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仰着头喘了口气,语不成调地说:“我看了,你不是准备好了吗?才多久,就不认人了?我辛辛苦苦钻的螺丝孔又小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安颐两眼一黑,身体从悬崖上跌下去,一直跌落,四肢挣扎。

她身上的电流传导给了贴在一起的赞云,他俯身狠狠地咬住她的肩头,直到牙齿被她的骨头挡住,他恨不能吃她的肉。

“是谁让你痛快的?是?”

他咬着牙,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差点把手里捏的胳膊折断。

屋子外面的梧桐树上有早起的鸟“啾啾”叫了几声。

屋里的一场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就刮走,只留下一地泥泞。

赞云贴在安颐的耳边说:“不用担心,这是意外,以后不会两/下就交/代了。”

安颐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眼泪,眼泪自己下来了。

她觉得狼狈至极,没这么丢人过,伸手想把赞云推开。

赞云抓着她的双手,捏着她细柳条一样的手指骨,心里升起一股毁灭的渴望。

他看见安颐手腕上的银镯子,在她耳边问:“谁让你动我的东西的,跑到我家来拿我的东西,这叫偷,你戴着我的镯子干什么?不是说白川这地方破,这里的人坏得很吗?怎么还不走?”

安颐脸上一阵滚烫,这场面让她无地自容,脑子懵懵地只有一个念头,她咬牙说:“下/来”。

“你指使我?我凭什么听你的?你跑到我家,拿我的东西,还要对我大呼小叫,你谁啊?上回在你房间里,你怎么说的,再来你就报警,我要不要报警?”

安颐哪里听得了这些话,只觉得脑袋一热,什么情不情分早抛到了脑后,只恨自己心软跑过来让人羞辱。

她咬着嘴使出吃奶的劲推着身上的人,心里赌咒发誓再理他就是狗。

“要是警察来了,看见我从你身上下来,问我咱们什么关系,我倒是不好说,你说是什么关系?”

他见安颐一句话不说,捏了她一下催她:“说话”。

“没什么关系”。

赞云按着她的脸,阴恻恻地问:“没什么关系,你让我弄?没什么关系你见了我迫不及待,要不要看看你那裤子上……”

“赞-云”安颐受不了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是个王八蛋”。

赞云浑身一僵,扭她的脸想看个仔细,她的脖子像钢筋一样硬,扭不动,她的头垂在一边,不让他看。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急得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安颐的手得了空,右手马上去扯左手手腕上的银手镯,急躁地要把它扯下来,赞云见了,一手盖在那手镯上,任她如何推他就是不动。

“起来,我一分钟都不想待在你家里,我再让你碰我一下我不……”

她还没说完,赞云的大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他的力气那么大,捂得她喘不过气来,他的呼吸声又急又响。

赞云把头埋在她脖颈里,服软了:“别折磨我了,饶了我,行不行?只要你不拿这个惩罚我,别的都行,我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回来,中间连口水都没敢喝,就因为我看见你回家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生怕晚一会儿你又跑了。刚才那些话都是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听,别往心里去。”

一股温暖的湿意弄湿他的脸,他被烫了一下,伸手笨拙地去擦安颐脸上的泪水,低声下气哄她:“哭什么,说了让你别听,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心的,我是急得胡说八道,你把我折磨得神志不清了,你别当真。我随便你处置,行吗?”

他的手大,几乎能盖住安颐的整张脸,她的脸在他的手掌下扭动要摆脱他的控制,那眼泪擦了还有,把他急得不知道怎么办,“你说你要怎么才能消气?你打我行不行?”

安颐张嘴,一声抽噎跑了出来,她问:“你说到做到吗?”

