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时心软
顾景深租住的房子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晚倒是很给面子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通往六楼的台阶。
少年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顾景深身上，脚步虚浮，呼吸急促而滚烫。顾景深半扶半抱着他，一手还要拿钥匙开门，动作不免有些笨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股独属于单身男性住所的、略显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点淡淡的书本油墨味和洗衣粉的干净味道。
顾景深将少年扶进屋内，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潮湿的雨气和凉意。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角落里堆着几摞书，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家具。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异常整齐，处处透露着主人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性格。
“坐那里。”顾景深指了指床边唯一的一把椅子，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少年依言缓慢地挪过去，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他微微喘息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此刻也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迷蒙，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顾景深那件披在他肩头、也已经半湿的外套上。
顾景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与房间相连的狭小卫生间。他拧了一把热毛巾，走出来递给少年：“擦一下。”
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低声道：“谢谢。”
他的声音比在巷子里时更加沙哑虚弱。
顾景深没应声，自顾自地打开衣柜，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套干净的灰色家居服，放在床沿。“换上，湿衣服穿着只会加重病情。”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在安排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说完，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兼做厨房之用的小平台，背对着少年，开始烧水。电磁炉发出轻微的嗡鸣，水壶里的水渐渐升温。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顾景深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依旧连绵的雨幕上，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感再次浮现。他这是怎么了？竟然真的把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带回了家。如果这是个麻烦……
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入热水，又兑了些凉白开，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端着水杯转身。
少年已经换上了那套灰色的家居服。衣服对少年来说明显大了不止一号，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截，他不得不挽起好几道，露出纤细得过分的手腕和脚踝。宽大的衣服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带着一种脆弱的易碎感。湿衣服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旁边。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上的潮红并未褪去。
顾景深走过去，将水杯递到他面前：“喝水。”
少年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然后聚焦在水杯上。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接过杯子，指尖却因为无力而滑了一下。
顾景深眉头微蹙，索性将杯子直接递到他唇边：“小心烫。”
少年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顾景深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顺从地低下头，就着顾景深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他喝得很慢，也很急切，仿佛久旱逢甘霖。
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还要吗？”顾景深问。
少年摇了摇头，声音细微：“不用了，谢谢。”
顾景深放下杯子，看着少年依旧泛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果然，比刚才更烫了。触手一片灼热。
少年在他手碰到额头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眼睫轻轻颤动，没有躲开。
“你在发高烧。”顾景深收回手，陈述道。他记得自己柜子里好像还有上次感冒时吃剩的退烧药。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幸运的是，药找到了，虽然已经临近过期。他又倒了一杯温水，连同药片一起递给少年：“把药吃了。”
这一次，少年没有立刻接过。他看着顾景深掌心里的白色药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犹豫，甚至还有一丝……恐惧？但那情绪消失得很快，快得让顾景深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最终，少年还是伸出手，拿起药片，放入口中，然后接过水杯，仰头将药送了下去。吞咽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艰难。
吃完药，少年将水杯递还给顾景深，再次低声道谢。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带着一种接受过良好教养的克制，但这克制之下，是显而易见的戒备，像一只受伤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小兽。
顾景深没说什么，接过杯子放在书桌上。他看了看窗外依旧没有停歇迹象的大雨，又看了看椅子上因为药效开始发作而显得有些昏昏欲睡的少年，心里叹了口气。
今晚，看来是没法复习了。
“去床上睡。”顾景深指了指那张唯一的单人床。
少年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睡意瞬间被警惕取代，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紧紧抓住了宽大的衣领。
顾景深看着他这副反应，瞬间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悦。他冷下声音：“我对你没兴趣。你发烧了，需要休息。我睡椅子。”
少年的脸一下子涨得更红，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被看穿了心思而感到窘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不用……我睡椅子就好。”
“随你。”顾景深懒得再跟他争辩，转身从床上拿起自己的枕头和一条薄毯，扔在椅子上，“毯子给你。”
然后，他不再理会少年，自顾自地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拿出金融学原理的笔记和课本，摊开在桌面上。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也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少年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
退烧药里似乎有安眠的成分，没过多久，顾景深就听到身后传来绵长的呼吸声。他停下笔，微微侧头。
少年果然睡着了。
他蜷缩在椅子上，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的薄毯，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大概是姿势不舒服，他微微蹙着眉，脸颊上的红晕退去了一些，显出原本苍白的底色。睡着了的样子，倒是比醒着时少了几分尖锐的戒备，多了几分符合他年龄的稚气和无助。
顾景深的目光不经意地下移，落在少年因为蜷缩而露出一小截的手腕上。
家居服的袖子对于少年来说太长了，即使挽了好几道，在他睡着无意识动作时，还是滑落了下来，露出了手腕上方一小片肌肤。
而就在那截纤细的手腕往上一点的地方，隐约可见几道青紫色的淤痕。那痕迹看起来有些时日了，颜色已经变得暗沉，但形状依旧清晰，像是……被什么用力攥握过后留下的指印。
顾景深的目光在那淤痕上停留了几秒。
少年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将那片淤痕重新藏回了宽大的袖口之下。
顾景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笔记，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那些淤青……是怎么回事？
这个少年，究竟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带着一身伤，在雨夜里流落街头？
一个个疑问在顾景深脑中盘旋。
他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相反，他习惯于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不探究，不介入，不付出。因为每一次的介入和付出，都可能意味着麻烦和负担。他的人生信条是自保和前行，仅此而已。
可是今晚，他打破了自己的信条。
他带回来了一个麻烦，一个身上带着不明淤青、眼神像星辰一样亮得惊人、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麻烦。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温柔的低语。
