回来过。你去用用还能实现一下它的价值。”

安颐手里正在剥一根大葱,她听华峥这么说,回道:“哪天有空我去试试,我现在也用不到这么好的钢琴,谋生而已,没那么多讲究。”

她把大葱外面干枯的一层皮剥掉,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说:“我们刚刚谈的事,你帮我留心一下,帮我想想办法,这事我没有路子,凭我自己不大好办。”

“我有数,你自己想好就行。你爸那怎么说?”

“你放心,这事我能做主,我的意思也是我爸的意思。”

安颐在水龙头下冲自己的手,看见旁边案板上切好的五花肉,大大小小挤在一块儿,她想起赞云,他绝不会把肉切成这样。

想起他,安颐心里晃了一下,不知道他洗完澡了没有,她突然有点想他。

她站在水池前,听着热油爆蒜瓣的滋滋声,眼睛望着窗外金灿灿的阳光,想起这个人,他不再是一个单薄的名字,他是一个实实在在可以触碰的鲜活的人,带着温度和气味,她想起他雪白的牙齿,骨节分明的大手,圆润整齐的指甲盖,想起他脖子上的一圈淡淡的颈纹,想起他醒目的喉结,想起他情动时紧闭着不停抖动的睫毛,想起他大腿根部的一颗针尖大小的痣,想起他在她耳边低声叫她“顶儿,顶儿”,想到他,她脑子中有如海啸一般,引起一阵剧烈的情感波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他好看,比他有钱,比他风光的人,但都不是他,那些人就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的珠宝,最多感叹一句,好漂亮,引不起任何波动,他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没人能比得过他。

想起这,安颐觉得浑身发热。

“安颐,把冰糖递给我。”华峥叫她,她一下回到现实,俯身从橱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包冰糖递给华峥。

华峥熬了糖色,把案板上的五花肉倒入锅里,“刺啦”一声,锅里的油遇到水四处飞溅,惹得两人惊叫飞快往后撤退,像两只受惊扑棱着翅膀的母鸡,油锅里的油“噼里啪啦”溅起。

两人望着那油锅,都笑起来,华峥手里还捏着锅铲。

等肉炖下去一会儿了,屋子里飘起糖油混合物的香气了,赞云还是没下来,安颐说:“我上去一下”。

她上了二楼,推开那扇对开的大门,见赞云在窗前的电脑前坐着,头发半湿不干,他扭头看着安颐走进来。

“差不多可以吃饭了,下去跟华峥打个招呼吧,坐这干嘛呢?”安颐走近,问他。

“你请他来的?”赞云问,神色莫辨。

安颐愣了一下,他总是说这也是她家,她可以做主,如今他这么一问,她有点搞不清状况了,她迟疑地问:“你不乐意吗?我是不是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

赞云没说话,抬起眼皮看着她。

安颐心里一颤,正要说话,听见他开口说:“你请朋友来家里不需要我同意,我也没有不乐意,就是问问。”

安颐心里一松,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他的头发长得很快,这时候搭下来已经快要盖住眼睛了,她揉了揉他的头发,悄声问他:“那为什么不高兴呢?”

赞云仰着头,望着她,没有说话,那眼睛看得安颐心软,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们笑什么?”他问。

安颐跟他解释,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无聊,又笑了起来,说:“你肯定理解不了我们这样的菜鸟,炒个菜恨不得找个掩体。”

赞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安颐觉得那一眼意味深长,但没时间深究,把华峥一个人扔下面说不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华峥正拿个盘子起锅,回头看了一眼下来的两人,招呼赞云说:“哥,你先坐,马上就好了。安颐,你招呼一下哥,把碗筷摆一下。”

安颐应了一声说好。

赞云一屁股在餐桌前坐下,背靠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安颐从橱柜里拿了三双筷子和三口碗,碗筷刚沾了桌子边,华峥叫她,“安颐,端一下”。

他把手里刚起锅的红烧肉往她的方向递,安颐慌忙走两步上前接过来,那红烧肉冒着热气,裹着赤红色的汁液,香气扑鼻,安颐夸了一句,说:“好香”。

那盘子刚端上手不觉得,过了一两秒就觉得烫手,安颐的脚步就慌了,赞云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餐桌上。

安颐甩着自己的手,赞云瞟她一眼。

华峥在炒西兰花,扭头问赞云:“哥,咱们喝一杯?”又转向安颐,“安颐,家里有酒吗?”