“嗯”。

“你起来,让我走。”

“这个不算”。

安颐一听他这话疯了,各种情绪一起涌上脑子,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她尖声叫起来,双脚疯狂踢在床上,双手碰到什么抓什么,她喊着:“放开我,放开我,王八蛋,骗子。你们都滚吧,我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地方,什么破酒店,什么税务局,什么穷山恶水刁民,什么爱情,全都是骗子,我恨你们,我要走得远远的,连你们的名字都不想听见。和你睡过觉怎么了,我愿意和谁睡就和谁睡,今天和你睡明天就能和别人睡,只要我说一声,大街上能找到一百个愿意和我睡觉的人,他们还要跪舔我,你得意什么?你有什么了不起,你有的别人没有?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你是个骗子。你别以为你能拿捏我,我不吃这套。”

她边喊边哭,哭得缺氧,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发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赞云由着她哭,自己的脸埋在枕头上,很快枕头被濡湿了一块儿。

他从没见过安颐这样子,她是被逼急了,过去的半个来月不知道她心里憋了多少东西。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爱她,他总在伤害她。

等她安静下来,他把人抱进怀里,搂着她还在颤抖的身体。

她的身体柔软又单薄,那绵软的触感像藤蔓直接把他缠住,缠得他窒息,他觉得心痛得被割开,只要她高兴他能为她做任何事。

哪怕是放她走。

这是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我也能跪舔你,不光能跪舔你,还能把身家性命都给你,我哪有什么了不起,一点这种想法都没有,稀罕的是你,我不是一直把你含在嘴里吗?不能因为我说了几句你不爱听的话,就颠倒黑白,我是有几件事骗了你,其它没有一句假话。你别气,是我求着你,死皮赖脸地缠着你,对你用强才让你屈服被我得逞了一回,别气别气,慢慢吸气再慢慢吐出来。”

他用手掌在安颐的胸口上上下下摩挲替她顺着气,教她呼吸,安颐的呼吸慢慢缓下来,身体一抽一抽还在打嗝。

“我卖了酒店拿到钱就回美国去,我在美国的男朋友有美国籍,我跟他结婚就能入籍,以后再也不回中国来。”

赞云还在帮她顺气,什么都顺着她,说:“好,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当美国人就当美国人”。

安颐想起来手腕上的手镯还带着呢,她抬起手又要去摘,赞云见了,捏过她的手腕,任劳任怨地帮她摘下来,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安颐腰一卷从床上坐起来,起身要走,赞云一把搂住她,把她使劲往自己胸口按,说:“我什么都顺着你了,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下手轻点,一下把我弄死了,就没人舔你了。”

他在安颐的耳边叫她,“顶儿,顶儿,我怕得要死,你知道吗?”

安颐不哭了,发了一场脾气,她心里痛快了,脑子也冷静了。

自从头天下午她发现了赞云就是小时候那个人,他就得到了一张免死金牌,小时候的情谊让她知道他不会害她,他不是这样的人,但气还是气的。

“你怕个屁,你面不改色对我撒了那么多的慌,我一点没看出来你害怕,你刚刚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还恐吓我,威胁我。你城府多深,一会儿真,一会儿假。”

“我怕,怕得胡说八道,我想找回点面子 ,不想让自己像只死缠烂打的癞皮狗,这和怕不怕不矛盾。瞒着你是我没办法,等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告诉你,咱们才刚在一起,好比那草才发了个芽,哪里经得起风雨,只有等草长到齐膝盖深了,才能结实点。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就让你知道了,你看看你的反应,我料的是不是没错?”

“那你现在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赞云不说话。

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他的心跳声像打雷一样。

窗户外面开始泛起鸭蛋青了,天要亮了。

赞云沉默着,安颐不敢置信,问道:“你还不说?现在还不说?去你妈的,赞云,你自找的,你活该,我再给你机会我不姓安。”

她挣扎着要从赞云的怀里出来,动作激烈,指甲在赞云的胳膊上拉了几道伤痕。

赞云不让她动,“跟谁学的脏话?你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行了,我不想说原因。电话是我打的不假,但举报的是小的不能再小的问题,只要我去打个招呼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不会有什么后果,我心里有数的。”

“不是后果的问题,是你品行不行,又对我撒谎,我没法和骗过我的人生活在一起,没法再全心全意相信骗过我的人。”

安颐仰着头看着他,问他:“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给你机会说清楚,就这一次,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赞云低头看她,看见她的脸在凌晨幽暗的光线里熠熠生辉,她的脸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五官变得清晰立体,她也不像小时候那么好哄了,变得尖锐,能一下就掐住他的命脉。