顾景深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关掉台灯，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椅子上，少年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
这一夜，注定漫长。
少年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顾景深身上，脚步虚浮，呼吸急促而滚烫。顾景深半扶半抱着他，一手还要拿钥匙开门，动作不免有些笨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股独属于单身男性住所的、略显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点淡淡的书本油墨味和洗衣粉的干净味道。
顾景深将少年扶进屋内，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潮湿的雨气和凉意。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角落里堆着几摞书，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家具。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异常整齐，处处透露着主人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性格。
“坐那里。”顾景深指了指床边唯一的一把椅子，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少年依言缓慢地挪过去，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他微微喘息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此刻也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迷蒙，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顾景深那件披在他肩头、也已经半湿的外套上。
顾景深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与房间相连的狭小卫生间。他拧了一把热毛巾，走出来递给少年：“擦一下。”
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低声道：“谢谢。”
他的声音比在巷子里时更加沙哑虚弱。
顾景深没应声，自顾自地打开衣柜，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套干净的灰色家居服，放在床沿。“换上，湿衣服穿着只会加重病情。”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在安排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说完，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兼做厨房之用的小平台，背对着少年，开始烧水。电磁炉发出轻微的嗡鸣，水壶里的水渐渐升温。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咳嗽。顾景深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依旧连绵的雨幕上，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感再次浮现。他这是怎么了？竟然真的把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带回了家。如果这是个麻烦……
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入热水，又兑了些凉白开，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端着水杯转身。
少年已经换上了那套灰色的家居服。衣服对少年来说明显大了不止一号，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截，他不得不挽起好几道，露出纤细得过分的手腕和脚踝。宽大的衣服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带着一种脆弱的易碎感。湿衣服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旁边。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上的潮红并未褪去。
顾景深走过去，将水杯递到他面前：“喝水。”
少年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然后聚焦在水杯上。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接过杯子，指尖却因为无力而滑了一下。
顾景深眉头微蹙，索性将杯子直接递到他唇边：“小心烫。”
少年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顾景深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顺从地低下头，就着顾景深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他喝得很慢，也很急切，仿佛久旱逢甘霖。
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还要吗？”顾景深问。
少年摇了摇头，声音细微：“不用了，谢谢。”
顾景深放下杯子，看着少年依旧泛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果然，比刚才更烫了。触手一片灼热。
少年在他手碰到额头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眼睫轻轻颤动，没有躲开。
“你在发高烧。”顾景深收回手，陈述道。他记得自己柜子里好像还有上次感冒时吃剩的退烧药。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幸运的是，药找到了，虽然已经临近过期。他又倒了一杯温水，连同药片一起递给少年：“把药吃了。”
这一次，少年没有立刻接过。他看着顾景深掌心里的白色药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犹豫，甚至还有一丝……恐惧？但那情绪消失得很快，快得让顾景深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最终，少年还是伸出手，拿起药片，放入口中，然后接过水杯，仰头将药送了下去。吞咽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艰难。
吃完药，少年将水杯递还给顾景深，再次低声道谢。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带着一种接受过良好教养的克制，但这克制之下，是显而易见的戒备，像一只受伤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小兽。
顾景深没说什么，接过杯子放在书桌上。他看了看窗外依旧没有停歇迹象的大雨，又看了看椅子上因为药效开始发作而显得有些昏昏欲睡的少年，心里叹了口气。
今晚，看来是没法复习了。
“去床上睡。”顾景深指了指那张唯一的单人床。
少年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睡意瞬间被警惕取代，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紧紧抓住了宽大的衣领。
顾景深看着他这副反应，瞬间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悦。他冷下声音：“我对你没兴趣。你发烧了，需要休息。我睡椅子。”
少年的脸一下子涨得更红，不知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被看穿了心思而感到窘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不用……我睡椅子就好。”
“随你。”顾景深懒得再跟他争辩，转身从床上拿起自己的枕头和一条薄毯，扔在椅子上，“毯子给你。”
然后，他不再理会少年，自顾自地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拿出金融学原理的笔记和课本，摊开在桌面上。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也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少年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
退烧药里似乎有安眠的成分，没过多久，顾景深就听到身后传来绵长的呼吸声。他停下笔，微微侧头。
少年果然睡着了。
他蜷缩在椅子上，身上盖着那条灰色的薄毯，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大概是姿势不舒服，他微微蹙着眉，脸颊上的红晕退去了一些，显出原本苍白的底色。睡着了的样子，倒是比醒着时少了几分尖锐的戒备，多了几分符合他年龄的稚气和无助。
顾景深的目光不经意地下移，落在少年因为蜷缩而露出一小截的手腕上。
家居服的袖子对于少年来说太长了，即使挽了好几道，在他睡着无意识动作时，还是滑落了下来，露出了手腕上方一小片肌肤。
而就在那截纤细的手腕往上一点的地方，隐约可见几道青紫色的淤痕。那痕迹看起来有些时日了，颜色已经变得暗沉，但形状依旧清晰，像是……被什么用力攥握过后留下的指印。
顾景深的目光在那淤痕上停留了几秒。
少年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将那片淤痕重新藏回了宽大的袖口之下。
顾景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笔记，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那些淤青……是怎么回事？
这个少年，究竟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带着一身伤，在雨夜里流落街头？
一个个疑问在顾景深脑中盘旋。
他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相反，他习惯于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不探究，不介入，不付出。因为每一次的介入和付出，都可能意味着麻烦和负担。他的人生信条是自保和前行，仅此而已。
可是今晚，他打破了自己的信条。
他带回来了一个麻烦，一个身上带着不明淤青、眼神像星辰一样亮得惊人、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麻烦。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温柔的低语。
顾景深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关掉台灯，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椅子上，少年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
这一夜，注定漫长。