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因为帮他,我中午饭也没吃上,下午上班也迟到了,被班长骂了一顿。后来我才听人说,那老头是厂里的电工,平时性格古怪,别人都不爱搭理他,那天要不是我帮他,可能没人帮他。

他腿好了以后,来找我,让我跟他学水电,说别人想学他都不教,有门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但是有一条,学的时候工资低。我被说动了,本来我也不花什么钱,对我来说没什么负担,我跟他学了。

学了一年多就算出师了,后来就做大工了,工资还挺好,都攒下了。那段时间空闲时间多,要么白班要么晚班,下班了就没事干,别人都去外面玩或者泡网吧,我就买了几本书,自考了一个大专,本来还想再考个本科,后来没时间了,从上海走了。”

“去哪里?”安颐问他。

这时天彻底亮了,外头的交通忙碌了起来,间或有几声大嗓门的说话声。

“美国”。

安颐像被雷劈了一样,不相信地问他:“你去了美国?我在美国的时候,你也在美国?你在哪里?”

她觉得自己在一出荒谬的闹剧里。

“我现在才知道你当年不在柯蒂斯,我当年听你说要去柯蒂斯,我去了美国以后就去了费城,去过那学校几次,总也碰不见你,以为是我运气不好。后来邹老师不行了,我就回来了。”

“你怎么去的美国?你在美国怎么拿到工作签证的?”

“总有路子的,正经路子没有机会,就走不正经的路子。”

安颐没有说话。

“一开始也是机缘巧合,我在厂里有几个同事,他们辞职要回家了,我请他们吃饭,他们说不干了要去美国,我问他们怎么去,他们说想去自然有办法,我一下就动了这个念头,他们说像我这种会水电的,去了外面挣更多,我就决定去了。”

“你不要命,是吗?”安颐骂他,她的手在赞云手里发抖,赞云以为她冷,拽过空调被把她裹起来,她还是抖。

“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放手一搏,你要现在让我想野路子去美国,我害怕,我承担不起这种风险,我有你,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就算我死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也没人在乎。对于我这样的人,只有孤注一掷。”

有些话他永远不会对她说,那些艰辛,那些曲折,他一辈子都不会让安颐知道。

他走了这么多的路,只为了站在她面前,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她不需要知道。

他听见安颐的呼吸不稳,扭头一看,见她哭得脸都变了形,还憋着不发出声音,不让他知道。

他一把掐着她的腰连着她身上的空调被把她抱到自己身上,拍着她的背,哄她说:“哭什么,别人说什么你都哭,是不是恨不得替别人去受罪?你这菩萨心肠总有一天把自己累死。我跟周凯他们讲我去美国的事,他们都说好牛叉,追着问我细节,问我赚了多少钱,你怎么不问,光知道哭?”

“王八蛋”,安颐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抽抽搭搭地骂他,“混蛋”。

赞云的心融化了,他的恐惧和痛苦随着安颐的伸手一搂全都消散了。

她这么一搂,他就觉得自己得到了拯救,过去所有的苦都不值一提,一直悬在他头顶等着劈下来的剑终于消失了。

他的心里有一股热流涌出来,一直从眼眶里流出来。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走了那么久,就为了这一天,这一刻。

那些孤独坚持不下去的日子,他总是问自己,值得吗?还要再坚持吗?

他现在想对十年前的自己说,一切都值得。

他按下心里的翻滚,扶着安颐的脑袋,说:“骂来骂去就只会这么几句,会点别的吗?要不要我教你几句?我知道你心疼我,没事,都过去了,谁还不吃点苦啊,你还没少吃苦呢。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情况,无论如何要找到你,看着你,我也不回来了,陪着你,你没钱上学了,我挣钱给你。我手里有钱的,还白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安颐在他脸上蹭来蹭去,把自己的眼泪鼻涕故意往他脸上涂,赞云笑着骂她:“欠揍吗,哪学来的邋遢样子,小时候还干干净净的,越活越回去了。”