赞云的手机本来捏在手里,这时“啪”的一声放在餐桌上,安颐一惊,眼睛望向他,听见他说:“你要是想喝一杯,我来拿,我自己家熟门熟路不用她招呼。”

华峥应了一声,回头忙着炒锅里的菜。

赞云起身去外面冰柜里店里拿了几瓶啤酒,那酒瓶上因为温差挂着薄薄的一层水汽。

安颐正拿着碗要去盛饭,赞云走过来从她手里夺过碗,不声不响去盛了三碗饭,两碗满的一碗只盖了个碗底。

华峥把最后一个菜清炒西兰花端了上来,在饭桌前坐了下来,挨着安颐,坐在赞云对面。

赞云拿起一瓶啤酒,问他:“啤酒?”

华峥说可以。

赞云拿着那酒瓶在桌子边上磕了一下,还没等人看清,“啪”的一声,那酒瓶盖就落了地。

他半起身往华峥面前的玻璃杯里倒酒,那泛着白色泡沫的淡黄色液体瞬间填满不大的玻璃杯,顶层的白色层几乎漂浮出杯子沿时,赞云及时住了手。

华峥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看见这人的睫毛和眉头跟墨染的一样,他没见过这么黑的毛发。

赞云坐回位置上,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酒。

华峥瞟了一眼,见安颐面前没有杯子,问:“安颐,你的杯子呢?”

赞云掀起眼皮看看他又看看安颐。

安颐摆手,说:“我就不喝了,不喜欢喝酒。”

华峥听了没勉强她,让她倒杯水来,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递到赞云的跟前,说:“赞哥,这杯我敬你,多谢你帮忙,多谢你对安颐的照顾。”他示意安颐端起水杯,“来,咱们敬赞哥一杯。”

这话一出大家都一愣,这话里的亲疏远近一目了然,把屋里的三个人立刻划分成两个阵营,屋里一时没有一点声响。

华峥听见赞云问:“你要跟他一起敬吗?”这话显然是对安颐说的,没等安颐说话,赞云又说:“你是你,她是她,一码归一码,你的酒要是替你自己敬的,我喝,不然我喝不了。”

赞云说话的语气不高不低,华峥不知道怎么地觉得这人有点看不懂。

他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眼前这人明显有几分城府,不像白川那些人一眼看透,他见安颐没说话,马上笑眯眯地打了个圆场说,“也对,那我敬赞哥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杯,仰头把一杯酒干了,赞云又把两个杯子满上。

安颐埋头吃饭。

华峥问赞云,“哥,你以前住哪一块儿?”

赞云说:“西北角那一块儿。”

他说得含含糊糊,安颐了解他,他这是在敷衍,他不想说的时候就是这样。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

华峥见安颐吃了两块红烧肉,问她:“我的手艺怎么样?”

安颐说好吃。

华峥脸上露出开怀的表情,说:“我没骗你吧,我说我的手艺还过得去,你还喜欢吃什么,下回我做给你吃。”

赞云端起酒杯仰头干了一满杯,他咂了咂嘴,瞟了安颐一眼。

安颐答:“那不用,赞云厨艺很好,他做饭很好吃。”

华峥听了的心里一跳。

赞云往他杯子里倒酒,他端起来了干了,一杯又一杯,喝得自己脸皮发烫,头脑发昏。

没一会儿,地上的空酒瓶就摆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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