他的余光看见她胸口的饱满,正挤压在他的胸膛上,他觉得口干舌燥,这画面让他心里非常舒爽。

他被逼到角落了,没有逃跑的路了,他了解安颐,她的语气是认真的。

他再不想说也必须说,能主宰一切的是她,从来不是他自己。

“你走的时候给我留的信我收到了。”

他在晨光里缓慢地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这句话晚了十几年,终于穿越时空告诉了那个跑得断气的她。

那个一头卷毛的孩子会一本正经地点头,说:“知道了,哥哥”。

安颐呜地一声哭了,眼泪大颗大颗从她眼睛里滴下来,嘴唇轻轻抖起来。

她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每天在太阳地里走路去他家,太阳晒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赞云低头把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久别重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颐在他嘴下问,声音瓮声瓮气。

“你想听故事吗,小孩?”

赞云觉得自己胸口发硬,喉头发酸。

“你说”。

赞云把人放在枕头上,躺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在晨光里开口说一个孤独的故事。

“那年夏天你走了以后,我把你留下的那本书看完了,费了死劲,我一看书就想睡觉,太痛苦了,最后反正看完了,我终于知道你看的兴致勃勃的书在讲什么。

我去跟邹老师说我要上高中,他开始以为我故意找事,后来还是厚着脸皮到处托人让我去旁听,他说就算我是骗他的,他也愿意相信我一回。那时候我连二十六个字母都写不全,写的字当年你也见过,真不是读书的料,但我每天都去学校,听不懂也强迫自己坐着不能动。

街上以前一起玩的人,他们见了我就拿我逗乐子,叫我‘大学生’,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在街上喊,‘大学生,听说你数学考了十六分’,街上听见的人都在笑,日子很难受。

后来我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用最笨的办法,把所有的课本背一遍,上课背下课也背。但我的基础太差了,高考成绩也不理想,花钱多的学校我不想为难邹老师,最后只拿了个毕业证就算了。高中毕业那年,我……”

他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那年怎么了?”安颐催他。

“那年我收拾行李去了上海。”

“你去了上海?”安颐惊得重复了一句,她马上知道为什么。

“对,去了上海,按照你给我的地址去过你家,但你一直不怎么出门,我只撞见过你两次。

一次是你蹦蹦跳跳出门,我跟在你后面,发现你去门口买冰淇淋,回家路上遇见一个男人,你把冰淇淋藏在身后,悄悄地扔在地上。

另一回,是你和另外一个女同学出门,后来上了一辆轿车走了,不知道去哪里。

我在你家附近的手机大卖场找了个打杂的活,在那干了大半年,就见了你两回,后来觉得这样不行,那活不包吃住,自己租房开销太大,攒不下什么钱,另外我就是蹲在你家门口也见不了你几回,还是算了,于是去找了个包吃住的厂子,那厂子在郊区,一两个月才能去市里一趟,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你。

哦,不对,应该还是见过一回,我去你家门口的时候,你正弯腰上车,我还没看清你就把车门关上了,车呼啦一下就走了。

我不甘心,在后面追着跑。我明知道追不上汽车,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后面拼命跑,跑得肺要爆炸了一样痛,你的车子走远了看不见了,我还在跑,就觉得心里难受,特别难受。”

安颐问他:“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那张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电话号码,你打电话我们就可以约时间见面,我会很高兴的。你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伤心了很长时间。”

赞云捏紧她的手,没有说话,没法述说十几岁时的复杂心理。

“后来呢?你一直在上海吗?”安颐问。

赞云摇头,“在上海待了四五年,水电就是那时学的。最开始我做生产线的装配,那个厂子是生产半导体的,规模很大,有一两万人。

有一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个老头在我前面骑自行车摔了一跤,人摔出去老远,躺地上没爬起来。我一看摔得挺严重,把他扶起来,他说腿动不了了,求我送他去医务室,他走不动,最后是我背他去的,在医务室又帮他拿了药,背他上下楼,又把他送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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