他笑着,眼睛是湿的。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扯了几张纸按在安颐脸上。

“赞云,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看见我了,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安颐问他,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如果是当年的她看见出现在门口的哥哥,会欣喜若狂,但赞云在避着她。

赞云没有马上回答,忙着给她擦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可以云淡风轻地说起当年的事,说起十几岁愣头青的心事,结果还是很难说出口。

那些东西太沉重,他真切地记得那时候的彷徨,他依然共情那个时候的自己。

“我不想”,他敷衍地说。

他站在上海的车水马龙里觉得自己小得像蚂蚁,在白川的时候他虽然觉得自己和她是不一样的,但这不一样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但是他站着她家气派的院子门口,水晶灯透过窗户闪闪发光,他就觉得他们中间隔着一条银河,一条他迈不过去的天堑。

那时候,他咬着牙发誓要变得更好,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跟前,跟她面对面说句“好久不见”。

“等我想找你的时候,那个电话已经变成空号了,我从美国回来,专门去了趟上海,你们家也搬走了,没人知道你们搬去了哪里,我找不着你了。”

“那为什么要举报我家呢?这昏招是怎么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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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想不到办法了,我在酒店旁边买了地皮盖了楼,也见不到你们家的任何人出没,我找了原来承包酒店的顾中乾几次,说有事要联系一下房东,他死活不给我电话,大概以为我要挖他墙角,我实在没辙了。这是唯一能让你们家出面的办法,要么来白川一趟,要么打电话去城管,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联系上你,这事不会给你们造成实质性的损失,我心里有数的。没想到你自己突然跑来了,要是早知道我就不这么干了。但是……”

安颐盯着他看,“但是什么?”她看见他乌黑的睫毛被打湿了,一簇簇粘在一起。

“但是我也不后悔!”

安颐瞪大眼睛,她时常被这个人的固执惊到,“你不后悔?到现在你还说不后悔?你骗了我这么久,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你都觉得没错?”

她心里平息下去的那股火又拱了起来,她像虫一样蠕动想要起身,但被赞云按着动不了,她一气之下张嘴咬住赞云的脖子,咬了一口肉在嘴里不放,咬得赞云抖了一下。

他脸上却是笑着的,骂她:“说你是狗,你还真是狗。我不是说骗了你不后悔,如果能有选择我肯定不想那么做,又不光荣,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为了搏一个机会只能铤而走险,当时那样做,我是考虑过的,现在为了让你开心说后悔太假了。

顶儿,人在绝境时,不能以通常的做法来衡量,当时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后来你也不自己来,那么我们这辈子还有见面的机会吗?没有。

好比你身上没钱了吃方便面,肯定不健康,营养也不够,但它至少能让你不饿肚子先活下来,后面才有机会说别的,这种危害的剂量比较小,又造不成什么致命的伤害,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安颐嘴一松,放开嘴里的肉,看见赞云的脖子上一个红红的手表状牙印。

“你要这么说,下次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还会不择手段,反正能不能做都是你说了算,你有没有道德标准?”

赞云把手伸进她的头发里,扶着她的脑袋,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我爱你,知道我本性不坏就行了,别的不用去计较。我的道德标准是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你好就一切都好。”

安颐居高临下,看见他睫毛上的湿意,看见他眼睛里翻滚的感情,她轻声问他:“你哭了吗?”

她看见赞云的嘴角紧绷,挤出几道纹路,正要再看,被他一把按到胸口上,听见他说:“你看错了”,欲盖弥彰。

“赞云,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十几岁就围着我转圈,难道那时候就爱上我了吗?”

