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初遇
十月的霖市，总有着下不完的雨。
顾景深撑着一把褪了色的黑伞，从地铁站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细雨在路灯下织成密密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比平时晚了近一个小时，都怪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因此瘫痪的地铁。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金融学原理的笔记还在他背包里躺着，等待今晚的复习。周一到周五全天课程，周末两天兼职，每一天都被他精确切割成以小时为单位的碎片，不容半分浪费。
拐进回家必经的那条小巷时，风突然大了起来，雨点斜斜地打在他的裤脚上，瞬间晕开深色的水渍。顾景深下意识地握紧了伞柄，加快脚步。
这条巷子有些年头了，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几盏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也昏暗得勉强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雨天更是让能见度降低，顾景深不得不小心翼翼避开积水的水洼。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余光瞥见角落里一团蜷缩的黑影。
他的脚步顿了顿。
那似乎是一个人，靠着墙根坐着，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浑身湿透，单薄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脊梁线条。雨水顺着发梢滴滴答答落下，在脚边积起一小片水洼。
顾景深蹙了蹙眉。
这一带治安尚可，但也不乏流浪汉和醉汉。理智告诉他应该径直走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己的生活已经足够艰难，没有余力再去管别人的闲事。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脚步重新迈开，伞面微微倾斜，隔绝了那道蜷缩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与那人擦肩而过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穿透雨幕，钻进他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克制，却也因此更显得艰难，仿佛咳一声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又倔强地不想被人听见。
顾景深的脚步再一次停住了。
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
他向来不是个热心肠的人。生活的重担早早教会他各人自扫门前雪的道理。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眼旁观，习惯了不去在意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
可那咳嗽声……
鬼使神差地，他转了个方向，朝那个角落走去。
伞面的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不断打落的冷雨。顾景深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语气平淡无波：“喂。”
那团身影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倏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景深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甚至泛着淡淡的青紫。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轮廓优美的下颌线滑落。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非常大，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楚楚可怜的样貌，可那双瞳仁却亮得惊人，像被雨水彻底洗涤过的夜空里最倔强的星辰，里面闪烁着警惕、不安，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锐利。
这不像一个流浪汉该有的眼神。顾景深想。
“需要帮忙吗？”顾景深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少年仰头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褪去，转而变成一种复杂的审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猛地侧过头，肩膀因克制而微微发抖，脸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顾景深眉头锁得更紧。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少年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你在发烧。”顾景深陈述事实。
少年似乎想避开他的触碰，但虚弱的身体让他慢了半拍。他喘匀了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
“这种情况叫没事？”顾景深收回手，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嘲讽，“能站起来吗？”
少年抿紧嘴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他用手撑住潮湿的墙壁，试图借力站起来，然而双腿刚刚伸直，就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顾景深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
隔着湿冷的衣物，也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异常的体温和轻微的颤抖。少年比他看起来还要瘦，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谢谢……”少年低声道，试图站稳，脱离他的扶持，但虚软的双腿显然不配合。
顾景深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模样，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一阵冷风吹过，少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往他怀里缩了缩。
顾景深低头，能看到他湿漉漉的发顶和微微发抖的睫毛。
理智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把他送到派出所？或者找个附近的医院？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要打破他规律的生活，意味着要付出他本就不多的时间和精力。
他自己的生活已经是一团乱麻。学费、生活费、母亲时不时打来的催款电话、永无止境的兼职和课业……他像一根绷紧的弦，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承担另一个人的重量。
可是……
这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无法轻易移开视线。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轻轻挣了一下，低声道：“我真的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说着，就要退回那个潮湿的墙角。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顾景深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直扶着他的那只手。
“跟我来。”
话一出口，连顾景深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完全未经大脑思考，仿佛自有意识般脱口而出。
少年也愣住了，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顾景深别开视线，不去看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语气生硬地补充道：“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
他不想去深思自己这反常的举动究竟源于什么。是那场雨下得太大了？是那咳嗽声太让人心烦？还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像极了多年前某个孤立无援的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晚他就这样转身离开，把这个发着高烧的少年独自扔在这个雨夜的巷口，他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无法安心地复习他的金融学原理。
这很荒谬。但这是事实。
少年依旧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是否藏着其他目的。
顾景深没再给他犹豫的时间。他脱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少年瑟瑟发抖的肩上，然后一手撑伞，一手半扶半抱着他，朝着巷子另一端，自己那狭小的出租屋走去。
雨还在下。
伞不大，大部分都倾斜到了少年那边。顾景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传来冰凉的触感。被他半扶着的少年脚步虚浮，身体大部分重量都靠了过来，滚烫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物传递过来。
顾景深抿紧嘴唇，目视前方。
他忽然有种预感——今晚捡到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麻烦。
而是一个即将打乱他所有规划，闯入他封闭世界的，意外。