赞云摇头,“那时候你是个小孩,我自己在这方面完全没开窍,我没有想过男女之间的事。就是突然有个人来了,给了我那时候非常渴望的温暖,人是有感情的,心里上就觉得和你亲。

你带来了一个我完全没有见过的世界,你说24岁要把我也拉上舞台,跟别人介绍说这是你的哥哥,从那时开始,我就想我不能让你丢人,我要努力向你靠近,将来不至于丢人,就这想法让我一直上进。现在想想,你像我的寄托和人生目标。

我的心里一直憋着口气,等着有一天和你再见,见不到你我觉得人生是不完整的,像是努力了十几年突然失去了意义,像是累死累活跑了一场马拉松,结果终点根本没人也没有奖杯,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我没想过和你有男女关系,我也不敢想。我只想见你一面,完成那年夏天的承诺,告诉你我没有做流氓,你说我可以去上海去北京去美国,我也去了。”

安颐把脸藏在赞云的脖颈间,闻见他身上的气味,他的颈动脉在她脸上突突地跳着。

她从没见过像赞云这样的人,至硬至纯,让她恨得咬牙又让她热泪盈眶,她想伤害他,让他痛,让他在她面前求饶,她甚至想咬下他的肉。

她觉得自己疯了。

“那后来你怎么又改主意了,不跟我搞纯洁的友谊了?等一下,我这次来白川后,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不是上次修电路的时候,对不对?”她按下心里升起的奇怪冲动,咬着牙问。

“不是,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见过你了,你从我店门口经过,我坐柜台后修手机,一抬头就看见了你。我记得你穿一件黑色的大衣,长到脚脖子那,腿上穿了一双黑色的丝袜,看起来不像白川的人,我就多看了一眼,就一眼,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当时我手里正拿把小刀刮手机里面的胶,那刀一下子把我的左手刮下来一块肉,那天晚上我的手一直在抖。后来几天又见过几回。”

“你没想过直接和我相认吗?直接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想过,但我后来改主意了,我不想告诉你我是谁。你第一次来店里买酸奶,问有没有人,那天其实是我躲起来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和你相认,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认出我来,我害怕。”

“怕什么?”

“你不懂,你有句话虽然不好听,但说得挺对,我就像藏在黑暗里的毒蛇,我一直在观察,等待进攻,调整各种进攻的策略,而你什么也不知道。在酒店的地下室,咱们第一次面对面的时候,你没有认出我来,我其实有点高兴,又有点生气。我第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你拿我当陌生人,我更不想告诉你了。”

“我问过你,咱们是不是认识,你骗我说不认识。你为什么要骗我?”

“那时候我有了别的心思,我不想让你拿我当哥哥。你从我门口经过,扭着腰走路,在酒店的地下室,你拿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就知道自己完了,我想要你在我床上,在我身边,我的手想放你身上。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怎么见了你就不行了,就觉得你必须是我的女人,那种感觉很可怕,我到这个年纪了,早过了冲动的时候,但遇上你,就是让我去杀人放火我也会去。”

“那你告诉我咱们小时候的交情,不是对你更有利吗?”

赞云叹了口气,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有些话我不愿意说,所以那天吵架你问我原因,我咬死不说,谁知道你是个活阎王,我要是不一五一十给你讲清楚,你又要折磨我,这事估计也结束不了。

你也知道我说了小时候的事情,你能少点戒备心,我难道不知道吗?但我不想,我就想让你跟我在一块儿单纯只是因为看上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任何原因。我小时候真是混,干了很多操蛋的事,回头看一点都拿不上台面。

顶儿,我努力了十几年终于像个人样了,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你知道我付出多少努力吗?我说了一秒钟就被打回原形,让你想起那个时候的我,这样一来我这十几年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你更看不上我了。”

“就因为这?为了男人可笑的自尊心?宁愿冒着分手的风险也不说,就是不想让我看不起你?”

赞云把她的脑袋按回去,不让她看自己的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嗯”。

她又想到一件事,“既然你打定主意要瞒我,那手机和木头盒子你怎么不藏藏好,就放在抽屉里,不怕我看见?”

“我不想让你知道,但你知道是迟早的事,我没有打算处心积虑地瞒你,心里想着看天意,你发现了就发现了,正好有个了断,这事压在我心上,像把剑悬在我头顶,我心里不安生。我知道你的脾气,很害怕,怕到我没法想应对的方案,你发现的时候,我脑袋是懵的。”

“如果我不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再等等吧,等你真正相信我,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像现在怀疑我要害你,怀疑我别有用心,怀疑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转头就能扔下我,住到别的男人家里去。你要是真知道我的心思,这些话你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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