顾景深撑着一把褪了色的黑伞，从地铁站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细雨在路灯下织成密密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比平时晚了近一个小时，都怪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因此瘫痪的地铁。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金融学原理的笔记还在他背包里躺着，等待今晚的复习。周一到周五全天课程，周末两天兼职，每一天都被他精确切割成以小时为单位的碎片，不容半分浪费。
拐进回家必经的那条小巷时，风突然大了起来，雨点斜斜地打在他的裤脚上，瞬间晕开深色的水渍。顾景深下意识地握紧了伞柄，加快脚步。
这条巷子有些年头了，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几盏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也昏暗得勉强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路。雨天更是让能见度降低，顾景深不得不小心翼翼避开积水的水洼。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余光瞥见角落里一团蜷缩的黑影。
他的脚步顿了顿。
那似乎是一个人，靠着墙根坐着，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浑身湿透，单薄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脊梁线条。雨水顺着发梢滴滴答答落下，在脚边积起一小片水洼。
顾景深蹙了蹙眉。
这一带治安尚可，但也不乏流浪汉和醉汉。理智告诉他应该径直走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己的生活已经足够艰难，没有余力再去管别人的闲事。
他确实也这么做了。脚步重新迈开，伞面微微倾斜，隔绝了那道蜷缩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与那人擦肩而过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穿透雨幕，钻进他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克制，却也因此更显得艰难，仿佛咳一声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又倔强地不想被人听见。
顾景深的脚步再一次停住了。
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
他向来不是个热心肠的人。生活的重担早早教会他各人自扫门前雪的道理。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眼旁观，习惯了不去在意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
可那咳嗽声……
鬼使神差地，他转了个方向，朝那个角落走去。
伞面的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不断打落的冷雨。顾景深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语气平淡无波：“喂。”
那团身影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动物，倏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景深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甚至泛着淡淡的青紫。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轮廓优美的下颌线滑落。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非常大，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楚楚可怜的样貌，可那双瞳仁却亮得惊人，像被雨水彻底洗涤过的夜空里最倔强的星辰，里面闪烁着警惕、不安，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锐利。
这不像一个流浪汉该有的眼神。顾景深想。
“需要帮忙吗？”顾景深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少年仰头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褪去，转而变成一种复杂的审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引发了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猛地侧过头，肩膀因克制而微微发抖，脸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顾景深眉头锁得更紧。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少年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你在发烧。”顾景深陈述事实。
少年似乎想避开他的触碰，但虚弱的身体让他慢了半拍。他喘匀了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
“这种情况叫没事？”顾景深收回手，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嘲讽，“能站起来吗？”
少年抿紧嘴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他用手撑住潮湿的墙壁，试图借力站起来，然而双腿刚刚伸直，就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顾景深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
隔着湿冷的衣物，也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异常的体温和轻微的颤抖。少年比他看起来还要瘦，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谢谢……”少年低声道，试图站稳，脱离他的扶持，但虚软的双腿显然不配合。
顾景深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模样，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一阵冷风吹过，少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往他怀里缩了缩。
顾景深低头，能看到他湿漉漉的发顶和微微发抖的睫毛。
理智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把他送到派出所？或者找个附近的医院？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要打破他规律的生活，意味着要付出他本就不多的时间和精力。
他自己的生活已经是一团乱麻。学费、生活费、母亲时不时打来的催款电话、永无止境的兼职和课业……他像一根绷紧的弦，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承担另一个人的重量。
可是……
这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无法轻易移开视线。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轻轻挣了一下，低声道：“我真的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说着，就要退回那个潮湿的墙角。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顾景深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直扶着他的那只手。
“跟我来。”
话一出口，连顾景深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完全未经大脑思考，仿佛自有意识般脱口而出。
少年也愣住了，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顾景深别开视线，不去看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语气生硬地补充道：“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
他不想去深思自己这反常的举动究竟源于什么。是那场雨下得太大了？是那咳嗽声太让人心烦？还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像极了多年前某个孤立无援的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晚他就这样转身离开，把这个发着高烧的少年独自扔在这个雨夜的巷口，他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无法安心地复习他的金融学原理。
这很荒谬。但这是事实。
少年依旧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是否藏着其他目的。
顾景深没再给他犹豫的时间。他脱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少年瑟瑟发抖的肩上，然后一手撑伞，一手半扶半抱着他，朝着巷子另一端，自己那狭小的出租屋走去。
雨还在下。
伞不大，大部分都倾斜到了少年那边。顾景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传来冰凉的触感。被他半扶着的少年脚步虚浮，身体大部分重量都靠了过来，滚烫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物传递过来。
顾景深抿紧嘴唇，目视前方。
他忽然有种预感——今晚捡到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麻烦。
而是一个即将打乱他所有规划，闯入他封闭世界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